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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桔皮竹茹汤 孤蝶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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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蝶振翅飓风起,柳叶花下送离魂。
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她杀人了……
苏玥躺在床上,双目怔怔,说不出一句话,一副中了邪的样子,穗儿在一旁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怎么回事?”
明沅一路带风,掀了门帘直奔床前。
“奴婢煮个茶的功夫,夫子不知怎的忽然又咳又呕,等扶进房里,便成了这样,眼直了不说,连话也不会说了……”
明沅眉头紧锁面如冰霜,伸手探了探苏玥的额头,还好,不烫。
“老师。”
她连叫了好几声,也不见苏玥有何反应,她回头凛然审视穗儿问道:“老师方才见了什么人?”
穗儿被冷飕飕的目光激得一哆嗦,立刻移了眼神,低头支支吾吾道:“见了……奴婢不知……”
“带下去,先打五鞭子。”懒得听她胡诌,明沅盱衡厉色冲身后的婆子招招手冷冷开口。
“再去……各院查,刚从这院出去的人,怎么出去怎么带回来。”
明沅话语间顿了一顿,冷声指挥着下人,忽觉袖口一沉,低头一看,苏玥正盯着她,拉着她的衣袖艰难地想要开口。
“不……”苏玥轻轻摇头。
“老师,你醒了!”明沅眼睛一亮。
挣扎着爬起,苏玥就着明沅手中的茶碗喝了一气,才能出声。
“是我吃了药有些不适便吐了,那小厮只是帮我跑腿买糖水,不要迁怒旁人。”断断续续,咳咳喘喘,一句话废了苏玥半身的力气。
明沅皱着眉头还要说什么,苏玥按住她的手摇摇头:“你一向宽待下人,不要因为这点小事……离了人心。”
她紧盯着明沅,眼神凝重。
这一眼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明沅下意识目光闪烁避开了眼神。
她低下头半天没言语,沉默一会儿,招招手把人撤了回来,穗儿也被重新带了回来。
“老师好生休息,这几日便不必讲学了,近日的窗课,届时让流云送来,您养好了病再批。”
明沅正劝着苏玥,忽被一小丫鬟打断,她面色有些不悦,淡淡道:“何事?”
“……院门来了位小厮,说是厢房的高相公要回府了,临行前特派人来问问夫子,昨日的书道可有何指教?”
这一提,苏玥才想起来这茬,那东西还放在窗前的桌上。
此刻再批已是来不及,苏玥正寻思着如何回话,就听明沅先开口道:“你与他说,夫子病了,这几日不见客,有何事过些时日再说吧。”
过些时日?那岂不是还要来往,苏玥伸手拦下要去回话的丫鬟,冲着穗儿交待。
“穗儿,你去学堂,找一副名帖交给那小厮,替我传话,相公的字很好,并无指教,因病起突然不能相送,特增一幅字帖,不周之处,望海涵。”
穗儿点点头,两眼悄悄打量明沅的态度,见她阖眼允了才行礼退出去。
“咳咳——”
一阵剧烈地咳嗽震得苏玥胸口生疼。
明沅扶她躺下,替她掖掖被角,环顾房内一圈道。
“老师这房里还是得有人伺候,穗儿一人,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留几个机灵的体己小丫头在这儿伺候,老师有何事尽管使唤她们,若有偷奸耍滑的,您不必报我,先罚了便是。”
没必要,反正她也是要走的。
苏玥这样想着,便摇了摇头,缩在被里咳了一阵才探出头道:“谢谢姑娘好意,只是你也知道,我不喜人多,再有我这院小,也住不下这许多人。”
“那老师不如搬去小东院,那儿宽敞,丫鬟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况且能时时瞧着您,我也安心。”明沅握着被衾下苏玥的手,言辞恳切。
苏玥抽回手,没再说话,只固执地不肯答应。
明沅还要说什么,瞧她一副倔强的样子,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无用,只得作罢。
“老师您好生养病,学生告退了。”
说罢,明沅便领着房里的人走了。
苏玥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什么,她挣扎着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往下一瞧。
果然,院儿里还站着些人,这一大群人乌泱乌泱地跟在明沅后面出了小院,很是气派。
老爷刚回来,她整出这些动静,苏玥蹙了蹙眉。
过了十五明涛便要束发,就要跟着老爷学做渔场的事。
眼瞧着那生辰将近,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玥抿着唇,有些担忧。
沉叹口气,她坐回床边,忽又想起自己的事来,胃里一阵挛缩,她又吐了。
能吐的已吐干净,此刻她也只能痛苦地干呕,呕着呕着她喉头一动,一团东西顺势而出,落在铜黄的盆里,在浅浅的清水里漫开……猩红一片。
嘴里些许铜锈味,炸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她想去够帕子便猛地起身,又激起一阵头晕眼花。
那个孩子,走前也是这样难受痛苦吗?
