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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236章 剥离天道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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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顺着琢光的唇角蜿蜒滑落,滴在暗黑色的礁石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如寒梅绽于悬崖边,又凄凉又艳丽。
她望着沈翊缓步朝她走来的身影,宽大的衣袂在归墟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墨的发丝被风卷起,拂过他无波无澜的面颊。
琢光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带来钻心的剧痛。
“沈大人……天道心……被毁了……”
话音未落,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她喉间涌出,溅落在身前的礁石上,发出“滋啦”的轻响,瞬间被归墟的寒气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她的身体剧烈晃了晃,单薄的身影如风中残烛,险些栽倒在地。
那双曾盛满纯净灵韵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涣散的清明,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意识望向沈翊。
可沈翊却停在三丈之外,并未上前半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墨色长袍上绣着的暗金云纹在朦胧天光下若隐若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天道威压,却不带半分温度。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或是一株即将枯萎的草木,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淡漠。
就在琢光的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之际,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灵气突然从她体内深处涌出。
那是溪沐当年为护她周全,耗费自身本源之力,留在她心脉深处的最后一滴天道血。
此刻,这滴蕴含着本源之力的血液感知到宿主的濒死危机,骤然觉醒,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如星河碎影,温柔地包裹住她的身躯。
光点簌簌落下,触碰到她破损的肌肤时,化作缕缕暖流,一点点渗透进肌理,修复着被撕裂的经脉与重创的脏腑。
断裂的血管在微光中缓缓愈合,肆虐的混沌之气与烬妄的邪力被这股纯净力量压制,渐渐蜷缩在丹田角落,不敢再肆意妄为。
只是琢光伤得太重,心脉几乎断裂成数截,脏腑也已千疮百孔,这滴天道血虽神奇,却也只能勉强吊住她的性命,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彻底痊愈。
而随着溪沐天道血的觉醒,沈翊此前借着渡送防御灵力的契机,悄悄渡入琢光体内的那缕天道血,也骤然启动。
两股同源却又带着截然不同意志的力量在她体内交织碰撞,沈翊的天道血并未助力修复,反而如贪婪的藤蔓,疯狂缠绕上溪沐留下的血中灵力,大口吞噬着那来之不易的生机。
“呃……”
琢光只觉得颅内传来阵阵剧痛,仿佛有两把利刃在脑海中相互切割,体内的力量冲突让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眼前沈翊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重影,耳边的浪涛声也变得遥远而沉闷。
她想抬手抓住些什么,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眼皮越来越重,如同坠了千斤巨石,下一瞬,意识便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身躯软软地倒在礁石上。
沈翊看着她缓缓倒地的身躯,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似寒潭投石,转瞬即逝。
他抬手掐诀,指尖凝出一道金色灵力,化作半透明的光罩,将琢光的身体笼罩其中。
光罩落下的瞬间,无数符文在罩壁上流转,瞬间将她封印起来。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琢光的性命,而是借着她体内那独一无二的天道血,逼迫琢光背后的那位大人,主动踏入这方世界。
做完这一切,沈翊才缓缓转身,看向被长剑钉在礁石上、只剩最后一丝气息的顾清禾。
顾清禾的胸膛被金色长剑贯穿,混沌黑气不断从伤口处溢出,又被长剑上的清浊之力灼烧,发出凄厉的嘶鸣。
她的瞳孔涣散,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却依旧死死瞪着沈翊的方向,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沈翊的目光扫过她扭曲的面容,依旧无情无欲,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菩萨畏因,众生未果,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道独有的威严,穿透呼啸的海风,清晰地传入顾清禾耳中。
话音落下,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从他指尖射出,顾清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便在白光中寸寸消散,化作漫天黑色齑粉,被海风卷向归墟深处。
只余下一缕微弱的残魂,如风中残烛,在海面上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异动。
