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你我的十八岁》南星诺

9、羞辱

　　青春总是过得很快。
　　在日复一日的口号声中，在每天数不清的知识点中，在与朋友的欢声笑语中，在接连不断的老师拖堂中……

　　偶尔，戚妄来接水的时候会与向暖聊上那么几句。但也只是那么几句，像同学般的寒暄。
　　一切的相处大方而又自然，没有丝毫地逾矩。

　　周二下午，班级难得地放松时刻——体育课。

　　虽然如今开学也快一个月了，但还是一班第一次上体育课。之前的体育老师听说发生了贪污受贿，被学校辞退，一直是其他班的老师来代课。
　　而如今，终于等到了，完完全全属于一班的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是一个看起来比较随和的老师。
　　但是上起课来绝对不含糊。

　　此刻穿着运动服，看起来约莫三十岁，运动裤露出的小腿肌强劲有力，看来是经常运动的人，一走动小腿肌肉十分明显。

　　“同学们好，我叫严厉。你们不要觉得我这个名字搞笑，但是上我的体育课，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严厉’。上体育课就是要让你们出汗，不出汗的体育课不叫体育课。”

　　声音洪亮有力，看起来跟之前代课年过半百的体育老师，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之前代课的体育老师，拉伸五分钟，然后和蔼地开口：“同学们，自由活动吧。想打篮球的打篮球，想吃东西的话也可以，因为教育局最新政策，不允许提前下课。所以，我们这私立即将转公的学校也要遵守，记得最后五分钟来集合。”

　　向暖倒也没有特别喜欢的老师，她对任何老师的喜爱程度首先取决于人品，其次为所授课的质量。

　　简单的拉伸练习之后，严厉老师辞颜厉色：“好的，这只是开胃菜，以后你们得慢慢适应我的课堂，在我的课堂，不允许无缘无故地缺席，更不允许一副懒散的样子。”

　　于是，给学生们心里埋下了一个地雷。

　　严厉开口：“之前代课老师有没有给你们班选出体育课代表？”

　　齐刷刷地“没有”响起。

　　“行。”严厉颔首，目光在这些懒散的学生身上巡视了一圈，看起来有几个瞳孔炯炯有神的，不过，几乎是女生，怕难管这些愣头子。之前风宁一中就有女生当体育委员的案例，不过都是被男生弄得有些羞愧，还是等会儿再看看吧。

　　有几个男生，看起来身高不够，面容和善。

　　严厉咳嗽了一声，“班上有没有哪位同学想当体育委员的？可以先上来做演讲。”

　　等待是很漫长的。一分钟过后，两分钟过后……
　　没有人上来毛遂自荐。

　　严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最后一排，“既然没人想当的话，那我就强行指定了。”

　　戚妄眉峰一挑。迎面撞上严厉的视线。

　　“就是你，红球衣男。长得人高马大的，绝对能胜任这份工作。”

　　戚妄没拒绝：“好的，老师。”

　　接下来又跑了两圈，紧接着蛙跳，还有鸭子步。
　　半节课下来，学生们都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赵鹏千在一旁喘着粗气：“都说学生时代的体育课是男生展示雄姿的地方，我看呐，恐怕只有这句话对戚妄才适用。”

　　向暖也有些累，她平时放假也经常跟向玥去晨跑锻炼，这会儿慢跑鸭子跳，一系列的高强度运动过后，也感受到后背有了些许薄薄的汗液。
　　黏黏的，让她有些不舒服。

　　人与人之间的体力是有差别的。
　　班上三分之二的人累成狗，趁着自由活动的十分钟，尽情地喘着粗气，而在球场的戚妄，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影响。

　　红色的球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的耀眼，少年抬手，动作散漫，却十分精准地投进去了一个三分篮。

　　整个人露出的小腿肌不同于脸上的有些冷白，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线条流畅有力，跑步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小腿上遒劲的肌肉。

