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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分离定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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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她浪费了余生，只为了黏一块陨石。
点爆了简明浑身堆积已久的憋屈怒火，他腾地站起来，咬牙切齿，眼光如刀，盯着屏幕中兰尚几乎喷火——
我否认！母亲的研究，有绝对价值！
下一秒，手臂被大力攥紧并向下一扯。同时，二把手席位置上传来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女声。
两者在同一时间提醒了他现在一无所有的身份。
“黏好了陨石，才有现在的吾爔吧？”
李月梅环视了一圈，看了眼怒气冲冲猛然站起又突兀立着的简明，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屏幕中兰尚。
她态度柔美、语气轻柔，当中毫不掩饰她对一位湮没无闻的天才的钦佩之情，“听听，一个女学生，修复了一项外来科技，那可不是普通的‘黏’。”
“我觉着，凭借单人单躯，没日没夜，修复了一项在旁人看来是碎石，事实上却是来自外星科技的核心，她，堪称恐怖才是。”
李月梅温声细语地一槌定音。
会议室内一阵死静，没有人敢回她的话。
兰尚面露尴色，暗暗压下被驳斥的戾气，他完全没想到平时开会只听不说的二把手会猛地挡在简明面前，还替他说话。
汪铭冷着脸，看不出喜怒，他侧过头看了看还僵硬着站立的简明，再次拉扯一下，才将他扯回原位坐下。
屁股挨着板凳，简明才后知后觉刚刚的举动有多鲁莽，在坐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不再说话，他立马低头，不想暴露表情。
李月梅重重一叹气，当中充满了对一个天才被暴遣天物的哀愁和感叹：“我和简明母亲的缘分真薄啊，这种人要是在我手上，翻身即刻腾飞，哪里会是俗人。”
“遗憾，真遗憾。”
称得上慈祥和善却毫不掩饰锋锐精光的美目缓缓从大屏幕上移至僵坐成石雕的简明身上。
这是个十分纯粹透明的人，儿子与母亲有很多间隙，但不代表儿子是个只会撒脾气、埋怨，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吾爔是一块从天而降来路不明的陨石，简明的母亲是第一个接触吾爔并成功修复它核心的人。老三带回的大礼太突然，我们收集的资料也有限，大家就这么认为吧。”汪韩雨没有对李月梅的一番话说什么，仅拿出钢笔在纸上写了写，但这期间中，他多次不动声色地挑眼看汪铭和简明。
“下一个话题，柯雪，展示一下你昨天汇报的成果。”
汪韩雨继续推进，从始至终，他没有任何表示，目光也没有离开说话的兰尚，他认真听了他人的讲话，同时，也叫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态度又是什么。
“简明，我对你母亲的遭遇感到十分惋惜，如果她还在世，我一定会登门拜访，请教她很多问题。”
此次会议的主讲人登台了，柯雪的图像被放大，她一人占据整整九块屏幕，被二当家锤黑脸的兰尚和至今一言不发的李兆被缩小移动至最下面。
简明听到柯雪的声音，稍稍抬起了头，他想借此作掩护搜索吾爔的影子。
但他生涩明显的表情太假了，会议室内所有人精都看出了他焦虑的端倪。
柯雪笑了笑，说了句让简明心尖颤栗的话：“我会尽快让你看到心心念念的吾爔，一个你意想不到又依然如故的吾爔。”
“不再啰嗦，向各位汇报我的成果以及接下来的打算。”
柯雪还是在地下实验室，她起身，厚厚的羽绒服在行动间摩擦出簌簌的声音，视频随着她的移动平稳跟进。
“我认为，每颗大脑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灵魂、魂魄，人的所思所想都由他的大脑发出，他要吃什么、去什么地方、有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我把大脑看做一个域，将脑与脑链接，就是将域和域链接。”
“这样，地图就大了起来，我就能看到更多地方。”
“你说对吗？简明。”
柯雪双手繁忙，边说边操作了什么，视频中她那端不断传来仪器被激活的嘀嘀提示音。
而随着镜头移动，简明再也维持不了脆弱的面无表情，他惊恐地发现——柯雪背后一台渐渐被激活的酷似棺材状的长方形物体是他笔记本上“生物理疗舱”的雏形，里面甚至有个影影绰绰的小人形状。
