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凉风录》祝灵

33、三十一

　　也是，连大人都看不清的前途，念南珠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明白。
　　他恨自己能力不够，不知道这时候该有什么样的行动。
　　也许父皇搞错了，他并不是最好的人选，因为现在他真的不知所措。
　　念南珠努力地回忆父皇的行为。但是荒帝又怎么可能是他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南离王又看了他两眼，放下茶杯。仿佛念南珠的一切，都令他不满意，但是对待皇帝，又不能不留两分面子。
　　“得了。”南离王言语鄙夷。“让你一天看完的东西，到现在没翻过两本，想必也是脑中空空。再坐在这里装样子也没什么意思，去睡吧。明朝五更起来继续看！”
　　念南珠伤心愤怒，反而烧着了似的，一把抓过奏折，狠狠说：“我现在看！连夜就能把它看完！”
　　谢横波微侧目，注视开始振奋状的念南珠一眼，背过身去，心想：完全还是小孩习气。念黼香如他这么大时，虽然背后有太后支撑，可是应付自己那些事，已是游刃有余了。
　　念黼香对于笼络人心是天生的高手，尽管在他身上很难找到其他的优点，但也没人觉得他做皇帝有多不称职。
　　反而谢横波经过考量，也没有发现念南珠有什么特别的长处。
　　他在皇帝这边转了一圈，就走了。
　　给皇帝看的折子，是他让尚书台挑出来的，皇帝的老师他也见了面了。这群人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对皇帝还是很报期望的，只有在皇帝说好的事上积极。
　　许多事情他都要通过这种手段才能够调停，明明不是个事的，也要多费无数精神。
　　可偏偏就是这样，人人都还觉得他是总有一日要窃权篡位的大反贼，不说那些大臣心里怎么想的，只他走在这宫里，在路两边偷偷看着的人中，心内暗觉得杀了他就是立功的也不为少数。
　　他也不是傻子，这种日子肯定要定个期限。等他觉得念南珠到了可以托付的时候，就会离开。
　　也许有人觉得他不可能全身而退，但他一定会有一个万全之策。
　　其实难的从来不是他自己，而是和他有九族之株连的沾亲带故之辈。
　　谢横波是这样一个人：他答应别人的承诺，从不承背信弃义；他自己的因果，也绝不会牵累任何人。

　　念南珠看奏折又看了一更，凤澜舟催他睡。
　　他提起精神说：“朕不睡。我已经看完了这两堆，还有两堆，看完就能让南离王说不出话来。”
　　凤澜舟歪歪嘴，转身就走。“你要用功就用吧，我可困不住了。”
　　他嘴上一句多的没说，心里却想：我活了几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幼稚的荒帝。……他真是荒帝？
　　他本来一直用耐心等待着念南珠度过这一段漫长的少年期。但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突然即位成为荒帝。也许因为他遇到的荒帝，都经过岁月沉淀而居于顶峰，眼前这位过于稚嫩的荒帝就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他的熟悉感。

　　“皇兄，皇兄。”
　　被念惜然一推，念南珠在梦里往悬崖下掉，一惊吓得醒过来。
　　看到是二弟，他不着痕迹擦了擦口水。“干嘛？”
　　“珠然哥哥，你怎么在桌子上睡，”念惜然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朝服，带着服侍的书童站在他面前。“先生说要我来陪皇兄上课，我来了，先生怎么没来？”
　　念南珠皱起眉头，扫了一眼念惜然，手往边一指：“可孤本来就有陪读啊。”他转头。“兰舟？兰儿？”
　　凤澜舟这几日却不很应差，常常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念南珠不爽地杵在御桌上，他不喜欢跟比自己小的孩子一起读书，多没味啊，老要停下来等。
　　先生不会别出心裁，这宫内的大小变化，多半跟谢横波有关。真是多管闲事。他要是现在赶走惜然，弟弟肯定会伤心，但念南珠真的一点儿也没兴趣和小不丁丁点大的小孩子在一起。
　　幸好还是惜然，前天念南珠跟沛然呆了一小会，简直不堪回首，他的三弟，“活泼可爱”，要七八个个奶妈才能降住他。
　　念南珠想了想：“先生还要会才来。”他寻思着那个什么让弟弟在一边玩就够了，正好手边一摞看完的奏折，就给惜然的书童一指：“帮二殿下拿到那边去，惜然，你看看这些，看完孤要考考你。”
　　他端着大人的模样，但学得也不是很像，尤其是一想到以后还有沛然要照顾，就一阵心累。他明明还想撒娇呢，怎么就突然觉得自己又是爹，又是妈的，不可开交呢。
　　“噢。”念惜然乖乖应了，走了两步。低了低头他又怯生生抬起来：“哥，你什么时候用早膳呢？我以为御书房有呢，没吃早膳就过来了。”

