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103话 影之底 ...
-
喀拉，细小的碎裂声音蔓延开来，有光从裂缝中穿过，巨大的影子如墨滴入水，在水中化作各式影子。
夏树的眼前展开一个曼妙的世界。无边无际的暗影之海，却又像是缀满星辰的夜空，是影子在水中游动。
夏树在这一片静谧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与世隔绝一般清冷，却又感受到被全世界温柔庇护的安宁。
她试探着踏出了一步，脚下的影子们四散漫延，散发着幽幽的光。
“真美啊……”夏树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喃喃自语。
伏黑站在暗影中，静静注视着她。光影在夏树的身上跳跃，那些平日里凶暴躁动的黑影，此刻在她身边温顺得像是在撒娇。
原来……即使是这样阴暗的影子，也会因为她而变得柔和吗。领域，本该只是纯粹的战斗空间。可此刻，由他情感与愿望而生的它，却成了隔绝一切喧嚣，只有她和他在的世界。
两人早已松开那根腰带。伏黑已掌控了这片领域，也知道该怎么破除，但心中却有了某种不愿散去的执念。
不知何时，那些影子不再游走，而是温柔地轻轻缠绕在少女的脚踝与手腕。
……该死。
伏黑心中有股冲动不停翻滚，眼底的暗影随之翻涌。被他掌控的暗影们对少女缠绕的力道轻柔，却又似乎想一直这样缠绕而不散去。他心中对她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而不知不觉中，这种情感不受控制，越来越强烈，那些缠绕的暗影似乎更凝实，如真正的绳索一般。
该死……不可以这样。伏黑心里清楚。可为什么此刻的他，却有了这样该死的念头。
可是，不想她离开，不想她此刻的表情给别人看到，不想她再被咒灵伤得遍体鳞伤，不如就这样……
夏树被那些暗影缠绕得有些疼痛，她从对伏黑领域的震撼和着迷中清醒过来。眼前的伏黑依然是自己熟悉的沉默清冷的模样，但是他眼底却又多了让她看不清的东西。虽然她觉得此时的伏黑似乎更帅气，让她心跳加速，但也隐隐感到不安。
夏树刚想问问他在想什么，就听见刺耳的声音。两人所处位置不远处，一道裂口被硬生生拽开了。
“嗨，夏树，找到你了。”满脸缝合线的特级咒灵带着天真好奇的笑容踏进了领域，看到夏树之后，扬起更灿烂的笑容，好像找了很久终于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一般。就在它的脚触碰到影子的瞬间，影子形状变了下，就消失不见。
真人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笑着，异色的双瞳越过严阵以待的伏黑惠，直勾勾地看着夏树，“真是不错的地方呢。这么阴暗，这么潮湿……夏树你被这个人藏在他的影子里，看来他是想让你陪他一起发霉哦。”
夏树往后退了退，正好整个身子全部没入影子里。
“灵魂被束缚还不够，还要躲在别人的影子里嘛，夏树？”真人笑着，一步步逼近，脚下的黑影试图吞噬它，却被它硬生生撑开。它无视了周围狰狞的影子，眼里只有那个女孩。
“滚开！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伏黑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所有缠绕在夏树身上的温柔暗影，瞬间化作最凶暴的武器。
他迅速拉过夏树，将她护在身后。此时咒力的压制减少，他的咒力有了恢复。玉犬·浑从真人的影子里敏捷跃出，撕咬要害。在领域内，它的身形更加凝实，速度更快。
真人像跳舞般轻巧地避开，手掌随意地拍在玉犬背上。玉犬的身形一阵扭曲，发出痛苦的呜咽，下一秒，它溃散成影，但又在不远处瞬间重组，毫发无伤。
“哦？领域挺厉害嘛。”真人来了兴趣。
伏黑没跟它废话，身影融入脚下的阴影，下一秒，他已从真人头顶的影中跃出，手中结印。□□式神从四面八方涌现，鵺的雷电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
真人挥舞着被改造扭曲的身体，将攻击尽数挡下。他的术式直击灵魂，每一次交锋，伏黑都必须用纯粹的咒力去格挡，避免被直接触碰到灵魂。
两人的争斗太快了，夏树只是一个愣神，他们已经交手数次。眼前到处是被打碎的暗影，又重组。她也加入战场，毫不犹豫对着真人挥出自己的咒具匕首。
“夏树！我是来救你的呀！”真人在乱斗中大笑，笑声带着蛊惑，“你不觉得这里很恶心吗？这领域里，那卑劣占有的气息。”
