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韶华过客

538、诉衷肠母女无嫌猜 这句话多少

　　娉姐儿想了想，望着纯姐儿乖巧的神情，忍不住跟她说了一句推心置腹的话：“总之，你将来去了薛家，在众人面前都表现得和顺一些，别……别学母亲的样子。”
　　纯姐儿也是第一次学习和适应续弦的身份，周围除了一个娉姐儿，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模仿的先例。但薛家和郦家的情况差得太多，薛家没什么需要纯姐儿镇场子的地方，娉姐儿刚强的处事风格并不适合她，她要走的是怀柔之道。
　　这句话多少带了些自我贬低的嫌疑，仿佛承认了自己不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就是在庶女面前低了一头似的。
　　此言一出，娉姐儿自己觉得羞赧不提，纯姐儿也很是震惊。她咂摸了一会才品出味儿来，神情不无动容：“母亲的金玉良言，女儿都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小心地探问：“听母亲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有些后悔自己从前的行事？若女儿会错意了，您可千万不要生气才好！”
　　娉姐儿笑了，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后悔过。只是郦家和薛家情况迥异，我的例子不适合你模仿罢了。”
　　她顿了顿，告诉纯姐儿：“薛远乔虽然有两房姨娘，但都没有子嗣，来历也很清白，一个是过世的太夫人给的，一个是原配的薛大夫人在怀着薛子仪的时候抬举的。可见他不是慕色之人……和你父亲不一样。”
　　说到郦轻裘，娉姐儿的神情有冷漠，有不屑，唯独并无半点怀念，“原配无嗣，郁郁而终，十几房的小妾，三个不同母的女儿，婚前甚至还……”她险些将娟姐儿的事情秃噜出去，险险收住口，“这样的荒唐，后宅里没有规矩法度，我若不表现得严厉一些，自然会有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仗着资历、仗着出身清白的人，不把我放在眼里。一开始没有立威，后面说话，也就没有人听了。固然有一个厉害的娘家，可也不能三天两头就因为些许小事就到娘家搬救兵。到那时，难道要我仰仗着你父亲的些许宠爱过活？”
　　“若说后悔，其实也不是没有，”娉姐儿笑了笑，收敛了提到郦轻裘时的冰冷之色，伸手替纯姐儿摘掉了头发上的一点浮灰，“有时候我在想，若我对你们三个小娘子表现得可亲一些，你和你大姐姐这两个姑娘，是不是会早些信赖我，亲近我，我们母女之间，也就不必走这样多的弯路了。”
　　纯姐儿想到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也是面上一红，低头喃喃了两句娉姐儿没有听清的话。
　　娉姐儿于是慈爱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实际上这番话还是表演的成分居多，她当然没有因为对女儿们的严厉态度后悔过。以红姐儿和纯姐儿的性子，若后进门的嫡母看起来温柔，两个人肯定一个是越发横眉立目，一个是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唯有一贯表现得严厉，先将规矩作起来，再偶尔流露出温柔慈爱，才会得到庶女们的依赖和感激。
　　她又说到了要教给纯姐儿的第二件事：“另外你要注意着，一定要和薛二夫人打好关系。平日里对待她的态度客气些，千万不要摆嫂子的架子……”
　　“我知道，毕竟二夫人是楚王妃的生母嘛。”纯姐儿插话道。
　　“不止，”娉姐儿告诉她，“你还要记得，虽然名义上你才是大房的主母，但无论是心态上，还是实际情况，薛二夫人才是薛家的宗妇。”
　　纯姐儿肖似陈姨娘，是个霸权擅揽的性子，闻言当然心有不甘，挑了挑眉毛，问道：“母亲，这话又是怎么说呢？”
　　娉姐儿没有直言回答，而是比出了另一个例子：“听说过宫里的惠妃娘娘没有？她的娘家不算望族，她的父母与本家的血缘也不近了，但惠妃娘娘在宫里得势之后，陈家的族长之位直接移交到了惠妃娘娘的父亲手上，你可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宫里的惠妃娘娘，纯姐儿是知道的。毕竟她曾经打过入宫的主意，自然也做过宫中人的功课。这位惠妃陈氏颇为受宠，甫一入宫就得了嫔位，又是四皇子的生母，身份贵重。
