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凉风录》祝灵

23、二十二

　　出了什么事？抵达现场之时，荒帝看到的是这样场景：
　　秦妃将三尺红绫抛在空中，正在上吊，她女儿哭得惨烈，一脸的血！旁边围了不少的人，一半跟着哭，一半在插嘴……
　　念南珠叉着手，冷冷站在一边，他身边也围着一小圈人。
　　秦妃一边上吊，一边哭着：“我想不出这看似小人家家，恁地心狠毒辣……我们娘俩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我就这么个女儿，我就指着这么个女儿，可你竟好心把她毁了……当初让我嫁来大荒，可没告知我是这样个豺狼虎彘的地方！我在这个鬼地方忍了十几年，哪一桩对不起谁？今儿我就豁出去了，不讨回公道，我女儿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
　　荒帝皱眉听了一会，就知道了个大概。荒帝走到念嫣然身边，旁边人躬身退开。
　　“这么深的口子，怎么弄的？”
　　沉默了片刻，念南珠上前一步，垂首道：“是我。”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解释。
　　荒帝不再看他。眼光又向旁扫去，落在一个跪着的老头身上。“王太医，弄伤了好久了？伤着要紧处么？血怎么这么多？”
　　王太医稳稳道：“回皇上话，所幸大公主吉人天相，没伤着大的血管，不然可不是这么点事。不过伤口深，老夫敷药以前，皮肉翻开，几可看见白骨……”
　　荒帝脸色一沉，又向念嫣然脸上看去，此时秦妃倒噤声了。念嫣然一声一声抽噎，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跟紫黑色的药粉糅做一团，像是拌了酱的辣椒粉。
　　荒帝蹙眉，伸出一根食指来，按在念嫣然眼睑以下，伤口以上，命令道：“不准哭！你这是想止血还是想盐腌？”又道：“也不准笑，不准说话！听到没？”
　　念嫣然一边空抽着气，一边仰着下巴点了点。
　　“行了，”荒帝侧身：“王太医，陪下人把公主送回去，好生照看。”
　　秦妃回过神来，金钗散乱，狼狈不堪，她尖声叫道：“她弄成这般模样，你轻飘飘一句行了？”
　　荒帝冷眼看了看秦妃，又看了看念南珠，刚要开口，就听到“皇后驾到”。

　　凤辞华原本是没打算来的，听到下人说了经过，方知事情不小，急急起身更衣而至。
　　秦妃看见凤辞华，扔了上吊的红绫，几步到他面前，指着道：“皇后来的好，这事还得皇后主持公道，宫闱森严，竟然几乎闹出人命，这要如何处置？”

　　凤辞华眼光慢慢在现场扫过一圈，停在念南珠身上，沉声道：“南珠——你干的好事。本宫令你追加禁足，继续反省，不得擅出寝宫。”
　　秦妃早知念南珠一直关着禁闭，今日都不知怎么偷跑出来的，只觉愤恨无从发泄，呲目道：“好，好你个护亲不护理，这算哪门子处罚？你儿子金贵，我女儿就贱么？”
　　她越说越高兴，全然不觉荒帝颜色越来越冷，终于荒帝喝道：“够了！你有完没完？不是谁都有好性在这份上看人发疯！你就闹吧，小孩打架错手，你就往死里闹我，嫌我不折腾不开心？我问你，你还想怎么处置，这还能怎么处置？让朕也挖他一块肉下来？念南珠——朕本来就给了最重的处罚，你嫌不够，你是不是不弄死他不开心？简弄玉，你选错了时候，别以为每次我都会看在你姓简的份上忍下你。朕再也不想看见你，你给朕滚，滚进冷宫或者收拾行李滚回你的‘大秦’！反正这里是狼窝豺洞猪圈，这里容不下你！”
　　此言一出，众人皆乍然，秦妃仗着母国势大，性骄小气，惹荒帝烦不是头一回，但荒帝撂下如此狠话却是破天荒。怪就怪她不该在南疆连连失利，荒帝一头闷火无处发泄的时候犯上逆鳞。
　　凤辞华见状，却觉说得过了，推了荒帝一把道：“你先去忙正事吧，这里我来处理。”
　　那边念嫣然挣开扶着她的人手，噗通一声跪下来：“求父皇饶了母妃，求父皇收回成命。太医说母妃寒症经闭，故而心绪紊乱，求父皇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原谅她心急失口之过，别赶她走。”

　　荒帝听到念嫣然的求情，当然更不高兴。她那意思不就是，我母亲发神经是发神经，还不是你冷落的下场，可是一时竟也没说出什么来。凤辞华催他赶紧下个台，他也就懒得计较，单拎着念南珠，离开了犯罪现场。

