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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


  •   天光熹微,纪时岄跟着李尚言进宫,宫道虽然已经被清洗过了,但还是掩盖不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方才在入宫的路途中,纪时岄已经从李尚言口中了解到,今夜太子逼宫,宣城火光冲天,城内百姓家门紧闭。

      太子兵队的马蹄踏过宣城,无数尸体瘫堆在宣城每一条街巷,长墙染血,地上的鲜血流入护城河,汇流入皇城。

      而高座在皇城内的那位宣帝,为追求长生之道,常年服用丹药,恰恰却在今夜卧榻不起,神志模糊。

      直到宣止羽提着守护皇城御林军大统领的首级,踢开太极殿的门时,宣帝才猛地醒过来,意识到太子这是要篡位。

      而自己常年服用的长生丹药,早就被枕边人,也就是皇后,换成了毒药。

      长生之梦破碎,身下的皇位也成了索命之刃。

      一夜之间,毁灭破败的不仅仅是皇家,还有宣城内无数被连累的无辜百姓之家。

      听到这里,纪时岄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李公公,您说王爷临危救驾,又是如何之事?”

      走到前面领路的李尚言闻言面色一凛,慢步走到纪时岄身侧,边走边回话:“这.......奴才也没看真切,奴才只知道王爷领兵进宫,将太子的所有兵马全部降杀,他孤身一人杀进了太极殿,最后拖着太子的......”他言语迟钝,小声继续道:“左手拖着太子的尸体,右手握着圣旨出了太极殿,至于殿内发生了什么,奴才也不知晓。”

      “王妃刚刚经过皇宫的北门时,看见宫门上吊着的那具尸体,就是太子。”

      “不......就是反贼宣止羽。”

      说到这里,李尚言瞧着这位王妃面上漏出惊恐之色,恐吓到这位新摄政王的王妃,于是立刻又补了句:“王妃莫怕,如今皇宫内已经没有危险了,宫内的局面已经被摄政王全权掌控了,王妃安心即可。”

      李尚言不再多言,一路上都小心谨慎,太极殿就在眼前的长阶之上。

      抬眼看去,宫女们正在清洗长阶,纪时岄拾级而上,看到台阶上有一道明显的血迹,一路向下,按照李尚言方才所述,这应该是沈随拖着宣止羽尸体时留下的。

      头顶突然传来赤金盆摔滚的声音,盆中的水洒了出来,正好溅在了纪时岄的裙尾上,宫女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着爬到纪时岄面前,磕头求饶:“贵人恕罪,奴婢手上失了准,没有扶住赤金盆,污了贵人的衣裙,求贵人责罚。”

      “放肆!胆敢冲撞摄政王妃,来人,拖下去杖毙!”李尚言挥了挥手,示意将这宫女拖下去,他自己又连忙跪下向纪时岄认罪:“求王妃宽恕,是奴才没有管好这些贱婢,污了王妃的眼。”

      宫女正要被拖走,纪时岄却出言阻止:“算了,今夜宣城内流的血已经够多了,饶了她吧。”

      听到纪时岄的话,李尚言先是谢过纪时岄没有问罪,那宫女也一直在磕头谢恩,知幽上前扶起宫女:“起来吧,王妃宽仁,你退下吧。”

      宫女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连忙端起赤金盆退下了。

      李尚言继续领着纪时岄朝着太极殿而去,太极殿此刻已经被重兵把守,李尚言向守门的士兵轻语,应是在禀示来人,想要见沈随。

      知幽扶着纪时岄等待,无人看见知幽给纪时岄手中塞了张纸签,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刚刚那名宫女给的,柳颂的消息。”

      纪时岄轻轻咳了几声,看清了纸签上的内容——“沈随揭发宣止羽私铸钱案,后又斩其左膀右臂,诱其发动宫变,而后救驾掌权。”

      宣止羽的宫变比他们浣情楼当初的计划早了半旬,而这一切的变故都来自于沈随。

      虽说宣止羽的谋反来得早了些,但结果却是令浣情楼满意的。

      经此一役,宣国朝局动荡,国力削减大半。

      纪时岄抬头看向太极殿,太极殿没有光亮,一片漆黑,纸签在她手中瞬间化成了灰烬,消散无影。

      李尚言也正禀告结束,回来向纪时岄复命:“摄政王此刻就在太极殿中,王爷只允王妃一人入内。”

      “知道了。”纪时岄嘱咐知幽在殿外等候,而后自己推开了太极殿的门。

      推开殿门的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殿内一片漆黑,看不见沈随的人影。

      守卫的士兵见纪时岄进去,又立刻关闭了殿门,远在宫内城墙上瞭望台的柳颂,看着纪时岄的身影就这样被这座宫殿吞没,直至殿门紧闭,纪时岄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苏绝看着自家主子落寞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主子为何不灭了宣国,直接带走纪时岄?”

      无人应答。

      柳颂望着那座宫殿良久后,收起手中的折扇,神情既无奈又惋惜:“第二十九次了,她还是选择走进了那座宫殿,还是选择走向了他。”

      自嘲般苦笑道:“你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带她走?”

      “她宁愿舍弃修为,重入轮回,也要改变这命定的结局,我又怎么忍心看她希望次次落空。”

      其实柳颂心里很清楚,早已被天道命定的轨迹和注定的结局,是无法被改变的。

      所以他也无需从中阻挠,他只希望能在那个结局来临之前,尽可能满足她此刻的心愿。

      柳颂更知道,既然他都能知晓其中因果,那位天衍仙境的主人自是比他更清楚明白。

      可她仍旧如此选择,既如此,便随她去吧。

      晨光亮起,照射在瞭望台上,金黄色的阳光中飞过一只蝴蝶,柳颂注视着眼前飞的蝴蝶,朝着它伸出了手。

      蝴蝶就自然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蝴蝶煽动羽翼,以为自己在命运的长河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可惜在他人眼中,却不过是汪洋中一层微小的涟漪,微不可视。

      蝴蝶身下的手指微动,下一刻,就被柳颂捏碎,融入了这道晨光。

      “可是主子.......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千见石快要枯萎了,您还记得,我们出谷时,谷主的命令吗?”