跌坐在床边的地上,眼前是红色的鲜血,她又想起了那日梦中的血,那触感…温热的感觉…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个真实的世界,不是真的……那些人只是假象,是幻想,没有人死,我没有杀任何人……没有杀人……
她捧着脑袋,喃喃自语,不住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夫子怎么在地上?”穗儿一回来就看见苏玥在地上坐着,抱着脑袋又直了眼睛。
“夫子?您别吓我。”
苏玥呆滞地看向穗儿,好一会儿眼神才恢复清明。
“你回来了。”
苏玥扶着床从地上起身。
“事办得怎样?”
穗儿被问得愣了一瞬,摇摇头又点点头:“办好了。”
看苏玥一副沉重的样子,穗儿在房中一边收拾,一边说些轻快的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刚刚我出去时,瞧见二姑娘的新师父了,长得好俊俏,难怪早时她那样兴冲冲地来告假,我那时还寻思她是高兴不用读书呢。”
穗儿这边正兴冲冲地说着,那边苏玥却是脸色一变,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他……们,你在何处瞧见的?”
“演武场啊,我站在廊下远远瞧了一眼,便赶回来了。夫子您问……”
穗儿话还没说完,苏玥便如一阵风刮了出去,只留穗儿手里拎着件衣裳一脸呆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昨晚,他为什么没有说实话,没有说那孩子的事……
苏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路搀扶着廊柱墙石跌跌撞撞。
近了……
她站在月牙湖的亭上,扶着柱子,喘着气。
一抬头,她一眼看见了他。
今日的他,一身象牙白袍,有风撩动袍角,露出缇色内衬。
鲜亮的橙如同一抹阳光,点亮了苏玥的双瞳,她怔怔地看着那背影,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熟悉……
他负手而立,和一旁的人说着什么,漆黑的革带扎在腰间,更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如松。
他接过下人递来的一把钢刀,掂了掂,转过身,如玉般的容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眉眼张扬,带着骄傲的笑意做了个起势,便耍弄起来。衣袂翻飞,招式如影,缇色的发带束在额上,随着他的动作晃出残影。
“好!”
演武场那头,有人在不断地叫好,听着声像是明涛。
其实,只要稍移目光,便能看到那拍手之人,可苏玥的眼神却无法挪动半分。她定定地看着那飞舞的身影,耳边是一声声兵器划破空气的呜咽声。
眼前的残影,耳边的声音,明明很近,却让人感觉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咸湿的陈旧气味……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人有时就是这样,明明是没有见过的场景,可在亲历的那一刻,会突然感觉,这一幕好像见过,或许是在梦中……
她呆站着,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清醒了。恍如隔世,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再抬头望去,演武场上,有人正冲她这个方向招手,她定睛一看,是明溪。
明溪嘴里好像还喊着什么,引得满场的人都往这边瞧,连他也不例外。
看见他回头,苏玥突然一阵心慌,像是偷窥被人抓住了把柄,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全然忘了此行的目的。
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她不敢回头。
光影斑驳,裙裾迭起,奔走的衣角与缭乱的竹影在这一刻相逢、交错,流连、缠绕……
“夫子。”
刚进院,一个小丫头便迎了上来。
小丫头约莫着只有十一二岁,见了礼恭恭敬敬地等着苏玥发话。
苏玥停下脚步,一脸失魂落魄,她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陌生面孔,没有反应。
“奴婢是东院来的,大姑娘说……”
小丫头正说着,苏玥忽然迈腿绕过她,一弯腿在堂前的门槛上坐下了,倚着隔扇门的裙板一动不动。
“夫子。”
“夫子?”
穗儿不知何时来的,连叫了好几声,苏玥才缓缓转头,双目呆滞地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说着什么。
“夫子,您觉着呢?”
她说了什么?
苏玥茫然地看看她,缓缓起身,默默摇了摇头。
“夫子,您这衣裳怎么回事?”