　　“怎么跑出来的？”
　　念南珠垂头闷声道：“不是偷跑，母后早上说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哼。”荒帝嗤之以鼻。“透气就透气，怎么打起来？”
　　“——碰见姐，说了两句。”
　　“哦？说什么。”荒帝端详念南珠，别有深意。“我记得你去南离，是跟她合计好的。你们不是同谋么，怎地闹起内讧来？”
　　念南珠仰起头，瞅了瞅荒帝，眼光又飘开去。
　　荒帝多熟悉这眼神，这种“虽然有点什么但不方便告诉你”的眼神，他伸手一拍念南珠的肩，道：“有什么不能说的？这里又没别人，这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你难道没有什么烦恼需要倾诉吗？你难道没有什么困惑需要帮忙吗？难得你爹百忙之间抽空跟你聊一下私生活，你真的要错过这个机会吗？”
　　念南珠眼神蒙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是这样的，”他犹豫了一下，“今天是我回家来第一次能自由行动，我随便逛逛，就遇见了嫣然姐。一开始我只是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她就幸灾乐祸地问我南离过的如何？”
　　“哦？”荒帝叉手问道：“我也没问过你，你小子竟然想出男扮女装这傻主意，我攒了二十年份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话说来我也很好奇，你女扮男装什么时候被发现的？谢横波是个什么反应？”
　　念南珠看着他爹，眼珠转了转，道：“说起这个……据谢叔叔说，我女装的模样挺不错，挺像父皇的。”
　　“去他妹的！”荒帝一拳锤在廊柱上，又想起谢横波他妹的确嫁过自己。“老子什么时候有过那种癖好？你别信他胡说八道。”
　　谢横波确实没说过那种话，反倒骂自己扮成姑娘多不自重，但是谢横波却给过他另外一个打击。念南珠心想，谢叔叔既然喜欢我爹，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我自然不信了，可是谢叔叔一边这么取笑我，一边把我……”念南珠咬了咬牙，“给上了。”
　　荒帝微愣，回味念南珠方才所说几字，才确认意味与听到的不差。什么东西……“哈，”荒帝面皮微僵，仍笑了笑，“你骗鬼啊？把你从山寨捉回来后还仔细检查过，根本没事。”他摸一把念南珠的脑袋。“你这半大的小子，量他还吃不进嘴，他要是敢干这种事，我……”
　　念南珠眼神扑朔了一会，道：“我没骗人。起初流了好多血，谢叔叔后来给我擦了一种药，就就看不出来了。”
　　荒帝震惊慢慢平复，回忆起当日念南珠仿佛整个蔫了的劲头，欲言又止的模样，渐渐相信他所言非是虚构。若不然念南珠怎会知道谢横波手里有种神药，能瞬间止痛活血生肌不留痕迹，此药名叫碧露膏，世上知道这药存在的也不超过三人。“谢横波这个混蛋……”荒帝痛心疾首，“我早该叮嘱你，谢横波此人不是个好人！”
　　念南珠看了一眼他爹：“可照这么说，父皇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能一样吗？我不是好人，谁都知道。可天下谁不以为谢横波是个君子？谁会防备一个君子干的混账事呢？”荒帝把手放在念南珠肩上，深深道：“对不起，父皇没保护好你，竟不知道你藏着这么大的苦衷。你相信爹，这个仇，将来我们一定要报。”
　　念南珠岔开话题，淡淡道：“没事，反正后来不痛了我也没太放在心上。比起这个，嫣然姐跟我说起南疆打仗，她嘲笑我，说谢叔叔打仗是为了把我抢回去爆菊花，我觉得她说的也太难听了，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讲这么难听的话，就说了她几句，结果她说你是我弟弟居然敢教训我，就这么打起来了。”
　　什么？没放在心上？荒帝全不理儿女争执的原因，却仍在为儿子之前所说的事情大惊失色。正常应该是一奸成仇啊，儿子却如此淡定，难道他竟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这绝对不行！他摸着儿子脑袋：“珠儿你不能这样，也怪我平时太荒废你的教育，你怎么能……谁敢说要爆你菊花，揍他丫才是对的！打你皇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父皇绝不会罚你。要知道绝对不能说被爆过一次，就成了习惯……”他叹气：“你都十四岁了，我怎么才注意到这一点。从今天起父皇会让礼部重置涵养司编制，为你选拔侍婢，希望为时未晚。”
　　念南珠有些微的感动，不过还是道：“谢父皇，不过儿臣不需要。现在打着仗呢，我觉得我好好学习锻炼身体就够了，这也是为将来做准备。”
　　荒帝心痛地抚摸着儿子的头，他太担心他因为这个阴影会一蹶不振，会被一奸成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觉得眼前都要黑了，天下父母心啊。念南珠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能往那一条黑的道上走下去呢，退一百步说呢如果是念惜然那也就算了……呸呸，那也不成。
　　荒帝痛定思痛，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珠儿，你千万不要以为，不小心被人爆菊一次，就成了一生的定局，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你看看你爹！你一定不会相信，像父皇这么伟岸的人，也曾遭受过谢横波的暗算吧……嘘，这件事，世上再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不，就连你父皇我，若不是为了成为你的榜样，也是绝对不会再亲口承认一次的……你看看父皇，丝毫没有受到阴影的影响，依然坐拥美人三宫六院……嗯，当年。总之，你绝对不能够有心理压力，遇上任何想不开的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嗯，只能来找我。记得这种事就别去找你母后什么的倾诉。”
　　念南珠垂着头，眼珠转了几圈，又抬起头来，黑黑的眼眸盯着荒帝。“父皇，你意思是说，你也被谢叔叔……那个过……我们父子两个人都被谢叔叔……那个……”
　　“……”
　　念南珠想了想。“那父皇打仗要加油了。如果输了，我们就惨了，搞不好会被抓去当禁脔也说不定。”
　　荒帝终于忍不住怒吼：“……你是不是我儿子啊谁教你这么丧气？”
　　“可是如果赢了，”念南珠突然露出一抹狡黠微笑。“我们也可以把谢叔叔抓回来，父皇，到时候你就把他送给我怎么样。”
　　荒帝望着儿子，又愣了一愣。念南珠眨了眨眼，从衣襟里仔细摸索了一番，掏出个瓶子，双手递给荒帝：“父皇这个就是我从谢叔叔那里要来的那种药，你拿去给皇姐脸上抹一点点，用完还给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