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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分离定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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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个人都能随时看到海洋。
因为太喜欢了。
只能将海洋做成小小的海洋,装进厚重的玻璃里面。
再让海洋的伙伴们加入。
我终于能随时看到玻璃里的小小海洋了。
那小小海洋,愿意随时见到我吗?
……
光,吻向了水面。
水面波荡,将淡蓝、湛蓝、深蓝浑搅成一片波光璀璨的碎宝石之海。
静谧的海底,听不到海浪,长长的海底隧道无止境的远。
腐败的青苔和海藻顺着玻璃墙的弯弧肆意攀爬,数件游乐设备破败生锈被胡乱摆设成一团,一束刺眼的光猛然照来,视野一片白芒。
再一个呼吸,破败脏乱不见了,这里又变成崭新明亮、生机勃勃的水下海底隧道,甚至会有模糊的人群走动,还有欢声笑语。
就这样,破败与梦幻撕扯成一体,节节隧道都有不同的景象,它们混乱纠缠绵延向前,终点交汇成影影憧憧的一个黑洞。
“洋洋……”
“你在哪里啊……”
鱼群数以千计,仔细看,它们的模样与周遭突兀异常,每一条鱼都是由线条简单的蜡笔画构成,粗粝的油蜡胡乱一涂,一条条五颜六色泛着不同色的光的鱼纷纷娆娆地游动起来,将头顶上方的光切割得眼花缭乱。
它向前走,莹白的指尖过于透明,与身边游浮的水母一样透着微弱白光,五指指节松松张开,漂浮在身边许许多多的儿童画作,顿时无风而散。
找到了蜡笔画面的创作者,那些不需要了。
“柯小洋。”
它的声音去掉了很多冷感变得更加清澈轻和,带着叫人抚慰舒缓的情感,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极强穿透力,自他身前聚集,脱口后呈数道环形强劲冲击波向前辐射而去。
冲击波环扭曲诡谲,所到之处瞬间修复了此间梦幻飘渺又乱糟破败的错位空间,直到消失在……
一个背对着的孩子前。
那个孩子踮着脚才与隧道的扶手一样高;
穿着一套可爱熊造型的夏季童装,脚上的鞋子两只都不同,一只是闪着红蓝光的运动鞋,一只是露着脚趾头的破烂拖鞋;
一只手里攥着蜡笔画风的小熊玩偶,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绑着一组大小不一的彩色氢气球。
“洋洋,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你带我出去吧,好不好。”
孩子央求的语气变得焦急起来,他牵着的小熊和氢气球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雪花噪点。
隧道猛然变化,下一个眨眼,那孩子站定在一间昏暗诡异的大房子里,他仰着头,打量面前堪称巨物般的大水缸。
花花绿绿的鱼群仓惶游走,一只虎鲸,慢悠悠游来。
这是只体型巨大成年虎鲸,背部的鱼鳍是拉拢着的,定定浮在水里不动,直愣愣看着眼皮下的小孩。
这是柯小洋的病友,与他差不多,是一条生病的大鱼。
“柯小洋。”
那个‘人’再次叫了名字,为了让那孩子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鱼群中突然冲出一只鱼,猛地撞死在厚厚的玻璃墙上。
孩子后退一步,他被吓了一跳,玻璃墙上缓缓滑下去的鱼,不是蜡笔画鱼,是真鱼,嘴角的红色随着水波一点点散开,侵染了泛光的鳞片。
“它是虎鲸,洋洋是你。”
“啊?”孩子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向身后站着的‘人’。
脸看不清,但头发很长,是从没见过的颜色。
柯小洋记得一些不舒服的片段,比如即将戳入血管的针头尖,比如妈妈在工作室操作着是的极细的线——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都会闪烁着冰冷的莹白色,那是金属专有的银质感。
很刺眼,很漂亮。
但是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而现在的这里是海底,没有阳光,但那“人”的头发还是泛着冷光。
柯小洋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看着头顶天穹倒影在那“人”头发上影影绰绰的水波,再眨眨眼。
白衬衫、黑裤子、白大褂。
这让柯小洋想起了他最讨厌、最害怕的人,也是见得最多的人,在白色的大楼里,病了就得去见,见了就疼。
“你叫柯小洋,‘洋洋’是你。”那“人”开始了解释。
“洋洋……是我?我的名字。”洋洋喃喃道。
“嗯。”那“人”的声音平静,像是没有波澜地汇报一个事实,“你错了,你把名字送给了这只虎鲸。”
也正是这份平静的口吻,让洋洋警惕了起来:“这样的话,那大哥哥,你是谁?”