沈翊抬手一抓,那缕残魂便被他隔空摄入掌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玉质铜镜,镜面光滑如镜,隐隐透着一股吞噬之力,镜缘雕刻着繁复的封魂符文,竟是能窥探因果的穹苍神镜。
沈翊屈指一弹,顾清禾那缕残魂便被强行封入铜镜之中,在镜内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符文的束缚,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尘归尘,土归土,妄念皆虚无,镜中花,水中月,曲终人散时,黄粱一梦终须醒……”
沈翊望着铜镜中不断挣扎的残魂,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仿佛在感叹一场跨越千年的执念,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归墟之海的浪涛渐渐平息,此前肆虐的阴寒之气被天道之力驱散,海面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天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暗黑色的礁石上,渐渐驱散了最后一丝阴翳。
沈翊弯腰抱起昏迷的琢光,动作轻柔,与方才的淡漠判若两人。
他指尖一扬,那面封着顾清禾残魂的古朴铜镜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他袖中。
随后,他转身踏光而去,黑色衣袂在天光中翻飞,如一只展翅的玄鸟,转瞬便消失在归墟之海的天际尽头,只余下海浪轻涌,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与此同时,异界的穹顶,溪沐正静坐于云阶之上。
云阶由千年暖玉铺就,蜿蜒向上,直通云霄,阶旁生长着万年不谢的瑶草琪花,氤氲着淡淡的灵气。
她身前悬浮着一盏莹白魂灯,灯身由海中鲛绡编织而成,灯芯是她以自身灵韵凝练的火种,那是当年琢光离开时,她特意为其铸造,用以牵挂其安危。
此刻,那盏莹白魂灯忽明忽暗,灯芯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狂风熄灭。
原本温润的灵光变得黯淡,甚至带着一丝濒死的挣扎。
溪沐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窖,瞬间知晓不对,琢光定是遭遇了生死危机。
她立刻抬手掐诀,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推演之术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青光缭绕间,无数符文在她身前汇聚,化作一面透明的水镜,映照出诸天万界的轨迹。
可无论她如何凝神测算,如何耗费本源之力催动秘术,那方世界的轨迹都如被浓雾笼罩,混沌一片,琢光的近况更是半点信息也无法捕捉,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刻意遮蔽。
“竟算不出来……”溪沐眉峰紧蹙,指尖的青光渐渐散去,水镜也随之碎裂。
她的脸色变得凝重,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要知道,她身为诸天万界公认的大天道之一,执掌秩序与平衡,推演之术早已出神入化,寻常的空间阻隔与力量遮蔽,根本无法阻挡她的窥探。
如今竟连琢光的生死轨迹都无法看清,她大概能猜到与自己有关。
好在魂灯虽摇曳不定,却始终未曾熄灭,那微弱的灵光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昭示着琢光还活着。
这一点认知,让溪沐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无法放下心来。
魂灯如此黯淡,说明琢光的伤势已然危及性命,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可不等她细想对策,脚下的云阶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仿佛有巨兽在地底咆哮,整个大地都在摇晃,暖玉铺就的云阶出现一道道裂痕,阶旁的瑶草琪花纷纷枯萎,化作飞灰。
远处的山川发出轰鸣,峰顶的积雪轰然崩塌,形成巨大的雪崩,向着山下的生灵席卷而去。
天际更是裂开一道道细微的缝隙,黑色的裂隙中透出凛冽的罡风,刚复苏不久的灵气紊乱如野马脱缰,在天地间肆意冲撞,卷起漫天尘埃。
溪沐抬眼望去,眼底满是凝重。
她清楚地知道,这方小世界与世界意识是深度绑定的。
琢光身为这方世界的“世界意识”,是维系世界平衡的核心,一旦她遭遇重创,世界的根基便会动摇,进而引发一系列的崩塌。
没有完整的天道守护,又失了世界意识的稳固,这方她耗费百年心血守护的小世界,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
云层下方的生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传入溪沐耳中,让她心头阵阵抽痛。
【琢光是因我之言,才踏入那方险地。】
溪沐抿唇,心中了然。
当年,是她助琢光离开小世界,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去历练成长。
如今琢光遭遇生死危机,这方世界也因此濒临崩塌,这份因果,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一力承接。
当年她将自己的天道血赠予琢光,本是想护她周全,让她在危急时刻能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那滴蕴含着她本源之力的天道血已然耗尽,却未能将琢光带回,这其中定然有问题,多半是有人刻意设计。
溪沐心中明镜似的,能有这般手段,能遮蔽她的推演,大概与她自身的劫数挂钩。
唯有她亲自前往那方世界,才能将琢光寻回,才能解开这层层迷局。
可眼下,溪沐却不能轻易离开。
若她贸然离开,本就失去了世界意识的小世界,再失去天道之力的支撑,必然会在瞬间分崩离析,亿万生灵将化为乌有,那便是一场滔天浩劫。
溪沐缓步走到云阶边缘,望着下方惊慌逃窜的生灵,望着摇摇欲坠的山川大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让这百年守护付诸东流,更不能让亿万生灵因她而死。
她抬手一挥,周身青光暴涨,如一轮青色烈日,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
