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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苍山绿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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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屯水府,九江东注。
船只劈开白浪,在翻滚的江中逆水而行,苏玥站在甲板上静静吹风,看着远方将要消散的余霞,心中十分畅快。
一眨眼,离开谢庄已经快要一个月了。
这一行,沿江而上,见过高山落日、山涧云海,苏玥才明白,为何古人偏爱寄身山水。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见识过山高水长,便会知道,人世万千不过都是过眼云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同山川相比,人太过渺小,在静川喧水之中,一切烦恼都不复存在。
苏玥闭上眼,感受着江风过耳,只觉得自己连同灵魂都被涤荡了个干净。
“苏妹子。”
苏玥闻声睁开眼,回头一看,原来是水运的头目吴烈。
“吴二哥。”苏玥满脸笑容冲他点头打招呼。
一个月前,苏玥逃出谢庄,在安城与明沅安排的商队会面,登上了这趟去往润州的船。
商队是明沅花钱搭上的,许是时间急,也没做细细考量,苏玥登船后才发现那几位商人中,有两人总爱斜眉歪眼打量她,一脸的心术不正。
已经上了船,周围都是他们一伙儿的人,苏玥孤身一人,又不会武,只能处处小心。
以防万一,她白日里尽量不出舱门,夜里也把舱门关死,可即使这样,也依旧挡不住他们找准机会便想动手动脚,占她便宜。
才上船没两日,他们便逮了机会在吃饭时堵住她,满脸猥琐地邀她吃酒。
苏玥的手捏了又捏,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一拳砸在他们脸上时,忽然“从天而降”一个虎视昂昂的彪形大汉,只伸手一抓就把那两个男人,像拎鸡仔儿似的薅起,转身扔在了外面的甲板上。
“吃你娘的酒!滚!”
拉着脸,那汉子一双虎目瞪得溜圆,声音似雷鸣般轰轰作响。
苏玥被他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吓得面如土色,连落在旁边的鞋帽都忘了拿,随口扯了两句客套,便立刻屁滚尿流地逃了。
“娘的,不要脸的狗杂碎。”
汉子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口啐在江里。
苏玥道谢后,才知道,原来眼前的汉子便是这运船的头领,名叫吴烈,家中排行老二,船上的水手都叫他吴二哥。
闹成这个局面,苏玥顺势提出想换艘船,那吴二哥也爽快,立刻领着苏玥上了头船。
头船是货舱,只有小小的三四间窄舱室,供水手们歇息,吴烈便在这儿给她腾出一个小单间。
这里比起苏玥原先住的差了许多,又窄又小,还混着汗臭水腥味儿,但她宁愿住在这儿又臭又小的地方,也不想回去,在这儿不用提心吊胆的,每日清晨与黄昏还可以去甲板上吹吹风,看看美景,何乐而不为。
久了苏玥也和船上的几个水手有了交情,时不时她也帮着做些点货打水、清理船舱之类的杂事。
也是混熟了她才知道,难怪当初吴二哥瞪着眼睛说那两人不敢找他麻烦。
这条江道水势急,沿江又有群山环绕,在某些江段,一些匪盗借着地势专门打劫过路商船,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水贼猖狂,朝廷几次剿匪也没什么起色,只好开了专门的水运航线。走这条线用他们的船,安全但价高,所以依旧有不少商户为了少出些钱,私雇运船。为了安全起见,这些商人在选择时,总会先考虑实力强厚的船。
吴家的船运便是这一带最强的,兄弟三人水性极好,武艺又佳,自从开始盘弄水上营生,还从未遇见过对手,早年也有不长眼的水贼试着抢过,可每次动手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久了也就无人敢劫吴家的船。
威名在外,久而久之吴家的船便不好订了,面对订单如雨下,吴家偏偏又对外宣称“不看钱财,看朋友。”
这批商队是好不容易搭上关系,请到吴家的船来运这批货,那二人就算是鬼迷心窍,也不敢得罪吴老二,万一断了交情,日后便再也搭不上了。
早知这样,当初就该狐假虎威,管它什么先冲上去将他二人胖揍一顿,苏玥明白此事时,在心底恶狠狠地想着。
可惜已经错过了良机,若有下次,一定得先揍了再说!
“昨夜他们吃酒,闹了一夜,苏妹子没睡好吧。”吴烈咧着嘴乐呵呵地问苏玥。
何止没睡好,完全没睡!
前半夜喝酒划拳,后半夜打呼声雷鸣震天,苏玥翻来覆去也没法入睡,最后没办法出了船舱在甲板上躺着看天,才勉强眯着了一会儿。
“哪里哪里,我睡得很好。”
弯弯眉眼,苏玥灿烂地笑着一脸诚恳。
寄人“船”下,不得不这样“虚伪”了。
“后日就到润州了,下了船妹子打算去哪儿?”吴烈一边收拾着甲板上杂物,一边随口聊开了。
苏玥一听不禁感慨一句:“真快。”
“害!这几时快了?路上赶上几天倒风,拉纤耽搁了,否则若是一路顺风,早该到了。那才叫快!”
