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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添新愁纯姐儿失婚 这位母亲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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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红姐儿的问题,崇文二十五年的尾巴得到了一个太平的收束。转眼过了年关,到冬去春来的时候,二十七个月的孝期终于守完,到了除服出孝的时候。
脱下素服,人也轻省了许多,仿佛最后一样束缚着自己的东西也被挣脱了。娉姐儿走在和光园里,望着碧蓝如洗的晴天,却觉得这天空与从前并无分别。
甚至还凭空生出了几分茫然。
从前,郦家夫人的身份,是桎梏,却也是导引,告诉她需要做什么。如今算是重获自由,不必应付讨人厌的丈夫,不必对付勾心斗角的妾室,辛苦抚育的孩子也有半数长大成人,娉姐儿似乎终于有闲暇也有闲心,去想一想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去做一些只为了自己而做的事情。
可她却陡然觉得茫然空虚。
若时光倒流,穿过斑驳岁月,去问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女娉姐儿,她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喜欢漂亮的衣裳和精致的吃食,喜欢画画,喜欢调香。可如今,问题交到这个历经沧桑的郦夫人手上,锦衣玉食只是一点锦上添花的外物,丹青香料固然可以娱情,情之一字却早已变得遥远,早已无情可娱了。
名士望着天上月,起了古今之感,作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千古名篇。如今娉姐儿望着这一如往常的一片晴空,也异曲同工地生出无可安放的愁绪了。
然而予她沉浸在闲愁的光阴,也吝啬得令人叹息,终于还是有种种凡俗之事,将她拖入红尘之中。
纯姐儿与维姐儿也除了服,早有默契的姻亲汪家、闻家也先后登门请期。纯姐儿的婚期就定在今年八月,维姐儿的婚期则安排在明年初夏。家中上下很快忙碌起来,两名少女虽说备嫁预备了许多年,但总有一些准备工作是在孝期不宜动手的,如今婚期已经提上议程,自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家中的管事们也都各司其职,预备迎接喜事。陈姨娘与韦姨娘更是忙得脚不点地,一心让女儿的婚事尽善尽美。
异变,就是生在了纯姐儿出嫁在即的节骨眼上。
说起来也实在是命运弄人,娉姐儿自己的婚姻之路遍布荆棘不说,她膝下的几个女儿,婚事也都有波折。红姐儿先是无缘于吴家,又险些为解家休弃,维姐儿呢,与顾家的亲事不成,才改说了闻家。到如今,唯一一个一帆风顺的纯姐儿,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其严重程度较之她的一姐一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岁六月,离纯姐儿的亲事只差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她的未婚夫汪九郎急病而亡。
说是“急病而亡”,实际上只是汪家扯的遮羞布而已。事实上,汪九郎死得极为不体面,他的尸体是从醉颜楼拖出去的。
不错,正是贺氏从郦府离开之后,重操旧业的托庇之所。
这样的丑闻虽然耸人听闻,但实际上四九城里的人得知消息之后,只有感慨,并无惊讶。汪九郎名声在外,小小年纪就沉迷此道,成了花街柳巷的常客,早就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事情。出了这样的事,有些上了年纪、注重养生的人就说了,这是因为他身体尚未长大成熟,就过度放纵,掏空了身子,才会闹得面黄肌瘦,神情恍惚,甚至这般早逝。
他如今也只有十六岁而已。
娉姐儿守孝多年,消息并不灵通,虽然从前看了汪夫人的表现,就知道汪九郎不太靠谱,却也不知道他荒唐到了这样的地步。
两家有了婚约,本来应该有些来往,虽然未婚的男女不宜见面,但论理汪九郎是要时不时来拜见她这个准岳母的。偏生又赶上守孝,除了过年这样的大节令,汪家绝少登门。娉姐儿上一回见到他还是过年的时候,当时就觉得他瘦了,还关怀了他几句,汪九郎说是近日读书太晚,没有睡好的缘故。
彼时娉姐儿还暗暗地想,多半“夜读书”是假,“红袖添香”是真,九郎的消瘦与汪夫人送的那几个通房脱不了干系。谁承想她还是想得太保守了,汪夫人送的通房根本拴不住他这匹没有笼头的野马,他竟然死在那等腌臜的地方!
