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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话 光是活着就很了不起 ...


  •   21岁的九十九由基找到甚尔的时候,是2004年霜降之月的大雪节气。

      簌簌落下的雪花中,九十九由基在一条商店街附近停下。雪渐大,她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等自己要找的人,手里握着一罐温热的红豆汤,漫不经心地看着熙攘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他。

      甚尔,那个世界唯一的零咒力,天与咒缚的天予□□,他提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购物袋,正从街角转过来。袋子里塞着打折的萝卜,牛奶,还有一些卫生纸。气温已趋零下,路人都缩在厚厚的大衣里,唯独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拉链带帽卫衣和宽松的长裤。真的不是一个无业游民吗?还是那种喜欢吃软饭的。九十九由基的脑子里产生这种疑问。

      他也发现了她。

      被盯上了,特级。他甚至比那个女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之前就发现了她。若是以前,他早就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了。但现在,他目不斜视,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继续向前走去。别看了,他只是一个出来买菜的软饭男。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九十九由基感到后颈微微一麻,如同被无形的野兽利齿轻轻擦过皮肤。她笑了笑,呼出一口白气。

      “找到了。”

      *

      甚尔在纪子生了孩子后,租了一处小的公寓,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热,弥漫着奶油炖菜的香气。这是纪子的拿手好菜,当然,甚尔更喜欢吃肉,如果是奶油炖肉他更高兴。可是纪子总说要荤素营养搭配。

      甚尔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对面是满脸不高兴的儿子惠。纪子在厨房忙碌,一回头就能看到两个人,她不得不经常提醒,“甚尔,不要抢惠的玩具啦。”

      门铃响起。甚尔面无表情,还是来了吗,这种咒力强度,稍微有点麻烦啊。他起身,到玄关短短几步路,他已经想了不下十几种这个咒术师的死法。

      门外站着那个金发的高挑女人,甚尔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把门半掩住,挡住了她窥视屋内的所有可能。他以为她应该感受到他的警告了。冬天的时候,他也会懒散一些,实在是懒得动手啊。谁知道听到了对方爽朗且声音很大的问话。

      “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甚尔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脑中那些怎么杀掉她的想法被搞了个措手不及。他拿手按了按太阳穴,想了一下,难道离开咒术界太久,这是新出的什么接头暗号?可看眼这女人整一个又是兴奋又是好奇的笑容,又不太像。

      不管了,总之不能让她发现纪子,也不能让咒术界的人觉得自己有软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有钱的。”

      他故意用下流的眼神看着九十九由基,补充道,“以及,活好的。”

      九十九由基被他这毫不掩饰的人渣发言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可真是……了不起的答案!”

      眼前这人倒是有意思,传说中的天予暴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人渣吗?

      “好吧好吧,算我没问。”九十九由基摆了摆手,切入正题,“天与咒缚,我是九十九由基,特级咒术师。对你零咒力的□□很感兴趣,想请你参与我的研究。”

      甚尔也是第一次见到声音这么宏亮的女人,日本女人很少有像这样的吧,甚尔头有点疼,她声音大的已经引起厨房里的纪子注意了。纪子探出头。

      九十九由基也看到了纪子,她挑了挑眉,对似乎被屋内女人发现后很苦恼的甚尔说,“放心,我对有妇之夫没兴趣。”

      她又看向纪子,笑容更灿烂,“这位太太,别误会。我喜欢的类型可不是他这样的。要我告诉你我喜欢的类型吗?”