穗儿跟在苏玥身后,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
苏玥顺着她的目光,才看到自己裙摆处不知在哪儿挂了个大洞。
被穗儿推着回房换了身衣服,苏玥一直没说话。
直到她摸着身上的新衣,又看了看柜里,才不解地问道:“这不是前两日才送来的?怎么不穿旧的。”
“夫子又是落水,又是发汗,那几套旧衣裳都被折腾得差不多了。”抖抖刚换下来的衣服,穗儿看了一眼立在窗边的苏玥继续道。
“昨夜里,您吐了大姑娘一身的药,大姑娘走时还穿走了一身。”
“昨夜那么晚,怎么还惊动了姑娘……”
方才吹过风,额侧突突地开始痛了,苏玥有些难受,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何止呐,昨夜是大姑娘一直守着夫子,直到退了热才走,药也是她一汤匙一汤匙给您喂下去的,要不怎么被吐了一身。”
穗儿说着,叹了口气。
“听闻老爷一早就要听姑娘报账,她昨夜那个时辰回去,怕是都没怎么合眼,今日报完帐又急匆匆地赶来,瞧姑娘那眼下的乌青…”
穗儿叽叽喳喳地说着,手里活儿没停的同时,偷偷瞥了眼苏玥。
苏玥用手撑着头看着窗外,只留她一个背影。
“要我说。”她咬咬唇,有意顿了顿。
“那丫鬟您就留下吧,此刻若是拂了姑娘的心意反倒有些不好。”
苏玥手指捏了捏胀痛的脑袋,缓了半天才道:“那便依你,留下吧。”
穗儿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问道:“您同意了?”
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苏玥扶着心口随意地摆摆手。
“你看着办吧。”
“可院里没有空房了,她夜里歇在哪儿?”
这院子着实小,只有三间房,原先都是打做通铺供下人睡的,如今苏玥在这儿,三间都成了单人单间,刘妈一间穗儿一间她一间。
“夫子……”穗儿试探着开了口:“不如,让她睡我那间,我搬来和夫子一起住。”
苏玥忍着痛苦回过身子,胡乱地冲她点点头。
“夫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这句话挑断了苏玥一直紧绷强撑的弦,终于,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苏玥是被苦醒的,汹涌的液体被不断灌入口中,来不及做反应,她下意识吞掉灌进嘴的东西,再睁眼,就见穗儿端着空碗一脸欣喜地站在床边。
“那郎中真神了,扎了几针果然醒了。”
苏玥苦着脸才要开口,又觉得牙关处不断咸涩发苦,不像是刚刚那几口东西的味道。
“好苦还咸,这是什么药?”她咂咂嘴,越品表情越重。
穗儿张着嘴愣了一下,看看碗道:“桔皮竹茹汤,不苦啊,是甜的。”
苏玥一脸痛苦地从小丫头手里接过茶水,连漱了好几口,才觉得那味道淡了许多。
穗儿啊的一声,吓了苏玥一跳。
“我想起来了,方才夫子口噤不开没法喂药,我便依着郎中吩咐,用白矾盐花抹了牙根才喂进去的,那些是咸的。”
穗儿说着抱歉地冲苏玥笑笑。
又请郎中进来,把脉视诊,施针开方子,待一切完毕,外边的日头已经快要偏西了。
送走郎中,苏玥坐在书案前,回想着郎中刚才的话。
“百病之始生也,皆于风雨寒暑,清湿喜怒,喜怒不节则伤藏,入夏养心,娘子要少思多眠存正气,修身养性呐。”
“另外,我瞧娘子舌下於紫,恐是内有於血,旧疾未愈,只是老朽医术不精,琢磨不出结症之处,不敢擅作主张。望娘子另觅良医,也好早日根治。”
旧疾未愈,内有於血……可以根治?
苏玥摸了摸后脑的伤口,出神地思考着。
“夫子。”
苏玥正提笔摹字,才刚起笔摹了几个,恍惚间听见一道细微的声音,起初她还当是自己听错了,直到第二声响起,她才偏头往门前看了一眼。
只见那新来的小丫头拘谨地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轻轻叩门,声音微不可记。
自己有这么吓人么?
苏玥摩挲着笔杆有些郁闷。
“进来吧。”
小丫头低着头进来,依旧不敢看苏玥。
“夫子,院里来了个小厮,说二姑娘听闻夫子病了,要给夫子送个东西,此刻在月牙亭上等您。”
送东西就送东西,怎么还要在外面见?
苏玥有些不解,却也没说什么。
或许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告诉他,我这就去。”
“可穗儿姐姐临走时交待了,您不能出去吹风。”小丫头怯怯道。
“无碍,我戴上额帕,不会有事的。”
搁下笔,苏玥站起身,取了额帕和披风,带着小丫头出去了。
不多时,小丫头又哒哒地跑回来。穗儿姐姐临走时交待过,若夫子不在房里,房内须开窗通风,散散病气。
漆红的雕花窗敞开了大口,悠风吹入清香盈室,驱散了满室的药气,小丫头满意地点点头,一路小跑出了屋。
脚步声渐远,那股悠悠小风越刮越大,不断吹起着窗边镇石下的宣纸,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终究纸张没能抵抗住风的撩拨,脱离了镇石,带着满纸的墨印飘落在地。
笔锋所致,剑气所指。
那纸上的一笔一划,犀利潇洒尽显风流。
特别是当中的“利”字,一叶锋刃斜贴字头,随性扎眼。
仔细一看,这副字与书案上那张小小的黄麻纸上的墨痕,如出一辙,毫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