事情传出来,登时化为笑谈,非但汪家被人指指点点,连与汪九郎定亲的郦家也卷入了风口浪尖。
为此,国公夫人余氏还特意往郦府走了一趟,代表太后向娉姐儿问话了。娉姐儿解释说自己并不看好汪家,但纯姐儿的生母陈姨娘对汪家十分满意,况且纯姐儿坊间名声不好,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余氏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达了太后的意思。
太后觉得与汪家谈婚论嫁这件事,是娉姐儿办岔了,心里不太满意。
余氏起初也很赞同太后的想法,心里觉得娉姐儿是不是凭一己好恶做事,因为纯姐儿这个庶女不得她欢心,故意将她嫁到外头体面里头苦的人家,出一口恶气。但听了娉姐儿的解释之后,也明白汪家对于郦家二娘子来说,是可选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遂答应替娉姐儿到太后跟前好生解释。
若只是名声受损一点,事情也就罢了,毕竟旁人笑话汪家,是笑话他们行事不检点,到笑话郦家的时候,也只会说一句眼光不好,末了终究有些同情,觉得郦家的小娘子命不好,才遇到这样荒唐的未婚夫婿。
可偏生还有需要善后料理的事。纯姐儿一下成了失婚少女,守了望门寡,她本就愁嫁,如今再添上一个“妨夫”的名声,将来可如何是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纯姐儿听说消息的当日,就如同失了魂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任谁同她说话,她都不理会。娉姐儿无奈,只得把陈姨娘从慈心庵里放出来,让她回群玉斋去,好生安抚和陪伴纯姐儿,免得她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陈姨娘虽然多年不曾管家理事,但依然不曾失了干练。回到群玉斋之后,很快拿出章程,一面给丫鬟们排了班次派了职责,自己也与纯姐儿同吃同住,确保她身边不离人,保障她的人身安全;一面挑了间偏僻的屋子,按照汪家当年给的礼单子,清点出属于汪家的物品——两家亲事没成,为了防止将来财物上的扯皮,将东西交割清楚是必要的。
陈姨娘固然能干,她能做的事情也有限,至多是一些收拾善后的事,但若要替纯姐儿开启一段崭新的未来,这样的担子,错非娉姐儿这样的当家主母,也无旁人可以承担。因此陈姨娘百忙之中,还要抽出闲暇,一趟又一趟地跑去鸾栖院乞求娉姐儿,替纯姐儿另择一门亲事。
纯姐儿的婚事着实棘手,娉姐儿正在发愁。似她这般,尚未过门而未婚夫青年夭亡的,若匆匆忙忙挑了别的人家另外定亲呢,显得薄情寡义,难免被人指指点点;可若顾虑到逝去的人,想着等风波平息了再重新议亲,女孩儿本人又容易被耽误了。更何况纯姐儿坊间名声不好,如今又平白添了个白虎丧门星的名头。
没等她有头绪,就又遇上了雪上加霜的事情:汪夫人亲自登门,同娉姐儿说项,说家里虽然赶上了白事,但婚期不变,想等到八月份依旧抬了纯姐儿过门,和汪九郎的牌位成亲,成亲之后从九郎的哥哥膝下过继一个孩子,不叫九郎断了香火。
不同于以往藏在客气言辞之下的强势,这一回,汪夫人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没有立刻向娉姐儿索要一个答复,反复站在她的角度述说着一个母亲的不舍与为难,期待着她的共情,又说兹事体大,亲家不妨三思,等做了决定再打发人到汪家告知一声即可。
汪夫人的思路,其实十分清晰:她一向用心经营着自己的“慈母”形象,对膝下的庶子庶女们都疼爱有加。为了让这“捧杀局”看起来更天衣无缝,甚至不惜牺牲了一个亲生的女儿,将汪菩也惯成娇纵不知事的性子,以此表明她这个母亲是真的宠爱孩子,真的对嫡庶都一视同仁。
汪夫人对汪九郎,溺爱得近乎百依百顺,却毫不顾惜他的名声、前程甚至身体健康。但凡她对这个儿子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察觉他贪花好色的时候,就应该严加约束,而不是听之任之。
如今人走茶凉,对于汪夫人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迎纯姐儿过门更能彰显自己的慈母之心了——这位母亲对九郎的爱护与不舍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怕他泉下孤清,给他安排了守孝的妻子和过继的儿子,以示活着的人对逝者永志不忘。
届时,舆论也会逆转风向,从原本津津乐道于九郎的荒唐,转变为感慨汪夫人的爱子之心,连带着也会夸赞纯姐儿是笃志守贞的节妇。
真可谓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