　　向暖休息了一下，喝了口水，听着宿舍的人在交谈着。

　　苏妙妙脸色有些红。
　　“哎，我去，戚妄的三分球很准啊！”
　　“长得帅，篮球打得好，成绩也好，果真，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向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球场上，真的，戚妄这个人太耀眼了。球场上的他，就是无法躲避的光，那么引人注目。
　　不过几秒，向暖的视线就落在一旁的垃圾桶旁边。

　　垃圾桶不远处。

　　郑楚楚丢完了垃圾，没有像刚刚那般地直接离开。
　　身后的人许是受到了她沉默的影响，越发有些肆无忌惮。

　　“你们有没有看到她的内衣带子是红色啊？穿得这么鲜艳，还真是有些看不出来，居然这么风骚？”
　　“都说胖子流汗多，怎么她这个瘦子也流汗的多？”

　　郑楚楚的脚步顿了顿。

　　丁泽润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来，“对啊，你没发现她的身上有一股味吗？尤其是刚刚出汗，隔我们这么远都闻到了。”
　　“每次坐在她后面的时候，我就想吐啊，那股味，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恶意，在青少年时期是如此明显且伤人的存在。
　　随口而说的一句话，或许，会在别人的内心中撒下一根刺，刺得人浑身发抖。

　　郑楚楚袖子底下的手握紧。她一直跟丁泽润不对付，不只在无数次丁泽润自习的吵闹，提醒他时的不耐烦，还有天生的，她没有向暖长得漂亮。

　　男生们叫向暖“女神”，叫班上的人“美女”。
　　不求别人给自己优待，只想求他们公平一点。
　　不要因为长得不漂亮而成为被随意谈论的对象。

　　郑楚楚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真可怜呐，没人保护自己的话，那就自己保护自己罢了。

　　“你们。”郑楚楚的眼神阴郁。

　　“能闭嘴吗？”清亮的女声，宛若天籁。郑楚楚长睫颤了颤，一个人逆光出现在了郑楚楚的面前。

　　向暖走过来，她刚刚就看到郑楚楚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丁泽润，想起丁泽润之前的一些行为表现得有些不喜欢郑楚楚，向暖觉得自己还是过来看一看。

　　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么恶心的话。
　　向暖拉着郑楚楚的手，她现在还能感受到郑楚楚的颤抖。

　　温暖传递到郑楚楚的四肢百骸，让郑楚楚感到了莫名的安心。向暖站在了她的身边，像是她的盔甲，也像是无声的支持。

　　“哎，向暖开口了，大家都给些面子啊！”丁泽润赶忙开口。

　　周围的男生们安静如鸡，不知究竟给谁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发现了真面目，在这一刻，有些羞红。

　　丁泽润看了一眼郑楚楚，努力压下内心的厌恶，对向暖笑着开口：“不好意思啊，向暖女神。”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向暖面若冷霜，“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随意评价别人的一切，不会让别人觉得你品位高大上，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自己很差劲而已。”

　　丁泽润脸上的神情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也还是没有再开口。转身看向一旁的郑楚楚：“那对不起了。”

　　态度有些吊儿郎当的，无法掩饰的傲慢与无视。
　　真心道歉的态度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郑楚楚看着丁泽润这傲慢的态度，她鼻腔发出一声嗤笑，“不想道歉就别道歉。”

　　丁泽润神色黑如墨汁，像是酝酿着什么风暴。

　　“我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么？”郑楚楚一改之前那么卑躬屈膝的样子，“为什么明明是你做错了，我提醒你，你不但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还觉得我烦到你了。”

　　郑楚楚眼眶有些红，声音模仿着他们往常私下里的说话。

　　“你看啊，她那么胖，长得那么丑，还好意思来上课？”
　　“我觉得郑楚楚家绝对很穷，你看看她开胶的球鞋？”
　　”像郑楚楚这样的人，明明知道我们讨厌她，怎么还死皮赖脸地坐在这里？"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最讨厌郑楚楚的丁泽润都无法否认，自己真的用这样的态度说过这样的打趣。