“滚开！让我恶心的只有你！”夏树毫不留情回击。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咒灵的任何一句鬼话。真人眯了眯眼，虽然这句话本也不是说给夏树听的，它盯着伏黑，只要这话让伏黑有一丝不安慌乱，但是为什么夏树的反应竟让它有把两人直接杀了的冲动呢。
伏黑的动作，果然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就是现在。
真人放弃了与伏黑的缠斗，身体变形，以一個诡异的角度，直扑向夏树，“跟我走吧。我们都很想你哦。”
它展开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手抓向夏树，要将她强行带走。
“别碰她！”伏黑目眦欲裂，玉犬箭一般冲出去，黑影在他爆发的咒力下剧烈地翻滚。
但真人太快了，也许它早就计算好了这一切。它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击败伏黑。在真人触碰到夏树的前一刻，伏黑强行解除了对真人的所有攻击，将全部的咒力凝聚，隔绝在真人与夏树之间。
可这给夏树的全力防御，却让他自身全是破绽。
真人的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伏黑的胸口，“无为转变”，它轻轻开口，想要刻意折磨伏黑，把这几个字说得极慢，咒术的输出也变缓。
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传来，伏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眼。
“伏黑！”夏树惊叫。
看到她为伏黑露出的痛苦表情，真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它面无表情，“真是……碍眼。”
它一手禁锢住夏树，一只手想要再次触碰伏黑，这次不是折磨了，“不如直接变成海胆吧！”
夏树拼命挣扎，伏黑因为受伤再无法掌控领域，领域崩塌，而真人的手却收了回去。
“哈，苍蝇们倒是来得快！”真人遗憾地撇了撇嘴，用改造后的手臂卷起夏树，捏碎了手里的一枚咒符。
“伏黑！伏黑！”
在被带离前，夏树回头。她最后看到的，是伏黑单膝跪地，强撑着不肯倒下，向她伸出的手。
*
伏黑一言不发坐在病床上，五条悟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长腿随意地支着，面前放着一盒大福，也不知道是探病礼物还是他自己想吃。
“……也就是说，那个一念三千的破结界，本质上是个情绪放大器。它会把你心底最阴暗的感情全勾出来，毕竟诅咒这玩意儿，本就是由那些恶意产生的。”他终于打开那盒大福，咬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哪个老师才会用幸灾乐祸期待的语气问出这种话，“惠，你在里面，是不是想了什么坏事？”
伏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五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一级考核用这玩意，本来是为了考验咒术师面对自身阴暗面的能力。不过这次嘛，显然是被人摆了一道。那群总监会的老橘子……”他轻嗤一声，把剩下的大福全塞进嘴里，“调查的事儿他们会搞，但不靠谱是传统了，所以高专也会亲自调查的。”
五条嚼着大福，伏黑紧抿着唇，盯着自己的手，毫无反应。五条察觉到他的低落，难得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那就说点他感兴趣的，“啊，对了，夏树。皇室那边动静不小，他们已经全面接手搜寻，还严令禁止高专这边插手。”
“是我的错……”这句话，让伏黑再无法沉默，终于开口。如果他更强一点……
“不是哦。”五条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伏黑沉默着，没有反驳，但显然也没有接受。
他明白五条想说什么。但他在领域中面对真人的那一瞬间的破绽，确实是因为他产生的想要将她藏在影子里的念头，因为那份卑劣的私心，才让夏树被真人碰到。
为什么他会忘记和夏树第一次见面的事？现在想来，也许根本不是什么记忆模糊，而是他对自我的保护。早在那个时候，他的直觉就告诉自己，她是特别的。他害怕她在自己心里生根发芽。对于习惯失去的他来说，这很危险。
所以，他刻意压制，刻意无视。可那份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抹去的期待，一次次被他压下，却又因为她一次次的出现而起起伏伏。
