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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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秦良政比平时到家还要迟。秦朗在房间里琢磨歌单也忘了时间，听到动静才发现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他揉着眼睛朝厨房的方向走，秦良政叮铃桄榔的不知道在干什么：“爸，林老师说可以推荐我们参加元旦汇演……这谁？”
只见他爸笨手笨脚开了煤气炉烧热水煮面条，旁边还站了个半大孩子。
这孩子长得黑不溜秋的，脸上两坨高原红都快显不出来的黑。穿着破棉袄黑裤子，直勾勾盯着还没开的锅看，甚至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好像没听到秦朗的话似的，只在他进来时瞄了一眼，也没叫人，却用满是冻疮的手在鼻子下边一抹——给秦朗恶心的呀，一条鼻涕就顺着袖子横在了脸上……
“谁家孩子让你给偷回来了？咋不偷个干净点儿的？”
秦良政瞪他一眼，“你那张嘴就没个好好说话的时候！怎么还没睡？也行，去把你哥那张床收拾收拾给大壮睡。”
“大壮？”秦朗听这名字耳熟，不过这年头倒也常见。“那你先烧两盆水给他洗个澡吧，不然这脏不拉几的我哥回来还咋睡？”
“啧，你哥在泥地里滚的时候多呢，谁都跟你似的变这么矫情？快去！”他粗声粗气地赶完人，又温柔地对那小孩说，“你别多心，秦朗哥哥不是嫌弃你。一会吃完咱先洗洗脸刷刷牙，等明儿白天暖和点儿我再带你去澡堂。”
秦朗撇撇嘴回去收拾了。
等折腾完，把大壮安置在次卧睡下，秦良政才把秦朗叫去主卧讲起了一切。
原来，大壮就是暑假里被他爸打骨折以后，离家出走去少林寺的小孩。他还放狠话说等学会功夫就回来报仇。
可惜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离家出走的迷了方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
只能说幸好小孩生长快，这么折腾还能把骨折养好。
就因为这个，他妈终于忍不下他爸的家暴，死活闹着离婚。可他爸是个蔫儿坏的闲汉，光脚不怕穿鞋的，又是闹事又是静/坐又是哭求，厂里没法多管，最后还是被他爸求回去了。
娘儿俩回去后也算安生了段时间，尽管还是时不时听说他跟他妈被揍。
然后就到今天了。
“也是怪我当初没有坚持，厂里妇联也不够关注员工生活。大壮他爸今儿又撒酒疯打人，他妈护着他跑，结果他爸就把他妈砍了……当时送医院就不行了。”
秦良政眼神悲痛地看了看次卧方向，“他爸当然被派出所抓了进去。这没得说，绝对是个死刑。他妈——属于横死，必须马上埋掉不能停灵。可他妈是他爸杀的，两边为了埋在哪边又打一架……没打出结果来，咱国家提倡火葬，干部们就说先火化了再说。最后好歹是当成未婚姑娘埋回娘家了。”
秦朗听得浑身冒寒气：“一天时间，就发生这么多事儿？早干嘛去了？”
“……这就是个意外事件。就算当初厂里支持他们离婚，照他爸那个性子，大概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儿发生。”秦良政叹道。
“就是可怜了这孩子。他妈的娘家人怨他，他爸家里也怪他，都说是他是丧门星，不肯要他。今儿还非打即骂的不让他进屋。只能明儿给他收拾收拾再跟两家人好好谈谈了。”
“……”
秦朗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明天这事儿肯定就传遍了，省得你在外边儿瞎听流言，还不如我实话告诉你。也让你知道知道社会不是那么简单快乐的，说不定哪里就有混人伤害到你，或者出现什么意外。所以你交朋友也得注意着点。听说你还认识城里的混子？”
秦良政斟酌着语气教育他：“你也长大了懂事了，像个男子汉，自己得有辨识能力。该远离的就远离，别让你爸我回头到医院，或者监狱里找你去。”
“万事端正态度，积极向上，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国家的进步、理想的实现，都需要我们端正态度，不钻牛角尖……就像你刚才对大壮的态度就不好，即使他没经过这些事，你也不该当着面儿嫌弃他。”
“我，这谁能想到那么多！”秦朗确实后悔了。
不过他经过现代社会的信息冲击，知道大壮这种情况很容易有PTSD的：“万一他心理创伤太严重怎么办？要是自我厌弃想自杀？或者长大了报复社会去杀人？两家人本来就恨他，再对他不好怎么办？”