　　一切的话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丁泽润的面色也有些不好。他一向都是喜欢向暖的，而且也萌生出想要去追向暖的心思。可是，被郑楚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自己不为人知的恶毒。
　　丁泽润就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向暖感受到自己的手心有些空，刚刚，郑楚楚挣脱了自己的手心，像是想独当一面。
　　郑楚楚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万倍。

　　郑楚楚现在想，自己现在真的很可笑吧。居然一直以来，她觉得羞耻、不敢开口、尽力想隐瞒的话，想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周围不知何时围绕了一堆同学。郑楚楚已经预想了自己最坏的结局，只是当她把这么多天压抑的伤口撕扯出来时，还是那般的触目惊心，那般的血淋淋。

　　“所以，丁泽润。”

　　郑楚楚压抑住心中的不甘与难过，在这一刻，她想释放自己，“你就是个垃圾。”
　　她的话铿锵有力，砸进了许多人的心中。

　　被郑楚楚这么一说，丁泽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周围一些同学的视线，让丁泽润感到备受尴尬。

　　之前这些浑话，他们男生私下说得还少么，只是没当面说。但男生不都是这样想的吗？男生不都知道，这样的话说出口，会对自己的形象不好。但私下也就是无数次仗着女生的自尊心，肆无忌惮地开口。

　　若是幸运，遇到个脾气软的，好好地“欺负”。
　　若是不幸，遇到个脾气爆的，大不了在后面道个歉，反正看在同班同学的面子上，她们也会原谅的。

　　从来，没有这样的一刻，被人如此直白坦然地窥进了内心。

　　向暖看着丁泽润的眼神，注意到逐渐握紧的双拳，赶忙来到郑楚楚的一旁，以备不时之需。

　　向暖学生当中是非常具有人气的，而且学习成绩又好，整个人又十分的会处理事情。
　　她这一站位，班上的同学也开口指责。

　　“哎，丁泽润，你就道个歉呗。”
　　“对啊，就让让女生吧，而且还是同班的，别那么尴尬。”

　　丁泽润颇有些被逼急了的感觉，狠狠地瞪了看热闹的人，让人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向暖看着丁泽润，语气带着规劝，“你对郑楚楚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你道歉都弥补不了，你不想道歉吗？”
　　既然，刚刚郑楚楚愿意说出自己的难堪，那么，她也就渴望得到道歉。

　　“谁他妈需要郑楚楚的原谅啊？”一声爆喝，丁泽润面色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什么，语气很冲：“向暖，你不也就是仗着你长得漂亮，很多人都站在你这边，你才这么敢开口的吗？”

　　丁泽润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我骂的人都没开口，你出什么头？”

　　“你是条狗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丁泽润开口。
　　如此赤白、不加掩饰的话，丝毫没有悔过的意图。

　　向暖气笑了，眉眼不再是在班上的温婉，反而带了些嗜血的感觉，她扬起下巴：“废物果真就是废物，找借口都那么不成逻辑，你就是说不出来，为什么别人都站在我们这一方。”

　　向暖迈步向前，“人们都站在正义的一方啊。”

　　向暖看着丁泽润，“事到如今，你还不觉得你做错了么？而且谁规定了只有当事人可以评价，像你这样道德败坏，不尊重女生的人……”
　　“我他妈做错了也跟你们没关系。”

　　丁泽润此刻脸上也维持不住好脸色了。一直以来，在风宁一中，他家也算得上是中产阶级，平时对朋友出手大方，拥有着一小群的拥趸者。
　　可是如今，其他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就算了。

　　向暖和郑楚楚凭什么这样？

　　不都是为了钱来到这里的吗？平时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搞不好就是给钱就能随便乱上的婊子。
　　居然，还敢用看垃圾的目光一直望着自己。

