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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烘缸 苏玥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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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玥病了。
原本的病更重了,从亭子回来后,她在塌上整整躺了一天,连庄上的端午宴都没去。
一整个端午,王娘子和明沅两处轮番着不停往这边送东西。
明沅那头送的多是各种吃食点心和补药,她给苏玥请的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也是换了又换,总觉着下一个医术更高明。
苏玥心里装着事,也不在意,只管一碗一碗往下吃,吃多了又胃反,一面往里吃一面往外吐,于是又开始吃抑制胃反的药。
一连好几天,整个小院,从里到外,都快被药气腌透了。
苏玥每日除了吃药、卧榻修养,就是画扇。眼瞅着五月十六便要到了,扇子还有最后两道分染便算大功告成了。
只是近日梅雨季至,雨水不断,满屋的潮气使那胶矾水干得奇慢,特别是王娘子点名最钟意的那几把,干得最慢。
这日吃过饭,苏玥再次摸摸那几把着急赶工的扇子,还是没干。
上次王娘子已派人来催过,苏玥算算日子,不成,不做些什么恐怕要来不及了。
她思来想去,决定找几个冬日烤火用的烘缸来试试。
路过后边的烧水房时,苏玥听见里面似有说话声,听起来有些像穗儿的声音。
说起来,穗儿原本是要在端午后就去东边的,只是苏玥一直病着,塌前无人,也多有不便,明沅就没急着调她。
“穗儿……”
苏玥刚抬起手要扣门,忽听里面有人道:
“难怪她会疯了,官人教人杀了,偏偏孩子也得怪病没了……啧啧啧,真惨。”
里面唏嘘声阵阵,苏玥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们在说陈娘子?
苏玥一阵心虚,咬咬唇,她凑近了门缝听着里面的声音。
“这世道,她一个小娘子,今后可怎么活啊。”
“是啊,如今还不知去到哪儿?是死是活?麻绳专挑细处断,唉,命苦啊。”
“都是邻里乡亲的,那些人也着实过分,这申相公做贼,与他娘子何干嘛,抢来的钱又不是教陈娘子受用了,还上门打人。”
“就是,陈娘子疯了走了,这些人也还不放过她,平白无故地在外面嚼舌头,也不怕烂舌根子。”
穗儿和刘妈一应一和,越说越气愤。
“真的不是与男人跑了吗?我听说那粮铺的伙计也不见了,哪有这么巧,听说他们自小一处长起来的,先前还差点成了亲。”
听这声音……像是……明溪身边的丫鬟。
“呸!那么多人都瞧见了,那娘子疯疯癫癫地走了,你偏信这没由的烂舌根子话。”
穗儿急了,啐了一口。
“好好好,我不信,你那药滚了,赶紧……”
“多久了?够点没?”
“够了够了……”
不是第一次听到她们议论此事了,饶是不出院门,苏玥也听见许多丫鬟闲说过此事。
镇上的一陈娘子消失了,此事至今,短短数日,已是人尽皆知。
消息一经传开,顿时谣言四起,有的说陈娘子才是那个盗窃的把头,她官人是教她捅死的,此刻已上山落草为寇了;有的说陈娘子是什么神仙转世,来凡尘受苦,要受上七七四十九苦才能修成正果……
什么离谱的说法都有。
只是相比于这些猎奇荒唐的说法,人们好像更会相信其中一种:陈娘子与人私奔,奸夫便是米铺的一伙计。
几乎是一夜之间,人们忽然就默认了此说法是那个真相,直到……
有人站出来说,自己看到了疯疯癫癫的陈娘子,在城郊处游荡。
此人是个外地人,行伍出身,在本地做了镖师,为人仗义宽厚和睦,平日里助人为善,早已是美名远播。
他一开口,很多人都信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出来说,自己见过疯女人,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那就是陈娘子。
于是,陈娘子在午夜的城隍庙里,在西郊的乱葬岗上,在城外的水塘里……
一时间,满城都是陈娘子。
直到,那位最初看到陈娘子的人说,陈娘子走了,离开本镇了。
人们才开始唏嘘起,这个可怜的,注定亡命他乡的,二十出头的,丧夫丧子的,被殴打多年的,穷苦女人——陈娘子。
“那时,该去多喝几碗糖水的,唉……”
“她家糖水铺子在哪儿呢?不知道?不知道你说什么?”