他心惊胆颤，抖着问：“你……要做什么……”
柯雪没有理会他，只是讳莫如深地笑笑，姣好的唇瓣开合，将刚才问他的问题抛给了简明朝思暮想的名字。
“你说对吗？吾爔。”
“相对正确，但全观你的实验，还不够完善。”是吾爔的声音。
简明瞬间泄气，他日日牵挂的吾爔在回答非主人的问题。
柯雪又走了两步，视频中出现了他牵肠挂肚的机器人。只是那模样，顿时让他头皮上的每颗毛囊都在打冷颤，好似头发被人狠狠一把揪起。
柯雪的研究目标与简明大不同。
简明总想让吾爔快点站起来、走起来，让吾爔能装配与他内核势均力敌的全副配件，让吾爔摆脱限制，不被束缚。
但在柯雪看来，吾爔残疾破烂的模样是最好的，她截去这台人形机械的四肢，独留开膛破肚的半副上腔和脑袋。
将胸腔部位牢牢固定在一副结实宽厚的钳形装置中，再高举躯体离地，让它悬挂在半空。
这将极大地限制这台恐怖又自由机械的行动，仅有头部能动一动，让它老老实实听话，让它那跨时代的内核计算力成为人类的超级工具。
“它脖子上的项圈是什么……”
简明的肘关节内侧又开始痛了，一直以为那副滞留针只是方便抽血化验，看到吾爔颈部冒蓝光的银色金属项圈后，简明后知后觉他们做成功的事。
【侵入成功】。
柯雪打开了吾爔的后门。
“是另一台电脑。”汪铭一直紧抓着简明的手臂，感觉到手中的人越来越颤抖，他怕他再有过激行为，小声说了一句，当做安抚。
柯雪对吾爔的回答极有兴趣：“哦？不够完善，那你补充。”
于是，听话的吾爔开始了它的补充。
“将独立的大脑视作一个领域，这仅仅是固定的领域，这之外，还有数不清的‘不可定’领域，或许是一个短暂简单的幻想，或许是一个冗长繁杂的幻想，也或许是一个记得或不记得的梦。”
“人类便是如此简单。”
“一张张串联播放的二维相片，汇聚起来形成了人类的记忆，它们如纸张般可以随意裁剪、粘贴。”
“但，如果不能区分清楚，领域的真假，那很容易沦陷当中。”
“毕竟‘美妙’，是最俘获人心的毒药，令人心甘情愿沦丧。”
吾爔的这段话，在坐人中只有部分人理解部分——一个机器在用它跳跃的思维像在预知什么东西，混合抽象与哲学使得当中信息飘渺又虚无。
柯雪没有继续讨论‘大脑和领域’，她突然问：“你说说我的电源子，电源子如何？”
钳在半空的吾爔只能动动脖子，俯视正对着他的摄像机，冷冷说：“电源子是成功混合三种纳米概念技术的综合，是柯雪博士在生物技术领域独有的跳跃式发现与开创性发明，电源子将更小更快更进一步控制更多原子分子，直到达成柯雪博士的最终目的：‘复活’细胞。”
简明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吾爔那银白森冷的金属脖颈上，泛着蓝光的项圈正与它的颈部光圈以相同的节奏明灭。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运转的机械眼中竟透出一些类似人类的细微表情。正是这个动作令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吾爔瞬间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摄像机，直接站到了压抑着惶恐的简明面前，与他面对面。
“同时，电源子也将成为十分优秀的商业产品，技术垄断、成本合理、售价高昂，一年后即可在海花岛的科学工厂中批量生产，这将会为汪氏家族的医疗模块带来极为丰厚的回馈，神经中枢科、脑科、整形美容尤其。”
顶级影音设备清晰的传送了吾爔的一举一动，也让习惯风浪又提前做了心理准备的汪家子弟脸上都蒙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海花岛项目是秘密中进行，更不要说里面的工厂真正要做什么，这块废铁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它的意思是将来，电源子可以复活一个人……？
假如，是真的，该怎么办？
可怕，太可怕，一种深切的恐惧攫住了所有人。
仅有一副胸腔和头颅的机器人，被一众顶尖科技围猎般限制在半空，姿态狼狈。然而，正事这粗糙丑陋的外表，却进行着无比精准的恐怖预言分析。
这种初次接触未知事物的视觉和认知，产生了巨大的恐怖谷效应，仿佛在围观深不见底的黑色渊洞，令在场者不寒而栗。
啪啪啪————
“柯雪，你当之无愧！”李月梅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用力鼓掌，“不愧是我选择的人，保住的人，如今的你，当之无愧。”
柯雪优雅谦逊地行了一个90度的鞠躬谢礼：“感谢您的青眼相加，还有您数年以来的大力支持，这是我对您的回馈。”
