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凉风录》祝灵

39、三十七

　　抵达盛梅轩的时候，已经过了掌灯时，在花厅里等待花了柱香功夫，后来又听这初学的小姑娘弹唱，不知不觉念南珠觉得已经犯困。
　　小蝶呢，正努力把两个眼皮撑开，叮叮叮地不知在弹什么东西。
　　砰地一声，念南珠看见对面那个钓鱼的小脑袋碰在小琵琶上，又赶紧醒过来眼泪汪汪地道歉。
　　念南珠抓住机会起身：“我也不听了，我该回家了。”
　　他到底是来逛窑子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但谢横波声称的目的是绝没达到。就算给他个绝顶可爱的小姑娘，他也不会丝毫心动。至少这一点是清楚了。
　　我不可能会喜欢什么人。念南珠想。他的爱太吝啬了，根本不够用的。

　　念南珠出了屋子找谢横波，他不自觉得，却有人觉得这少年气势凛凛，偷偷地研究这是不是那位……可是就算这是荒帝，现下他也见不到“舅舅”啊。
　　“真有他的。”念南珠咬牙，说的是陪朕来“见识”，现在自己倒是忙着颠鸾倒凤，这简直……
　　简直什么？大荒没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他的臣民不得嫖宿。
　　念南珠面色凛然地站在他们盛梅轩想事，管事的妈妈越看越觉得不妙，这要真是小皇上可怎么办？但也不敢乱得罪大的客人。
　　忙叫人迎上去与那小公子商议，要怎么个破窗而入把“舅舅”弄出来，只要别让盛梅轩摊上事就好。但小公子板着脸摇摇头。
　　“我去套间等他。”念南珠思忖良久，总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急着和我舅舅回家，所以不想过夜。你们看着点，有了动静就去叫他出来。但是别中途插一棒子，有这么妨人办事的吗？”念南珠训斥了几句，找了个清静地方呆着。

　　约莫经过不到一个时辰，谢横波完事走出来，想瞅瞅念南珠怎样了，没曾想看到念南珠窝在隔间的矮榻上睡，盛梅轩的人说了经过，他才把小孩弄醒拎起来：“走了，回家。”
　　念南珠揉揉眼睛，迟钝了半天才噢了一声，没出声地跟着谢横波。
　　这下是真晚了，被一群人送出渐渐安静的风月场，河坊暖融融的黄灯下也没几个行人，不过等皇上的软轿还在桥那头呆着。念南珠困倦不堪地拖着步子，心里还纠纠结结地如鲠在怀。
　　“那花魁长什么样子？”好半天他想起来这么句。
　　轿子在清静的河坊上颠啊颠，谢横波微向后靠着，闭着目，听到问，答了句：“长的？不赖。”
　　念南珠发困的脑袋呆呆地看着谢横波的脸。他喜欢，可是好不开心。
　　谢横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想知道有多好看？下次换你去。”
　　“……我才不。”念南珠用喉音闷闷地说。
　　“哈哈，聪明。我也是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念南珠的精神头略略提起来点。“是么？为什么？”
　　“这鬼青楼的花魁，据说是整街的花魁，架子还蛮大，你说我来是干什么的，她居然要本王对诗！现在嫖客的口味，可真清奇了……可惜本王不是那么脱俗的嫖客，本想扭头就走，没想到那位姑娘反不让我走，激来激去，最后留下来跟她说了一通文绉绉的东西，简直不堪回首。”
　　念南珠认真地听到最后，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啦。”
　　“你们就对了一个时辰的诗？”
　　“呃……不止。除了对诗，还沏了半个时辰的茶，留字，赠手帕，还约我月圆之时再来。”
　　念南珠不放心地问：“可你刚好像说不会再去第二次了？”
　　“当然了，本王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一个妓女周旋，今天横竖陪你玩就罢了。”

　　谢横波表完态，就很明显地看到念南珠露出那种“这我就放心了”的表情，何止昭然若揭。
　　这实在让人哭笑不得，谢横波没忘记念南珠还小些的时候对他说的那些话，那可能是独占欲吧。
　　这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自从和他爹失和，他也没有好好照顾过这儿子，念南珠又何必信任他呢？
　　但是二人的关系着实微妙，首先是念南珠登基后的局势紧张，他和念南珠的关系本就不好了，以后也更不会好。
　　谢横波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他其实不是个硬得起心肠的人。正因为如此，才屡屡吃他爹的亏，痛定思痛，他已经把自己改头换面武装到牙齿。
　　他已经给他爹织了半辈子的毛衣了，难道心一软，下半辈子要给这侄儿织毛衣吗。
　　其实想一想，他现在呆在皇帝身边辅正朝纲，难道不是仍然在给他爹织毛衣？
　　他为他爹做了那么多，得到的回报却一分也没有。
　　唉。
　　所以，偶尔谢横波的心情坏一点，把对念南珠他爹的气散一点到小鬼身上，也算不得太过分吧。
　　只不过，念南珠这小鬼，似乎冷不丁就会摸一下他的良心，让人很烦恼。
　　真是，人要是能不长良心，该多好。

　　念南珠单纯地信了“什么也没做过”，更挨近了谢横波，困困地靠着他迷瞪。
　　谢横波心想，就算今晚上那个文绉绉的花魁正忙着摆架子，也不代表他老人家每天都餐风饮露不近女色呀！
　　但是这也没必要告诉小孩子，如果现在这样就能令他开心的话。
　　带念南珠出来游玩，是缓解和皇帝之间持续的紧张关系的一种手段。
　　果然，回去的路上，皇帝都会往他这个大奸臣身上趴着睡觉了，可见关系缓和了不少。
　　不知道，皇帝还会不会傻兮兮地找一种不那么致命的毒药，然后给奸臣和自己各服一点。
　　对谢横波来说，被念南珠太信任，是件很危险的事。
　　这让他忍不住做出一些还挺疼他的举动。怎么能这样呢？
　　他爹已经薄情寡义到那个地步，他谢横波之所以还勉为其难地帮他收拾烂摊子，纯属那射出去的流矢实在太过诛心，让他想要做出些毫弥补。
　　想想那个爹也许不知在哪头抱着老婆唱山歌。
　　而他看着江山还要真心实意帮他养儿子，简直休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