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凉风录》祝灵

36、三十四

　　荒帝死了半年以后，念南珠自己做下的几桩决定中，就包括派遣特务随长公主和太妃回秦国这一项。此外，还有另外一桩。
　　“皇上要为我御赐新建宅第？这……不用了。”
　　与念南珠所想的不同，南离王平淡地拒绝，面上并无喜色，或是，受了奉承，笼络之色。
　　念南珠自然挫败而生气。“为何？”他问道，“王爷身负重责，手下却还居住行馆，既不方便，又不体面，为什么朕不能给这个恩典呢，府邸的设计图，都在这里，万事俱备只欠动工，王爷就别客套！”
　　“我并不是客套。”谢横波平平缓缓说：“房屋旅店，只要我想要，何时都能征来使用。就像我现在借住在空余宫室中，为的就是方便监督教导皇上一样。”
　　“你，你……”念南珠费了一番力气，得不到半点赞扬，气得抢白道：“但朕迟早总要大婚的，到时王爷出入宫禁，岂不限制诸多，现在朕给你未雨绸缪造个王府，又有什么不当？”
　　谢横波无视几乎气急败坏的念南珠：“这般好笑，皇上大婚？你成亲之前，肯定已经成人了，皇上只要能够成人，谢某就算功成身退。难不成皇上真以为我如传言说的，眷恋这个美差？哈哈哈。”谢横波把手中念南珠图纸一推，“皇上，你要试探我会呆到那一天，不妨直说，不用这么曲里拐弯。反正现在朝下更离奇的谣言也有，谢某只管全认。我是弑过先帝的人，再多罪名，又有何可惧呢？只是我答应做的事，必定做到，其他的，皇上要指便指吧。”

　　念南珠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弯曲的小心思，被谢横波点了个一干二净，然而他还是很不服。“朕……如你自己所言，王爷威势凌人，自然惹众不满。朕作为荒帝，也要为臣民负责，给他们交代。南离王聪明过人，你说试探，就算是试探好了，但朕体谅你的部分，王爷又有否看到呢？朕不过是想为你安个家，让王爷累了有个自在休息的地方。有一群奴仆好来照顾王爷，有家人关心王爷的健康。这又有错？”
　　谢横波听完，眼直直注视着念南珠杏仁似瞪着的黑眸子。眼光似有闪烁。
　　他放下茶杯，歪头想了想。
　　“这……”谢横波说。
　　“皇上的关心，就是每日的工夫茶里，下一盅断子绝孙药吗？”

　　念南珠楞地一个激灵，脸白了一白，冒出两滴凉汗。

　　谢横波好整以暇地端茶坐在椅上，茶心的绿尖尖儿在打着晃的澄汤中央浮沉。

　　念南珠的手心悄悄地握了拳，谢横波由跟他拌嘴，变成了一幅想讲不想讲的模样。

　　真是太可恨，他这故意拉长的松紧，拖得念南珠心脏咚咚直跳。
　　谢横波眸色一深，转眼看向念南珠。
　　“我只有一事不明。”谢横波转着手中的茶汤，突然抿了一口。
　　“别喝了……”念南珠无力地道。
　　“皇上为了骗我不起疑心，每次必饮几口。这是入戏太深？还是？事先服了解药？”
　　念南珠头顶至脚尖都是麻的，十成中有八成是放弃了。
　　谢横波将茶杯转过来，突然又递给他，递到念南珠的唇边。
　　念南珠看着自己不久前才泡好的茶，鼻子酸了一小下，一接过，一仰而尽，连叶子都没放过。
　　然后，气苦地说：“我没有什么解药。”

　　谢横波看他饮尽茶汤，咽入喉中，像吞着巨苦的酸醋一般落入腹中。
　　看了会，拍腿哈哈大笑。“哭甚么，这茶我和你喝了几个月，‘毒药’还是‘毒药’么？”

　　念南珠听了，脸上更痛得似火烧，仍倔强忍着，才没有从谢横波面前跑掉。
　　这是他自认为成功的一个计划，从预期的结果，到实施的过程，他对自己都没有任何不满。
　　只是谢横波实在是太厉害的一个人，对他下毒，也许要再学十年才成。
　　念南珠不怪自己。真的一点儿也不怪。

　　“茶不对味，我一开始就觉出来了，皇上自称手艺不好，便也不提。但谢某负责皇上的健康，总要检验一番，是否是那送茶的匠人以次充好。”
　　“茶没什么，倒是发现了皇上打的小算盘，谢某一不怕毒死，二来也好奇，想看皇上到底要怎么办，就没有说穿。哪知道皇上在这事上竟是亲历亲为，谢某不禁想，难道那毒药的口味竟是这么好，自己偷拿这一份回家尝尝，却也不见得多好。”

　　就象犯着错的学生被先生教训似的，念南珠低眉站在谢横波座前。
　　谢横波仍没说完。
　　“给我这人人讨厌的摄政王爷下断子绝孙药，也就罢了。是谁骗皇上自己也吃的？这人是个高手，连我也佩服。说来听听看，到底是谁？”
　　“没人。”念南珠低声道。“这药只是有那方面的功能，并不会伤身体。我才给你吃的。”
　　“噢——”谢横波之前想好要盘问的话，在这句之后吞了回去。
　　“皇上倒是别出心裁。”谢横波张了张嘴，才说道。
　　一面咄咄逼人的审讯风格，有点儿使不出来。“那你知道这药吃了，是个什么后果。——你当然知道。”这不废话么。
　　念南珠撬起眼光看了一眼谢横波，又垂下来。
　　他做的事情不太顺利，但是努力过了。
　　“——你到底用不用演得那么……”
　　念南珠又抬起眼光看了一眼。谢横波止了语声。

　　两人晾了许久，最后谢横波决定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要将这局面收拾起来。
　　他站起俯身低在念南珠耳边说。“这茶叶茶包都换了，下次给你拿好的来。”
　　说着就要走。
　　念南珠忍着的泪水从下眼睑决堤而出，忙将头一低，转头扑向龙椅，将脸压在御案上，不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