柯小洋看着那一身白大褂的打扮,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开始害怕了,想跑,他不想打针。
水,穿透过他身后的玻璃墙流在地面上,很快没过了脚踝,水流向前游动,流到那‘人’身前就停滞不动了。
恍惚晃荡的水波借到了上方穹顶的光,柯小洋看清了白大褂的脚……脚根本没踩在地上,‘人’是飘着的。
柯小洋更加怕了,拧紧了捏着小熊的手。
但伴随着恐惧的,还有似懂非懂的好奇,洋洋歪头打量着这个‘人’,随后他汲着两双不同的鞋子,踩着水哒哒哒走向不速之客。
“我叫吾爔,你的医生。”
“啊……”懊恼中带着委屈,尾音拖得很长很长,洋洋果然猜中了。
“嗯。”吾爔点点头,它伸手摸上柯小洋的头顶。
自吾爔触摸了柯小洋,追随着柯小洋扭曲沸腾的潮水像是得到了指令,它们似有生命般悄然平复,又快速消散。
柯小洋手里闪烁噪点的蜡笔画、熊仔也恢复了正常的毛绒材质,那只破烂的拖鞋也恢复成了一只小孩们最喜欢的闪红蓝光的运动鞋。
而这些异况,这方领域的主人柯小洋却丝毫不知。
小小的孩子只是皱着两条还没长开的淡眉毛,疑惑道:“我没见过有白头发的人,嗯,是银白色的头发,嗯,是莹白色。”
吾爔解释:“这是我的主人赋予我的颜色。”
应该是说道了简明,它还补充:“我的初始外甲是这个颜色,我很喜欢。”
“哦……”柯小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主人’或许是医生的家长吧,这个医生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怎么哄骗他,就说些他不懂的。
柯小洋仰头盯着这个高他许多的男人的脸看,有团黑雾故意缭来绕去,于是他继续问:“大哥哥,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脸,你没有长脸吗?”
吾爔想了想,如实回答孩子的问题:“我的主人还未见过我的脸,我想让他成为看见的一个人。”
“哦……”他说的话柯小洋听的一字不差,但就是完全不懂。小孩点点头,继续问东问西:“大哥哥,你从哪里来?”
“外面。”
“你也在这里迷路了吗?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只有主人。”
“没有爸爸妈妈?!那你一定很孤独吧……”
空气突然安静,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默默思索刚才的对话。
按扶老携幼的规则,吾爔是哥哥,片刻后的沉默由它打破,它转身面对一堵夯实的水泥墙,问:“想回家吗?”
这个医生要带他回家,回他从未回到家。
柯小洋一怔,苦恼地再思索一番,小声说:“……走的出去吗?”
面对一位气馁的小孩,吾爔温和又淡漠地给出了承诺:“有我就可以。”
说完,吾爔动了,它朝着前方那一堵实墙移去。
墙面随着它的靠近,缓缓向内深凹进去,直到破开一个透着光斑的宽敞口子。
吾爔带着柯小洋走入另一片波光潋滟的水下世界,里面涌动着无数蜡笔画鱼群,它们像真实的鱼群一样,缤纷多彩好不缭乱。
辉光荡漾,水体无阻碍便自行向四方游离,让出一道宽阔又深远的道路,吾爔探出双手,有两团扭曲而透明物体缠绕着它的手做循环游动,片刻消失后,吾爔放下了双手。
它不满意现阶段操控的工具:电源子。嫌弃它们速度与体积,太大了、太慢了。
吾爔,不满意它们的全部。
“好唉!吾爔哥哥带我回家喽!”
柯小洋高声欢呼,他对周围一切都没有感知与反应,好像看不到一样,单纯又兴奋地追在吾爔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吃的药多不多?