      苏绝冒着生命危险,跪下继续冒死谏言:“少主,我们必须拿到引月仙子的灵心,拯救绝情涧。”

      长久的沉默后,柳颂轻叹一声:“起来吧,苏绝,我们也是时候该回绝情涧了。

      直至三日后,众人才发现,自宫变之后,就无人再见过国师柳颂。

      有人言,看到国师死在了太子宣止羽的剑下,尸体随着摘星楼被一把火烧没了。

      纪时岄踏进太极殿的瞬间,殿门便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殿内安静得能将纪时岄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楚,一片漆黑中,唯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照出了地上的血迹。

      她看不到沈随的身影,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头,沉重而压抑。

      猛地一下,膝盖吃痛,紧接着,纪时岄便听到物件倒地的声音,她弯腰寻着声音的方向摸去,然后摸到了一盏长灯,她握住长灯的灯柄,又摸到灯罩,再去拿自己腰间的火折子,想要点亮长灯。

      火折子刚要触到灯芯,她的手就突然被人握住。

      “别点灯。”

      是沈随的声音。

      而后不等她反应,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了起来,领着她在黑暗中前行,她回握住那只手,淡淡地叫了声:“王爷。”

      “嗯。”沈随淡漠地应声,牵着纪时岄向前,然后又拉着她坐下。

      片刻后,眼前骤然出现了光亮,纪时岄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抬手挡在了眼前。

      透过眼缝,纪时岄才看清眼前的人,沈随的玄衣、侧脸、手上,还有他那柄躺在地上的剑,都染着鲜血,甚至有些血迹已经干涸了。

      她在看沈随的同时,沈随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没有神情。

      看到她害怕的眼神,缓缓开口:“怎么不叫夫君了?”

      纪时岄这才回过神来,沈随指的是方才她跟在他身后时叫的那一声。

      她放下遮在眼前的手,身子朝着沈随又坐进了一些。

      “刚才来太极殿的途中,听宫内的人说,夫君现下已经是摄政王了。”

      沈随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就如同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令人不寒而栗。

      听到纪时岄所言,眼中一闪而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没有再追问,反而向纪时岄解释道:“三皇子如今年纪尚小,还不能临朝,我便代为摄政,等他长大了,我自会退位。”

      历朝历代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大多如此,纪时岄对沈随的这个理由,也只当是左耳入右耳出。

      毕竟沈随摄政与她的任务并不相悖。

      沈随转身,纪时岄这才注意到,她刚刚正坐在太极殿内的台阶上,台阶之下是往日朝臣议政的地方,而台阶之上。

      她回过头,看着沈随拾级而上,走向殿内最高处的龙座。

      那是宣朝天子的高座,位于高座之上,掌天下命运。

      宣帝的尸体此刻就倒在那高座之上,看颈间的伤口,应该是被沈随的佩剑一剑封喉。

      沈随走到龙座的案前,半点眼神都没有给那具尸体,他拿起案上的圣旨,然后又回到纪时岄身旁,与她一起席地坐在冰冷染血的台阶上。

      他将圣旨递给纪时岄,纪时岄不明所以地接过了圣旨,而后打开圣旨,圣旨上所写与他方才所说别无二致。

      圣旨所言,等三皇子年至十三岁,沈随便不再担任摄政王。

      而如今的三皇子,才十岁,所以沈随至少还要当政三年。

      见纪时岄看得认真,沈随难得地轻笑了声:“这圣旨是我拟的,这玉玺也是我按着宣复的手盖的。”

      沈随轻而易举就将此等辛密随口告诉了纪时岄,倒是令纪时岄有些意外,心中暗自猜测,难不成他还真把她当成了夫人?

      “今夜就在这座殿中,我当着宣复的面,杀了他的儿子宣止羽。”沈随收回落在纪时岄身上的目光,看向还留在殿内的尸体,望向漆黑的暗处:“接着我又杀了平乐,再是宁韵。”

      纪时岄来宣朝之前,早已经将宣朝皇室的秘辛烂熟于心,沈随所说的宁韵是宣朝皇后,平乐是宣朝公主,而宣复则是她身后现在的那具尸体。

      “宣复见我杀了他们三人,还以为我是为了当年皇后构陷之事。”

      “他向我求饶,恐慌中说要许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谈及至此,沈随似是觉得甚是好笑,嘲笑着道:“等我将剑抵在他喉间时,他才意识到我不是为了当年流放北宁之事。”

      “他又以为我是为父报仇,又开始骂我。”

      “他骂我是白眼狼,说我忘记是谁留了我一命,骂我狼子野心,说当初就应该将我与我父亲一同处死,还骂了许多其他话。”

      沈随轻摇了摇头,眼里有几分无奈:“不过他废话太多了,我有些记不清了。”

      他就这样坐着,将今夜太极殿内无人知晓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纪时岄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为父报仇?其实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何模样,她们死时,我不过还是襁褓中的孩童,我对我的父母根本并没有印象,我生来就是没人要。”

      “宣复临死前,看起来已经疯了,他时而骂我时而求饶,我只字未言,等他发够了疯,我就一剑了结了他。”

      说起这些时,沈随的情绪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就仿佛是在与人谈论明日日候天气一般随意。

      “可是,我就是要他死不瞑目,我要他到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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