“夫子!”
穗儿一开门,看见苏玥站在门口,被吓了一跳。
“我,来找烘缸,阴雨连天的,扇子一直未干。”
苏玥摸摸鼻子随意找着借口,神色有些不自然。
穗儿端着药,闻言将药往苏玥这边一伸,想递到苏玥手中,又忽然反应过来很是失礼,便立刻缩回去,往后一退。她本想把药放回灶台,去拿东西,又怕药放凉了失了药性,想着又往前迈了一步,把药推了出去。
“……夫子,您先吃药罢,那东西过会儿我来找。”
尴尬的主仆二人,又在关于进来吃药还是回房吃药,于门前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推拉戏。
最终,苏玥在烧水房门口,端起药碗略微晾晾,一干而尽。
“夫子。”
一转头看见明溪的丫鬟给自己行礼,苏玥忽然想起什么,冲她招了招手。
“你家姑娘的扇子,已经好了,待会儿你回去前顺便带上。”
那丫鬟闻言一脸扭捏,左右为难间瞧着穗儿不在,才道:“夫子这些时日病着,还不曾出门罢,我家小姐,端午宴上冲撞了老爷,被下了禁足,说是生辰礼前都不能出门,那扇子……只怕是,用不上了。”
苏玥还真不知道,此前明沅来时也从未提起,每提及明溪,她总说在和新师父学艺。
什么事?这么严重,要禁足到月尾。
谢雄一向最疼这对双胞胎,都说不被爱的孩子最懂事,瞧他俩平日里张扬惯了的样子,便能知道谢雄有多溺爱他们。
那丫鬟本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穗儿来了,便立刻噤口收了神色,一副好像她二人从未说过话的样子。
苏玥将一切收入眼底,没有言语。
穗儿来报,说东西找到了,不知要多大的,便来带苏玥去瞧瞧。
苏玥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她假装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那丫鬟道:“你是……二姑娘身边的丫鬟吧?”
看那丫鬟强压着眼里的惊恐点了头,她又扭头冲穗儿交待:“穗儿,待会儿把二姑娘那石榴花的扇子给她带回去,免得你到时再跑一趟。”
穗儿愣着想了想,才迟钝地点点头。
“好。”
“夫子,廊下的笼子什么时候拿进来啊?”
苏玥往烘缸里生火的手一顿。
她透着门缝往外面看了两眼,没有说话。
“那白鼠把竹编的笼子都咬穿了四个,原先买的只剩一个了,这样下去,过两日只怕它只能睡外面的耗儿洞了。”
苏玥静静听着,眼前火星如豆,她的思绪飘到了几天前。
那日回来,苏玥想了许久,她设想了无数反击的话。可最终发觉,自己无法还嘴,他说的没错。
自私又虚伪,好像这就是她。
有个词,是叫伪善吧,那不就是自己么。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看着屏风那头灯火如豆,她知道,那是穗儿在缝补她那件挂破的衣服。
苏玥不会女红,每次不是刘妈就是穗儿,点灯熬油帮她缝补。
她做了什么?
穗儿金钗被骗,她信誓旦旦说能帮她找回来,结果呢?
刘妈因为她被罚了钱,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愧疚之情涌上心头,苏玥从床上坐起。
“穗儿。”
“夫子要吃茶?”穗儿一个翻身掀被下塌,趿拉着鞋去倒了杯茶。
苏玥接过茶,没有喝,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穗儿,我已央小古去了你兄嫂家,那金钗,赎不回来了。”
“抱歉,我食言了。”
心中许多安慰的话,流到嘴边却只有这句干巴巴的抱歉。
她一定很失望吧。
昏暗里,穗儿没有说话。苏玥始终低着头,她不敢看穗儿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穗儿想了什么。就在苏玥以为,就要这样沉默到老时,穗儿出声了。
“此事本是我对不住夫子。”
穗儿的声音有些沙哑。
“您待我如家人一般,我却这样……”她停了下来,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半晌才继续道。
“夫子不怪我将您的心意作贱了出去,处处为我着想,如今您病成这样,还在忧心此事,我如草芥般的贱命,何德何能……”
只可惜,她还是听了大姑娘的话,背弃了夫子。
黑暗中,一大滴泪水从穗儿眼中落下。
苏玥这头,本就愧疚,又听她这番自卑的言论,心中更加难受。
“穗儿,这世上,身份有高低,生命无贵贱。”
“曾经我说,可以帮你赎身,这些都还作数,哪天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开口。这些年虽没攒下多少钱,可还是够帮你买间屋子铺子的,我在这儿三年,多亏了你和刘妈的照顾……”
“夫子您别说了!”