　　这时候才发觉自己肚子也在咕咕叫的念南珠一阵焦虑。“这啊，孤叫人做了来。”念惜然这小神态，大有粘他的趋势了，这个粘人宝宝以前就天天粘着爹的，小公子，小少爷，躲在爹亲背后咬袖角，现在他退而居其次，看念南珠顺眼了，念南珠可不大高兴。
　　“别急，马上就有饭吃啊。有热的现在就端上来了。”念南珠走了几步，找出一包点心，摸了摸念惜然的额头。“你要是饿了，先吃几块饼压一压。”
　　念惜然从小身体最弱，不是这个热就是那个痛的，可别在他这闹出胃痛什么的啊。
　　念惜然高兴地笑了：“没事皇兄，他们不是去拿了吗，很快的，我想和皇兄一起吃。”

　　吃饱了之后念惜然看书的速度很快，而且很有兴趣。念南珠默默算着自己要在期限内做完的事，和先生讲了几句朝政，念惜然始终乖乖在一边听着，并不插话。到念南珠空闲着了，他挨过来问：“皇兄，以前的其他折子，上书房里的书，我可以借来看吗？”
　　“可以啊，你没事做的话。”念南珠爽快应了，斜挑眉看了看他，心想字儿认全了没呢。
　　“多谢皇兄。”念惜然腼腆地有点开心。念南珠摸不着头脑也不打算理他，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皇兄，”惜然又挨过来一点儿。“你还在忙政务吗？这不已经不早了么？”
　　“我有事要做完，今天不做完就不睡了。”
　　“喔……”念惜然在他桌子边钉了一会，然后说：“我陪皇兄一起看吧！”
　　“别别别，”念南珠一下站起来。念惜然像牛皮糖吃饭睡觉都粘着他也受不了。“你怎么能这么晚不睡呢，你身体又不好，再不回宫睡觉就……”他也不知道该搬个谁出来吓吓他，干脆自己竖起眉：“再不回去睡觉皇兄就生气了！你当朕的寝宫是什么地方你爱来就来爱不走就不走？”
　　念惜然愣了愣，立刻被念南珠凶到了，遵了命转头走了。

　　念南珠颇为满意，心想自己的正经模样要慢慢练起来，他以前也不是不会冲人耍耍公子脾气，但那个同恩威并重让人服从很不同。
　　正这么想时，南离王来了。谢横波从门口走进书房来，念南珠清了清嗓子，说：“王爷一天没见了，这会可是来查验朕有没有看好先生交代的功课的？”
　　谢横波看他一眼，先径自走到桌边，握起桌上那壶沏了不久的茉莉香片，给自己倒了一杯。
　　念南珠见他不理自己，有些受屈，刚道：“南离王，你……”
　　谢横波咕咚一口喝下茶水，扭头看他：“皇上？本王忙了一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怎么了，皇上，要报告你半年的折子看完了吗？”
　　念南珠得胜的骄傲一下被他堵在嘴里，气鼓鼓地僵了半天，指着谢横波说：“孤，孤连一年份的也看完了，马上就能看完两年前的重大记录，孤……”
　　他孤了半天，指着谢横波狠狠道：“南离王，你为何一直对朕不自称臣？也太倨傲！朕不管先帝许你什么特权，御前不跪也罢，以辅政之名大摇大摆进出寝宫也罢，礼数要有！天下哪有臣子见圣而不自称臣的，还是你真如谏册上说的，意图为大荒之实主。”
　　“哦？”谢横波波澜不惊听他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才说。“皇帝现在才想到跟‘臣’说这些？皇上要说当前荒国的朝堂，本王就是只手遮天，就是一手操纵，怎么了？这些皇上不是在第一天就知道了吗？可是，先帝夫妇都死了，南离的大军就在城外，我想要王位，还用留皇上到今日？皇上你安安心心的坐在御书房里争面子，我去干着那些本来该皇上做但是皇上还干不了的活，要受那些老臣们诘难，要受千夫所指，万箭穿心，回来还要受一个小毛孩刁难。皇上，你说要是你是我，会怎么办，心情好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嘴巴就是特别不甜，不会懂礼数，皇上，你说怎么办。”
　　念南珠张口结舌，拿不住他，谢横波心情真的变得很差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道：“那皇上早点就寝。”
　　他本来只是来问问念南珠的课，也没别的事，没想到就又挑起来和皇帝吵了一架。他不介意多给他当当靶子，念南珠可以恨他，有动力才能加速他成长。
　　“孤不睡！”念南珠手按在桌上，眼里沉静地抑着怒火。“孤马上就会把所有的要件读完，孤会每天都努力，很快就能亲政。到那个时候，自称不为权位只为圣嘱的南离王会怎么样呢，如果你真的对杀了我父皇后悔的话？人心那几分真假，可都是由前路照着。南离王，朕是否要谢你留朕一命，如果你真是好心，朕就不言谢了，但如若这事仍是可疑的，南离王，希望你不会有朝一日后悔现在留了我的命！”
　　谢横波驻了驻脚步，没回头，说：“前路如何，那由得皇上。只好意提一句，小毛孩子熬夜，长不高的。我走了。”
　　那人背影远了，念南珠绷着的一股劲松下来，泄气地一屁股坐回龙椅上。他要不堕帝王威严，他要肩扛起这个国家重担，他要给谢横波点颜色瞧瞧，但是他可不能够长不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