      “不,不必了!”纪子连忙摆手,脸颊微红。

      甚尔彻底失去了耐心,“没兴趣。”

      他盯着九十九由基,声音冰冷。

      “滚。”

      回到屋内,纪子小心地看着他,“甚尔,刚才那位是……”

      “推销的。”甚尔简短地回答,重新坐回惠身边。

      室内恢复了之前的温暖,躲不掉吗?只要他还活着……那个世界就会一直追着他不放吗?窗外的雪,更冷了。

      *

      2004年12月21日,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纪子不仅需要在京都大学求学,还要打零工。家里的生计主要靠她。甚尔和她在一起之后,就已经辞去她当时打工的牛郎店的工作,虽然偶尔也会拿回一些钱,不过甚尔主要负责在家带孩子,她倒也觉得轻松。毕竟比起带孩子,她觉得工作似乎更轻松些。但今天,她特意在工作地方请了一天假。

      “甚尔,上午的课一结束,我就回来哦。今天可是大日子,我们得好好庆祝!”

      甚尔正试图把一个玩具塞给正在看绘本的惠,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生日啊!”纪子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的,还有我们小惠的生日,都忘了?”

      甚尔这才恍然。他的生日遵循阴历,落在冬至,前年惠恰好也在这一天出生。当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忽然冒出这也许是恩赐的念头,说,“叫惠吧。”

      后来纪子查了资料,才惊喜地发现,“甚尔,你的名字是冬至的意思呢!霜月冬至,真好听。”

      去年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庆祝,其实也很简单,但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今年是第二个。

      “你想吃什么?去买点你爱吃的肉或者内脏吧,我来做一个新学的菜式如何?”纪子出门前这样开心地和他说。

      “哦,对了,我还订了蛋糕哦!记得去取!要期待一下!”依然是充满元气的声音。

      门关上后房间安静下来。甚尔看着怀里开始打哈欠的惠,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是因为昨天孔时雨又联系他,提供了一个报酬极高的任务,他考虑再三,还是犹豫着拒绝的缘故吗?

      这是他彻底离开神宫和皇室势力后,努力戒掉的生活。除了惠刚出生,家里实在拮据时他迫不得已接了一次,之后再没碰过。这个家,一直是纪子在撑着。那个瘦弱的女人,在养着他这个四肢发达的废物。

      真难看啊,禅院甚尔。虽然他嘴上经常说小白脸挺好的,但他其实最看不起这种吃软饭的男人,每次看着纪子那双冻红的手,也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寄生虫。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不知是因为那个高额报酬的诱惑,还是因为没法给儿子买件像样的礼物,但也说不定,只是他骨子里对血腥的本能渴望。

      他想起纪子的叮嘱,看了眼已熟睡的惠,就走出了家门。

      “很快回来。”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儿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

      临近中午,甚尔提着装着打折牛肉和花哨奶油蛋糕的袋子,慢悠悠地踱回公寓楼下。

      然后,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刺眼的警灯,嘈杂的人群,以及拉起的黄色警戒线。

      在警笛声中,他听到自己心中靴子落地的声音。啊,果然是这样。他就知道……像他这种烂人,怎么可能真的拥有什么幸福,什么温暖呢?

      他木然地推开人群,一步步走上楼。熟悉的门口,熟悉的玄关,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血泊之中的纪子。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子,她脸上甚至没有惊恐,还是那种期待的神情,仿佛还在想着要做的新菜式。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红。

      他比警方更早的找到了真相。是两年前,纪子刚生下惠,没法工作,偏偏是最需要钱的时候。他通过孔时雨接下了一个任务。他做得干净利落又谨慎,却没想到被杀者的兄弟是个疯子。那人花了两年时间,一寸寸摸查,因为发现一个咒术师的拜访,锁定了这里。

      惠因为还在屋里睡觉,那人以为屋里没人,只是袭击了刚从外边回来,打开门的纪子后就仓促离开。是不是还得庆幸呢?