“……”秦良政也不知道那时该怎么办。不过他敲了一下秦朗的脑门，“你怎么不想他点好？他爸杀人他就会杀人啦？我看你还是有偏见啊！”
秦朗还想说什么，但秦良政已经不耐烦起来，“行了行了，真是跟你说也白说，整天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反正啊，大壮就睡一个晚上，你对他好点儿。滚去睡觉去！”
××
第二天，即使被喻为象牙塔的学校里也开始流传这件惨事。
大家当然都是从父母口中听说的，但传出来以后就变了个样。有说大壮他爸早就杀过人，连严打都没抓住；有说他妈出轨偷人，他爸忍不下去的；有说他家风水不好，那个村儿都有问题的；竟然还有说人是大壮杀的，他爸替他顶罪？？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朗遇到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找张欣月聊一聊，好歹她能听懂他在说什么：“那个史泰龙演的第几滴血不都是PTSD吗？这不比战争创伤更冲击啊，尤其他还那么小。”
“可是，这年头根本没有心理医生吧？估计欧美国家的心理学也没发展到多厉害。”张欣月也不懂。她更加不知道PTSD这个词都是刚刚才提出来的。
她只是有点害怕。本以为生活是岁月静好，但好好的日常流怎么就增加了悬疑犯罪色彩呢？
秦朗摊摊手：“你原来还提醒我什么严打、什么出远门有危险，都是道听途说啊？身边当然有可能发生意外了，就算在现代不也一样吗？”
张欣月撇撇嘴。
她看秦朗难得的深沉，问他：“你很担心那小孩啊？也是，咱学校里都传成这样了，更别说他身边儿的人。嫌弃他的躲着他的，当面或者背后骂他的……也不知道隔代亲能不能护着点他，要是这样再被欺负，估计以后也好不到哪去。”
秦朗沉默很久。突然很生气地说：“都怪我爸把人带回家。我要是没见过那孩子也不会瞎操心。哼，我回去得问问他把人安置到哪了，实在不行送去福利院自生自灭也比受欺负好吧。”
“……不然让老吴他们带去海城？那边可没人知道他家的事。”
张欣月乱出主意，秦朗瞪她一眼，“净瞎说。那还不如送去京城的福利院呢，起码条件肯定比咱这边儿好，他也不会不适应饮食气候什么的。咱还可以去看他。”
“！！我随便说说啊，你可别替人家做决定。还是回去告诉你爸吧。哎你现在就去啊？下午赶不赶得上上课啊？”
张欣月喊着，秦朗已经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
时间紧急。
秦朗先骑车回家，俩人果然都没在家。想起他爸昨晚说带大壮去洗澡，又骑去澡堂子打听，人家说他们上午就洗完了。
他跑去他爸的办公室，那帮大人还以为出啥事了呢。不过他们七嘴八舌的，倒是让秦朗知道了他爸的动向：
“嗨，你爸给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想着让那孩子讨人点儿好嘛。又带着厂工会和妇联同志们去两边儿村里商量去了。”
“那俩村儿在哪啊？我去瞧瞧。”秦朗问。
“你去干啥，万一再动起手来把你给打了。别添乱啊！”
“要我说啊，跟着爷爷奶奶叔叔大爷的，好歹留在根儿上。被骂两句怎么了，这不是该他受着的吗？秦副厂长昨儿晚上就不该把那孩子带回来。”
“咱厂里付工资管了工人，还能管着孩子长大啊？秦副厂长就不该把这事儿揽到咱们厂头上。”
“我听说派出所的人也有说想带回去，但家里地方小没地儿住？”
“唉，老秦也是心善，看不得人家又是打又是骂的。才八九岁吧？再打坏了怎么办？”
“那也得受着啊。谁还能有亲人不跟，当盲流子去？这么小也不怕被卖掉。”
“嗨，这就是命。那孩子命不好。”
“他妈的命才叫不好呢！摊上这么一家子，想离婚也离不了，最后还把命丢了……”
“……”
一帮人又聊起来了。
秦朗见问不出什么，只能沮丧地离开了厂区。
他情绪低落地在街上晃悠，忽然有点迷茫——去京城福利院的主意真的好吗？谁能保证远离这里的一切后，大壮就能过得好了？或者，大壮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们的悲伤情绪过去后，就一定不爱他，不管他？
他可负担不起一个人的重量。
这一刻，他好像理解了张欣月一定要让她姐姐脱离剧情的执拗，和担心走错路的小心谨慎。这就像，明知道前面是个大坑，还能眼看着对方笔直摔进去吗？可换哪条路才更合适呢？
他终于发现自己太冲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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