苦不苦?
针要打几瓶啊?
做化疗要做几个小时?
吾爔走在前面,波澜不惊的问:“你喜欢这些鱼吗?”
柯小洋热烈回应:“喜欢!妈妈说我画的鱼可好啦!”
“那就留下吧。”吾爔放过了因柯小洋而诞生的怪异世界。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一路势如破竹,向幽深晦暗的尽头走去……
“他是柯小洋,7岁,我死去十五年的孩子。”一滴泪顺着脸颊悄然滑落,落在柯雪粗糙的手背上。
柯雪让一切混乱情绪都溶在这滴液体中,看着落在手背上,因头顶灯光儿烁烁如明星的泪滴,柯雪如实讲述那具尸体的真实年龄:“他离去15年了。”
她双手攥成拳,完美压制住喉中堵塞的哽咽,已经度过那段癫狂痛苦的日子,时间宝贵,不能让情绪扰乱工作状态。
柯雪内心极度痛苦,但却面不改色,只是用力闭上眼睛。
“我从一至终都相信我可以寻到找回他的办法。无论多么艰难和痛苦……”
再等睁开,她目光夺目:“在我绝望之际,简明和吾爔,出现了。”
很好,柯雪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盯着简明看。
简明压着不适,缓缓张口说话:“巧合。”
“各位,我们在创造新未来——没有死亡。”
柯雪猛然抬高声音,她着重强调和提醒在座的人们在面对时代的分水岭,以及千载难逢的时机。
“这是我的未来,也是汪氏的未来。”
足以掀翻当今科学界的工作结果已给出,宣扬美好胜利的气氛也都到位了,就差首席观众们的激烈掌声。
“为什么不是假的呢?”
咚————!
李兆重重一拳砸在实木桌子上,他肃然起身,朗声反对!
“为什么要相信一个莫名其妙的机器人?为什么要听从一个野人的话!”
“为什么——没有了恐惧与敬畏!”
“我们能掌握的与掌握不了的,在座的各位心知肚明!那是为什么,为什么没了界限和规矩!”
从头到尾持绝对反对意见的李兆,拍案而起,愤然呵责。这是在重大会议上的失态,更何况他发表言论时的态度,那是对上峰的上峰赤裸裸的训斥。
“你们……都会输,会输!”
李兆又是砸桌子,又是训斥上司,他现在甚至被这群人的反应气到浑身都在发烫!
柯雪对着镜头,柔和一笑,她对李兆的反对了如指掌。
“我证明,它会是真的。”
而柯雪只用了这一句话,就让一股阴冷寒气从李兆脚底升腾而起……
面对压倒性的胜利,他冷静一下,口吻缓和了些:“我们现在一切水平都无法限制住它!它就是超级炸弹!就是旷世病毒!”
“再继续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拉着全球男女老少一起送死!”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出于人道的苦口婆心劝说,他最后一次愤然挣扎。
“我们是这艘船的掌舵者,我们手中的方向盘决定了我们一条船上所有人的命。”
“你们的命是命,那他们的命也是命。”
“更何况,我们一旦出现了偏差,不是被他们拉着一起死,就是去集体送死。”
李兆太清醒了。
一个无能为力的清醒者劝说这帮满脑子都是争强夺势,妄图葬送无数无辜且无知的生命,用他们的命往上爬的疯子、傻子!
时间极其宝贵,柯雪着急时间,难道他不着急时间吗!
孤狼向猎人们发出了决斗的残啸,如此难堪的场面,只能由最有权利的人来裁决。
汪韩雨,作为一家之主,他是这艘船上的掌舵者,在吾爔与李兆这两条路上,他的选择……是前进。
“这是,一件武器。”
“老三,你将会是家族的骄傲。超越你爷爷、超越我。”
啪、啪、啪啪……
李雪梅双手啪出了清脆响声。
随后,掌声自多个方向响起。
空旷的大厅内,就连空气人一样的管家都在跟着鼓掌。
有谁会放过这般超凡脱俗的机会?谁会?