　　丁泽润直接开口，“你们他妈管什么事？向暖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来骂我？你不也是个穷鬼，不也是为了钱才来到这里的吗？”
　　“装什么清高？”

　　“老子装你妈啊。”凉凉的声音响起。

　　像是主角出场一般，所有人都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戚忘身着红色的球衣，单手抱着篮球，头发在阳光下显得亚麻棕色，蓬松又张扬。他迈着大步，来到向暖的一旁，后面挡住了丁泽润投向向暖淬毒的目光。

　　戚妄的眉眼之间充满了矜傲，“你说什么呢？”

　　丁泽润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股被压迫的感觉，像是被人蔑视，更像是像看垃圾的眼神。

　　“你任何地方都比不赢她们，就拉出你家暴发户的背景来比？”
　　少年转动着赭红色的篮球，幽深的黑瞳此刻充满了危险，“果真是垃圾呢！”

　　丁泽润梗着脖子，“戚妄，你说我做什么？我又没对你做错事。”

　　“道歉。”戚忘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随意说别人？”

　　看着丁泽润仍旧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戚妄眉眼之间虽然是笑着的，可是眼神却没有任何的温度，恍若隆冬的到来。

　　“不道歉是吧？”巨大的身高差距之下，丁泽润感到无处遁形。

　　周围人的讨论让丁泽润倍受难堪，他看着戚妄，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好惹。而且，戚妄的球鞋他早就注意到了，一双两万多的，绝对不是他这样的家庭可以比拟的，更别说戚妄在学校里也是很有名气。

　　丁泽润额头也冒出了细汗，戚妄和向暖在学校人气很高，他们不同于郑楚楚，要是被他们的追求者来报复自己的话。

　　“那对不起，总行了吧？”丁泽润丢下这么一句话。
　　按理自己这算道歉的话，班上同学也应该给个面子，这一次就蒙混过关。

　　丁泽润说话的语气散漫，整个人漫不经心，甚至没有指名道姓跟谁道歉。

　　戚忘抱着球，陡然之间把球拍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好道歉。”
　　语气之中充满了威胁。

　　这节课也有其他班也上体育课，看到乌泱泱地围了这么一圈，难免地也会有些好奇。

　　“哎，这不是戚妄吗？”
　　“我去，戚妄真酷啊！”

　　丁泽润的脸色羞得跟焖红了的大虾，自己班出丑就算了，如今居然其他班的也来看自己的笑话，让丁泽润有些难堪。

　　丁泽润开口，“我就不道歉，我说错了吗？”

　　反正校规规定不能打架，而且戚妄又是体育委员，丁泽润就不信，戚妄还敢在课堂上动手。

　　“一个假清高做作，一个长得丑，他们这些又穷又丑的，来我们风宁一中也配？”

　　“老子今天就好好地管管你。”戚妄往日眉眼之间的散漫顿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怒意。

　　宛若黑云压境，众人心中警铃大作。

　　老子，这样的话，在兄弟面前是玩笑地称呼，可是如果在不熟的面前称呼就相当于是一场羞辱。

　　戚妄这毫不留情的话语这一番话，真的激怒了丁泽润。

　　丁泽润的脸变成了酱红色，“他妈有本事再说一遍？”

　　戚忘以为然：“怎么？你有本事说，还没本事做？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废物。”
　　“谁评价别人的人是垃圾？不道歉的人是废物，而且就是垃圾中的战斗机。”

　　戚妄耐心告罄，手里玩弄的篮球对准了丁泽润的头，随之砸向丁泽润。

　　一球爆头。

　　篮球落在地面，滚动在丁泽润的脚下，像是战后的遗迹。

　　可是，此刻对丁泽润而言，更像是赤裸裸地羞辱。

　　戚妄语气狂傲，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再不道歉，我就打到你道歉。”

　　暴力不是处理事情正确的答案，但却是对付恶人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