苏玥看他直摇头啧嘴,不禁被逗乐了。点点头,她也蹲下去帮忙。
“打算去扬州看看,老听你们说扬州好,我也去见识见识。”手里理着绳索,苏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好哇!二哥我有个结拜的把哥哥在扬州,妹子要去扬州,就去找我那哥哥,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好!那便多谢吴二哥了。”苏玥笑呵呵地回应。
“就喜欢你这爽快性子!”说着,他便仰天大笑起来。
瞧着吴烈心情大好,苏玥犹豫着说道:
“吴二哥,有句话妹子一直想说……”
吴烈立刻皱起眉头,摆摆手:“说说说!”
苏玥尴尬地舔舔唇,讪笑着继续。
“这些时日跟着二哥,妹子才见识到什么叫英雄好汉,二哥生得英武神勇,为人更是侠肝义胆,初次见面您就帮妹子解了围,前几日咱们路遇商船被劫,您又是二话不说抄起家伙便带人去救,那些鼠辈一看到二哥,立马被吓得仓皇逃窜,像筛豆子似得都往水里钻,那场景您要多威风有多威风,简直比官府的还要威武,若要江湖上的好汉看了,都得管您叫大哥!”
苏玥一顿狂吹,把吴烈哄的心花怒放,呲着牙哈哈大笑道:“官府那些酒囊饭袋,怎能和我们相比!”
“只是。”苏玥面色凝重,压低了气氛。
“妹子心中有些担忧,在这条江上,二哥的威名,吴家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商户们信任您比信任官府还要深,长此以往,官府恐怕……会起招抚之心。”
吴烈闻言冷笑一声:“看他娘的谁理它!官府那群狗东西,就是给上整座金山也休想把我吴家从这河道上赶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吴家凭本事吃饭,又不走它的路,我怕它我!”
“自然不敢赶二哥的。”苏玥忙笑着安抚他的情绪。
“只是,人家若许您个官做呢?”
“呸!做甚狗官,白给我都不要!”
“正是呢。”苏玥忙不迭点头附和,随即又语重心长道:“妹子自然知道二哥的想法,只是朝廷花了许多钱修得水道,想来不会随意放任如今的形势,妹子只是有些担心,便想着同您说说……”
“行二哥知道了,妹子你也别操这闲心了,这两日你好生歇着,下了船还要赶路呢!”
“诶。”赔笑着,苏玥目送着吴烈转身进了船舱。
受人恩惠,她也想做些什么,只是吴烈虽有热心肠,不论男女老少皆会出手相助,可骨子里还是个古代男人,女人的话未必会听,她也只能做到这儿了,但愿这些……能有些作用,否则若真有一日朝廷想要管制,只怕少不了扣船罚税起冲突。
苏玥坐在甲板上,看着滚滚而逝的江浪,沉沉地叹了口气。
船行的速度比吴烈说的还要快,许是乘风,船在第三日的清晨便靠了岸。
码头上人来人往往下卸货乱糟糟的,苏玥下船后,四处瞧了半天才找到吴烈,把自己头天写的祈福经递给了他。
“妹子真是客气!”
虽看不懂几个字,可做这一行还是很在乎这些迷信,吴烈呲着牙乐呵呵地把绢子折吧折吧,放进随身的大囊袋里。
“妹子,你呆会儿莫走了,哥哥给你找船,保准靠谱,过了这河岸,对过儿就是扬州了,你……诶小心!”
吴烈忽然嗷唠一嗓子,把苏玥吓得一怔,正呆傻着,就觉后脑有什么东西带着风过来了。
咚——地一声,有东西实实地砸在脑袋上,苏玥一个趔趄差点趴地上。好疼!两眼直冒星星,她慢慢抱头蹲下。
这一撞疼得她直接飙出眼泪,疼得全身发麻,脑袋里金星乱传,缓了好半天也没缓过劲儿。
恍惚间仿佛听见吴烈在骂人,她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撞的位置,还好,没出血。
直到上了去扬州的船,苏玥还有些没缓过来,脑袋闷闷的有种做梦的恍惚感。
轻轻拍拍脸,她强撑起精神,打开了手里吴烈给她写的路引。
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哥哥安好!弟之妹!有劳!落款——吴二。
总共也没几个字,有劳的劳还写错了。
没忍住,苏玥噗地一声笑出了声,随即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失控动作太大,扯到后脑,她又疼得呲牙咧嘴。
遭罪哦!
哭笑不得,苏玥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在心中哀嚎着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