李兆彻底没了生气,孤零零一个人缩在角落的灰败镜头内,双手掩面,再也发不出一声。
汪韩雨将手中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他面色一峻:“柯雪,继续说。”
柯雪:“最后,我决定对吾爔实施‘分离定律’,我打算复制一个吾爔,一个听话、安全的吾爔。”
努力伪装透明的简明猛然一个激灵,他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茫然望向屏幕里的柯雪。
“与我而言,吾爔是无价之宝。”
柯雪又动了,这次她走向了实验室一大约占了一整面墙的讲解电子板,上面写满了“分离定律”的相关信息,逻辑清晰、通俗易懂。
“我不能看着它因为安全问题,被人推上绞刑架。但同时我也是矛盾的。吾爔的自由、不知疲惫,让我不安,但让它充满了束缚,那我们便是裹足不前,自我倒退。”
“所以,一个听话的,安全的,尤其是属于汪家的吾爔,就迫在眉急。”
“第二个吾爔,我称呼它为,冥雪士。”
“以下,由我为大家讲解“分离定律”的总规划。”
简明已经听不到她在讲什么了,柯雪是在向汪韩雨和李雪梅“发送请求”,请求,从吾爔身上分离第二个吾爔。
显而易见,她会得到通过,前所未有的一路顺畅绿灯。
“简明、简明……淡定……”
汪铭摇晃了几下简明的手臂,见他还是毫无反应,于是上前凑近他耳旁低声说道:“你的吾爔,我会还给你。”
简明看向他,但在那双上挑的凤眼中,汪铭首次看到了敌意,墨色的双瞳里压制了一丝暴虐的猩红,那是积蓄已久的怒火。
“稍稍缓口气,别吓到我了。”汪铭笑道。
“我给你我的承诺,我会把吾爔还给你。”安慰人这种活儿,他可太擅长了,捏住‘七寸’。在手心里“搓、捏、掐、放”,总会能谈下,谁没有个软肋呢?
“海里中心的第三科研可不能没有管理它的科研首席。”
“而首席断不可能没有他要研发的核心物品,吾爔会回到你身边,你也会回到海里中心。”
“只是,需要时间。”
简明回以沉默,他直勾勾盯着汪铭的双眼。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简明从未像这般毫无遮拦地暴露厌恶与恨意。
“还有,父亲、母亲都很满意你。”汪铭心下一沉,打起了警惕,脸不红心不跳,语气依然保持舒缓,从容不迫地继续娓娓诱惑:“他认为,你是我这里,最拿得出手的。”
“最后。”
“简明,我们去蜜月吧。”
简明‘腾’地站起来了——!
这个骗子,他在背后推动所有阴谋诡计,只要完成他个人的目的,无所谓其他人的死活,这当中,简明与吾爔或许是最好踩的垫脚石。
光鲜亮丽的大道得来不容易,回头看,简明差点饿死自己,但好在未来是光明坦荡的。
如果就此接受安排,不去纠结吾爔的真实来历,那就是出自他与他母亲之手,把简明稍微包装一下,一个‘超级类人类机器人之父’手到擒来,从此都是崇高无上的地位,只要他想,他甚至能去中科院叫板,用一根小拇指重重推翻那帮老头子。
只是低头,会发现脚下踩着的是全是泛着银光的冰冷机器人,走到哪里、踩到哪里。
不……不……
简明会做出什么事来,汪铭猜不到,但是他太在乎,因为他了解简明,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一个被捏在手心里的工具。
他能有什么作为?何必谈‘怕’?
“博士,我很高兴,见到真正的你。”一个冷漠的机械音硬生生插入,显然,简明的举动刺激到了它。
“吾爔……你……”简明像被抽了气般,又缓缓软在椅子上,大脑瞬间放空,意识开始回笼。
“它什么都知道,我也是。”柯雪看着几乎被怒火烧到丧失理智的简明,在一个转瞬又“瘫痪不起”。
她好心提醒了一句,希望简明有自知之明——是被关进地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还是像现在一样,能走动,偶尔喊喊要求什么的。
哪一个好?
柯雪:“简明,我要向你致敬。”
在这堂会议的最后,柯雪忽然停下了讲解,朝向镜头,一改往日柔和的云淡风轻,面容是罕见的庄严肃穆。
“致敬你,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