“继续。”汪韩雨推进，他面色如常地翻过一页报告。
柯雪：“是，接下来，吾爔会去一颗大脑的领域中执行任务。”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汪敬猛地站了起来！
“爸！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三哥带回来的是个什么鬼东西！”
有人带了头，汪家几个兄弟姐妹也跟着憋不住，柯雪是什么危险成分，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当年几乎是要被关进局子。如今卷土重来串联着汪铭还得到父母双双支持，这太反常了！
他们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各说各的，集体拉满戒备，直勾勾盯着汪铭身边的人。
“坐下！”
汪韩雨一声严厉的呵斥，会议室瞬间安静。
“柯雪，继续。”
“吾爔，进入这颗大脑。”镜头跟随柯雪来到了那副‘水晶棺材’旁，柯雪拉过一旁的移动电脑，准备骇人的操作，她发布命令：“读取他，再事无巨细向我报告。
出发前，她不能忘了警告：“你能做到，别想骗到我。”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柯雪警告吾爔要服从，警告简明要低头，也在警告自己不能对这两个家伙掉以轻心。
吾爔：“好的，我即刻执行。”
“简明。”
坐在椅子上的人呼吸一滞，他低下头，将脸躲进阴影里，柯雪果然不会放过他。
“你是在座中最熟悉吾爔的人，传来的代码由你翻译吧。”
“简明……听她的话。”汪铭看他半天没有反应，只能继续施压，“这里最可怕的，是我爸，不是我。”
“好……”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很快，屏幕那端被仪器高速运行的轰鸣充斥。
柯雪实验室内，所有仪器面板瞬间被点亮，各色指示灯交相辉映，昭示着整个空间正以百分之百的负荷运转。那声响活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完成了启动，声势不断攀升，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慑人……
功能越强，耗能就越大……相对的损耗也会很强，整个实验室都在轻轻晃动。
简明慢慢抬起头来，他小心翼翼地去看，去看吾爔怎么样了。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飞速低下头，他紧闭眼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狠狠抓拧自己的肉，将流出来的眼泪使劲憋回去！
蓝色的电流在那具仅剩只胸腔和头部的机体上肆意游走，电光闪烁，照亮了银白金属外壳上粗糙扭曲的缝合线，甚至还能看清头颅内裸露的线路与精密组件，失去支撑的脊柱跟着实验室的震颤无力摇晃。
吾爔的头部从未移动过，简明仅看一眼就知道它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从未移动。
蓦然间，简明想起了吾爔被带走的那一天，手机上闪烁的最后一条代码。
请您，永远相信我。
“简明……抬头。”汪铭的声音也带上了动摇的颤栗，他已经很久没有失态了，这远远超出他的估计，那舱室中的尸体，他相当的清楚。
“……有代码出来了。”
简明抬头，嫣红着的黑瞳迸裂出一份凌然决意，他不再躲藏，看向屏幕。
“蓝色，蓝色的海洋，长长的，蓝色的海洋是长长的走廊，有直的，有弯的。”
“人，游玩的人们，有爸爸、妈妈、我，小熊，不认识的叔叔阿姨。”
简明的声音沙哑略带哽咽，但吐字清晰。
银框镜面反着光，而镜面之下的黑瞳紧盯着着屏幕上断断续续传来的代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翻译给全会议室的人听。
“气球，棉花糖，烤肠，吹泡泡枪，小丑，喜羊羊。”
“鱼，一群蓝色的，一群银色的，还有很多很多的鱼。”
翻译的人神色愈加专注，深深陷入这些来源不明的代码之中，而听众们却不约而同地泛起了鸡皮疙瘩，汪铭下意识松开了原本紧抓在简明手臂上的手。
这是画面。
出自一个固定的视角，一个个画面，一张张……相片。
“一只大大大的鱼，是洋洋。”
“洋洋，我很孤独。”
“我好像，怎么都走出去了，你可以带我游走吗？”
是记忆。
一份，浸泡在营养液中十五年……死去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