      他找到了那个凶手。过程不必赘述,甚至为了泄愤,他还杀掉了那人的亲人。

      但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当一切结束,当满手的鲜血重新变干时,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一片虚无的荒原上。

      恨孔时雨吗?任务是他自己接的。恨自己吗?那是他唯一擅长的生存方式。恨那个凶手?对方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最终,他能恨的,只有这个混蛋的世界,和他这具强大到足以摧毁一切,却连一个女人都守护不住的……没用的肉.体。

      *

      纪子下葬后的几天,甚尔如同游魂般待在充斥着纪子气息的公寓里。刚刚两岁的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与父亲相似的眼睛,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门被敲响时,甚尔毫无反应。孔时雨自行推开门,看到被抽了魂的甚尔,还有一个角落里的孩子,愕然愣住,“甚尔?这孩子是……?”

      甚尔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是空虚一片,“我的。”

      孔时雨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节哀。之后……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

      “不做了。”甚尔打断他,语气是要彻底斩断什么的决绝。

      孔时雨皱眉,“什么?”

      “你的工作,这类工作,以后,都不接了。”

      不想再碰了。纪子的死,烧尽了他最后一点想变好的妄想。既然他这种人只会带来灾难……那就彻底烂下去吧。

      自那以后,禅院甚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游荡在夜晚,流连在不同的女人身边,依靠色相和□□换取酒钱与麻痹的空壳。

      他也不再回家,任由年幼的惠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自生自灭。他不配做父亲,也不配被任何人爱。即使是孩子,也还是离他远点吧。

      当日本的儿童保护组织好不容易逮到回家的他时,义愤填膺谴责他对孩子的不闻不问,指着他鼻子大骂他是人渣,说惠差点饿死在家里。甚尔头都没抬,扔了一把钱过去,“拿去,别烦我。”

      也是这个时候,他从那个气得大骂他的人口中发现,因为和纪子没有正式登记,惠甚至没有户籍。在这个社会上,惠竟然是个不存在的人。

      在那天晚上,从不做梦的他,第一次梦见了纪子。

      “甚尔,惠就交给你照顾了哦。”梦里的她一脸温暖的笑容,这样对着他说道。梦中的他只是沉默,他这种人怎么照顾?他只会毁了那个孩子。

      醒来后,他从儿童之家接回惠,两人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也曾带过不少女人回家,决心找一个适合的女人,给惠上户籍。最后,他找到了一位刚丧夫的寡妇。寡妇带着一个比惠大不了两岁的独生女儿,还算有点钱,但最重要的是有一个普通的姓氏。

      成年人的谈判直接而丑陋。

      “入赘,伏黑这个姓给我儿子,让他入户。”甚尔开门见山。

      寡妇打量着他俊美却颓唐的脸,以及t恤下结实的轮廓,“你能给我什么?”

      甚尔冷笑一声,“就你看到的这些。够了吗?”

      女人笑了,很满意,“成交。”

      于是,他成了伏黑甚尔。那晚,在伏黑家,听着隔壁房间自己儿子压抑的哭声和对方孩子不知所措的安慰声,他动作不停,内心毫无感觉。

      “喂,你儿子在哭呢,不去看看?”身下的女人被孩子的哭声吵得没了兴致,推了推他。

      甚尔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声音淡漠,“让他哭吧。累了自然会停。”

      女人闻言,反而咯咯笑起来,手指戳着他的心,“连自己儿子都这样……你可真是个人渣啊。”

      “呵。”甚尔勾起嘴角,应了一声,“是啊。”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

      关于惠的未来,甚尔在浑浑噩噩中也想过。有一次,他看到惠盯着蝇头看,要不把这小子扔回禅院家那个垃圾堆?至少在那里,有才能的人能活得不错。而且……说不定能有一天实现那女人的期待?但他也就是这么一想。

      那个曾为纪子试图做一个普通人的甚尔,彻底死在了那个冬至。活下来的,是那个所有人眼中的人渣伏黑甚尔。

      纪子的死,时刻提醒着他,别挣扎了,就像曾经清子父亲对他说,“这是你们的命。”

      只能活在黑暗中,只能当个人渣,不配拥有任何幸福的……天予暴君的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第119话 光是活着就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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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别经年,不知旧友是否还在? 期待重逢,也期待新的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