穗儿忽然出声打断,就当苏玥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她忽然扭身跑了出去,只留苏玥在黑暗中,一脸的不知所措。
等了许久也不见穗儿回来,苏玥睡不着,便披了外衣出去察看。
顺便,把那鼠笼拿到了外头。
将那封银子压在了笼下,苏玥攥着外衣的手渗出了湿意,她看着月牙的方向,有些忐忑——
他会来吗?
他没有来。
一连很多天。
那夜苏玥站在院里吹了风,第二日病情开始加重,一躺就是三天。
这期间,她交代了又交代,除了喂食,任何人不许靠近那笼子。
直到天开始落雨。
不顾穗儿的反对,她拖着病躯,闯入雨中,亲自把白鼠接进了竹编的笼里。
从溦雨淋沥,到水潦如注,任凭风雨如何,那木笼在原地依旧不动如山,连同下面的东西。
又是烟雨朦胧,苏玥站在檐下手捧竹笼,看着漫天的细雨如丝,忽然泄了气。
或许,他再也不会来了。
“叫上荷香,帮我将房里的扇子抬去茶室。”
回过神,苏玥吹了吹烘缸,碳已经红了大半,算是着了。
吩咐了穗儿,苏玥开始一趟趟往楼上搬烘缸。
茶室小且只有一个窗,潮气少,再加上三个烘缸的热烘,想来只要一夜的时间,那些扇子就能干。
“笨手笨脚!你能做些什么?!”
苏玥在茶室左右等不来穗儿,便想着去看看,才刚靠近房门,还未进去就听见穗儿的斥责声。
“怎么了?”
苏玥推门问道。
那个叫荷香的丫头,低头抹泪不敢吱声。
穗儿一脸怒色,叉腰站在荷香对面,见苏玥进来,便气愤道:
“夫子瞧瞧她做的好事。”
苏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洒了一连串黑漆漆墨汁,砚台被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碎了就碎了,不是还有么?去年生辰大姑娘送的还没用呢。”
“不是!”
穗儿急了,倾着身子又往前指了指,苏玥这才发现,那装着团扇的漆红箱子里,满是墨汁,敢情大头在这儿呢。
大片大片的墨,落在层层叠叠的扇面上,漆黑一片,盖住了原有的图案。
苏玥急忙蹲下察看。
还好,也就表层的扇子受灾严重些,下面的只有部分溅了星星点点。面上那几把中有些已是成品,当初画完苏玥特意上过一层封蜡,怕搭了潮气,也怕脱色,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苏玥小心翼翼用生宣一点点吸掉那些墨,果不其然,下面的画没受到一点影响。
至于那些还未封蜡,溅了墨点的,太严重的只能放弃,其余的用生宣压在背面一点点蘸水擦洗还可以挽救。
还好,不算太糟。
回头看穗儿还是满脸愠色,苏玥笑着解释安慰了几句。
“无碍,你带着荷香去打些清水,要不了多时就能干净。”
说着她又低头摆弄起来。
这边荷香愣住了,此刻忘了抽泣,只傻眼地盯着穗儿,不知所措。
穗儿面色凝重,看着苏玥蹲着的身影,咬了咬牙,一招手,带荷香出去了。
“穗儿姐姐,这怎么办。”
下了楼,荷香忍不住发问。
“我……再想办法。”沉着脸,穗儿语气坚决。
这边,苏玥总算吸完了墨汁,又将扇子按受灾程度,排了满地,她揉着肩站起身。
看着三大团吸满墨的生宣纸团,她不禁皱了皱眉。
晨起写字,有磨这么多墨?
这一团都有小半砚了吧,奇怪……苏玥心中隐隐有些怀疑,却也没细想。
当务之急,清洗干净是最重要的。
一直忙到后半夜,苏玥才把扇子在茶舍布置好,这样关起门来烘上一夜,明日定能干好。
一想到这事总算可以忙完了,苏玥喝药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没有犹豫,大口吞掉穗儿递来的药,她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