他也是此刻才明白，感情这种东西，压抑得越狠，反弹时也会越狠。在“一念三千”的催化下，他那份期待和初次释放的感情野蛮生长，最终变成了想要彻底占有的不可告人的隐秘。
伏黑抬起胳膊，用手背挡住眼睛。是他害了她。刚刚下定决心不再逃避，哪怕自己会受伤……他甚至不惜给自己立下束缚，让这份由她点燃的感情更加汹涌……
但如果知道那个结界有这样的效果，如果知道这份感情会滋生出这样的暗影，他还会这样做吗……
伏黑从未有过这样沮丧和低落，耳边还是五条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反正在私下，他讲话有九成都是在随口乱说，伏黑依然捂着眼睛。
“皇室这次大为恼火，认为就不该让夏树参加这种考核，我们也没有及时通知他们，所以不让我们再插手，不过……”五条已经把拎来的一盒大福快要吃光了，看到伏黑放下手转而紧紧盯着他，才想起这似乎应该是给病号的礼物，“惠，你也想尝尝吗？硝子说你现在可以吃这种甜食了吗？”
甜食根本无所谓吧！伏黑总会无视掉他的废话，但现在因为又听到夏树的名字，他忍着五条的所有废话，紧盯着五条，怕漏掉任何一点关于夏树的信息。
“作为GTG，实在不忍心看学生露出这样伤心的表情啊！”五条翘起嘴角，不知道在得意什么，“谁让我和歌姬关系不错呢，毕竟她那么弱，她拜托我，我也不好拒绝……”
五条在吹嘘了半天歌姬是如何求他后，终于又说回了正题，“特级咒灵术式的残秽很难追踪，皇室有一种寻人的咒符秘法，需要夏树的物品。最好是她最近经常带的东西，皇室派歌姬来东京高专找找……”
“老师，”伏黑毫不犹豫打断一提到歌姬话题又会歪的五条，伸出手，“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也许能有用……”
少年白皙的手掌中是一枚库洛米的发卡。
*
夏树被真人带到一处地下水道的空间，看到熟悉的特级咒灵，还有不认识的一些诅咒师。太好了，没有菜菜子美美子的身影，应该没有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她刚想松口气，就被真人一把推到地上。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夏树愤怒不已，她第一次对这些咒灵起了切实无法抑制的杀意，“一级术师考核，还有我的三级考核，都是你们做的？”
真人蹲在夏树旁边，仔细观察着夏树愤怒的表情，十分感兴趣，但听到夏树的质问，满不在乎耸耸肩，指向一旁笑眯眯的“夏油杰”。
“别瞪我呀。”真人笑得纯真，“我只是个看热闹的观众。结界里的那些，可都是这位夏油先生的杰作哦。”
“一些必要的小测试罢了。不过，真人，我们的计划……”“夏油杰”温和地提醒。对真人解救夏树这一点，他不动声色观察两人，也是测试的一个意外收获吧。
“知道啦知道啦！”真人打断他，一把拉过夏树，语气变得有些烦躁，像是在对自己解释，“监视屏黑了，我看不到里面的好戏。我只是觉得她很有趣，还没解开她体内的秘密，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诅咒。”
它又变得嬉皮笑脸，歪着头，故作天真，“何况，夏树，可是我的朋友呢！”
从真人口中说出来的朋友，让夏树恶心不已，她甩开真人的手，恶狠狠地问，“哈！你还说吉野顺平是你的朋友呢！然后杀了他？”
真人却因为夏树眼中的恨意兴奋起来，故意装作沉思的样子，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夏树，“想不起来了，谁是吉野顺平啊？我捏坏的人太多了，根本没记过名字。不过……”
它的手指轻轻划过夏树的脸颊，甚至凑到夏树面前闻了闻，“我很喜欢你现在的表情，还有这种让我觉得很香的气息。是什么，憎恨吗，还有愤怒。”
人类无法看到灵魂，所以会去想象他人的感情。真人没法有这样的体验，人们那些所谓的感情在它看来不过是单纯的应激反射。
直到，它遇到夏树。它第一次无法看到一个人类的灵魂，只能通过夏树的表情和气息去猜测夏树的感情，让它觉得有意思极了。
夏树眼中只有它的存在，想要杀了它的样子，这样强烈的感情，它此刻深深地感受到。它此时笑得真情实意，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夏油杰”扶额，似乎对它逗夏树感到无语，他微笑着切入正题，“好了，闲聊到此为止。真人，我们还有位伙伴需要你的帮助。”
*
密级·记录：2018年10月20日，比叡山一级术师预考核的帐出现人为干预，导致参加一级术师考核的4名咒术师咒力受限严重。另，考核场所出现一名特级咒灵，将误分到其中考核的一名四级咒术师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