　　其实个中道理，也并不复杂，无非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罢了。放在薛家也是一样，二房出了个飞上枝头的楚王妃，其生母薛二夫人的身份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更何况薛远乔一心要做名士，凡俗事务也移交到了薛二老爷的手上。
　　想明白了这一节，再去跟薛二夫人争抢宗妇的身份，纯姐儿自己也觉得无味得很。
　　她终究有些不甘，不无寥落地笑道：“这样说来，我嫁过去倒是轻省了，宗族的事情也不必我管，继子的家事也不必我操心。”
　　娉姐儿笑道：“傻孩子，万事不用操心，正是你的福气。”
　　虽然如此劝着，娉姐儿心里也很清楚，似这样万事不管，只享清福，于维姐儿那样本身就不争不抢的人来说，固然是福气了，但对于纯姐儿这种喜欢把权力和富贵抓在自己手心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念及此，她的脸色又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沉肃：“无论你想与不想，都不能与薛二夫人争抢，既然事实如此，倒不如早些想开点。至少，你与薛远乔夫妻之间，总是由得你做主的。”
　　其实这个包票，娉姐儿也打得有些心虚。她只是按照惯例上老夫少妻的相处模板来劝慰纯姐儿的，寻常人家年长的丈夫么，自然会溺爱纵容年轻的妻子。但这薛远乔品性如何，对待家里人的态度如何，没有天长日久的相处，谁也不敢打包票。如果他对纯姐儿异乎寻常的执着求娶，并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强烈的掌控欲，那未来他们夫妻之间，是否由得纯姐儿做主，还是两说的事情。
　　不过眼下总不好当着纯姐儿的面预设所有悲观的情况。
　　况且除了自己，纯姐儿还有一个处处替她考虑的生母。娉姐儿不相信以陈姨娘的细腻缜密，会没有这方面的忧虑，可她一样一个字都没有跟纯姐儿说，想必也是不想打破少女美好的幻梦，同时对未来女婿的人品抱有一丝祈愿与侥幸。
　　想到陈姨娘，娉姐儿又想到了早已逝去的马姑姑。如果陈姨娘没有和马姑姑决裂，如今纯姐儿忐忑待嫁的时候，有马姑姑陪伴和安抚，陈姨娘也就能够放心许多。哪怕将来到了薛家，薛远乔并不重视纯姐儿，薛子仪也没有把这个年轻甚至可以说年幼的继母放在眼里，纯姐儿身边至少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陈姨娘的心胸，固然缜密有余，却实在是失之狭隘了。诚然，缜密可以让人规避很多风险，可狭隘，却也实实在在会将潜在的助力拒之门外，甚至有化友为敌的风险。
　　带着一丝可惜，一丝感慨，娉姐儿复又将目光投到纯姐儿身上，耐心地教导。
　　一个不藏私，一个终于放下成见虚心向学，教学可谓卓有成效。
　　等到年底完婚的时候，纯姐儿已经被教养得很成模样了。新娘妆容水灵中不失端庄，虽然这样的浓妆不大衬纯姐儿的容色，她的容貌，越是清雅越见情致，但二八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足以弥补这些许的缺漏，饶是对这个妹妹抱有成见的红姐儿，在观礼的时候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句“艳光四射”。
　　陈姨娘更是高兴，那张已经带上了些许细纹的脸频频微笑，站在娉姐儿身侧，向宾客点头致意，却在以生母身份送出最后的规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
　　薛家前来迎亲的队伍阵仗也很大，丝毫没有因为是续弦而有所怠慢。其中有几位娉姐儿虽然并不认识，但据说都是赫赫有名的文士，其中一位满面笑容，美髯飘飘，与新郎薛远乔把臂言欢的，正是与之齐名的江南三大才子之一的窦平。另外一位面色黧黑，声若洪钟的中年人，自称是康先生的旧识，还特意与娉姐儿寒暄了几句。
　　薛家请来的主婚人是族中比薛远乔辈分更高的长辈，在拜过天地高堂之后，就将纯姐儿写入了薛家的族谱之中。
　　有名望有传承的大族，往往要在庙见之后才会写入族谱，有些小家子气的小门小户，则会等到媳妇生育之后，给孙辈上族谱时才顺道将媳妇的名字也写进去。过门就上族谱，足见对纯姐儿的重视优容了。
　　总之，婚礼举办得相当隆重。
　　完婚之后，纯姐儿暂时随夫在京城住了下来，等到给薛子仪相看完媳妇，主持了婚礼，她就要随夫回到江南的祖宅。毕竟薛家只有部分子弟依附二房在京城定居，其他多数人，包括薛远乔在内，都是常年在江南生活的。
　　这一点在婚前业已沟通清楚，陈姨娘虽然万般不舍，但也不会因为距离上的迢远而阻碍女儿的幸福。
　　至于纯姐儿，她在三朝回门的时候告诉娉姐儿，薛远乔承诺回乡之后就带她游山玩水，吟诗作赋，让这难脱稚气的小女孩很是期待雀跃，倒是冲淡了背井离乡的怅惘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