无数道细密的灵力丝线从她体内涌出,如蛛网般蔓延至整个小世界,缠绕住即将崩塌的山川,缝合着天际的裂隙,安抚着紊乱的灵气。
在这股磅礴力量的支撑下,大地的震颤渐渐平息,雪崩停止了蔓延,生灵们也暂时停下了逃窜的脚步,茫然地望向天空的方向。
溪沐的脸色因此变得苍白了几分,维持这样大范围的灵力庇护,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但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用不了多久,这方世界依旧会走向崩塌。
她已承接了琢光遇险的因果,若再让这方小世界的万千生灵毁于一旦,那沉甸甸的业力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往后的劫数更是凶多吉少。
轻则本源受损,千年难愈,重则道心破碎,坠入轮回,甚至可能魂飞魄散。
念及此,溪沐心底立刻有了决断。
她作为大天道,要稳住一方濒临崩塌的小世界,并非毫无办法。
只是这办法,代价极大,需要她付出难以想象的牺牲。
但溪沐没有半分犹豫。
相比于亿万生灵的性命,相比于琢光的安危,她个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她转身掠下云阶,踏着紊乱的灵气,径直走向异界丛林深处。
那里隐藏着一方万年不涸的“镇元潭”,潭水幽深如墨,水面无波无澜,却隐隐透着镇压乾坤的磅礴气息。
这潭水是当年她初临此界时,以自身天道本源炼化而成的界眼,深深扎根于小世界的灵脉核心,维系着整个世界的灵脉根基,是这方世界的生命之源。
一路之上,溪沐的身影如清风般掠过,枯萎的草木在她周身青光的滋养下,竟抽出了点点新芽。
惊慌的生灵们感受到她身上温和而强大的气息,纷纷停下脚步,跪拜在地,眼中满是敬畏与希冀。
溪沐没有停留,她知道,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着这方世界的存亡,关系着琢光的安危。
终于,她抵达了镇元潭边。
潭水幽深,看不到底,水面倒映着天空的裂隙,显得格外诡异。
潭边生长着几株千年古松,松针苍翠,带着一丝古朴的气息。
溪沐抬手褪去周身护体青光,露出素白的衣袖,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绝。
她闭目凝神,指尖掐动繁杂的天道法诀,口中默念晦涩的咒文。
咒音低沉而悠远,带着天道独有的韵律,回荡在潭边,传入潭水深处。
随着咒音落下,她周身的青光愈发炽盛,竟化作一道擎天光柱,直冲云霄,而后直直刺入潭水之中。
“以我天道心为祭,镇守界眼,暂代世界意识,护此界千万年安稳。”
清冷的声音在潭边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对生灵的悲悯,带着对琢光的牵挂。
话音落下的瞬间,溪沐缓缓闭上眼,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沉入镇元潭底。
潭水至清至寒,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入体内,却无法冷却她眼底的坚定。
随着她指尖法诀流转,周身青光暴涨,将幽深的潭底照得通透,潭底的鹅卵石、水草都清晰可见。
在潭底中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那便是这方世界的界眼核心,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随着世界的动荡而不断闪烁。
溪沐停在界眼核心前,深吸一口气,而后抬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指尖穿透护体灵光,径直探入胸腔。
没有血腥的撕裂感,只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尖刀在同时切割她的神魂。
她正在剥离自己的天道心,那颗与她共生共存了亿万年的心脏,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身为大天道的象征。
那颗鲜红跳跃的心脏,裹挟着诸天万界最纯粹的本源之力,在她掌心熠熠生辉,每一次搏动都与小世界的灵脉同频共振,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气息。
溪沐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凝神聚气,将自身的三成核心力量凝作一道青色光茧,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天道心,防止本源之力在封镇过程中溃散。
接着,她指尖掐动更为繁杂的封镇咒文,无数金色符文从潭底的灵脉中涌出,如锁链般缠绕住天道心,将其牢牢钉在潭底的界眼核心之上。
天道心与界眼核心接触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金色与青色的光晕交织在一起,扩散至整个潭底,而后顺着灵脉,蔓延至整个小世界。
“天道心视同天道本身,”她的声音在水中扩散,带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回响,穿透潭水,传遍四方,“镇守此方世界,护生灵无虞。待因果了却,琢光回归,我自会来寻回本心。”
随着最后一个咒字音落,封镇符文骤然收紧,死死锁住天道心与界眼核心,将它们彻底融为一体。
天道心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作一颗温润的青色晶石,深深嵌入界眼之中,散发着柔和而安定的力量。
潭水瞬间平静下来,一股磅礴而纯净的力量从潭底蔓延开来,顺着小世界的灵脉流淌至每一个角落。
原本摇摇欲坠的山川重新变得稳固,天际的裂隙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缓缓愈合,紊乱的灵气变得温润有序。
枯萎的草木抽出新芽,惊慌的生灵们感受到这股安定的力量,纷纷放下心来,跪拜在地,感恩戴德。
溪沐缓缓上浮,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失去天道心,她的实力仅剩七成,且本源受损严重,往后千年都将处于虚弱状态,无法动用全力。
更重要的是,天道心与她的神魂紧密相连,失去心脏,她的神魂也受到了重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疼痛。
她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金色天道之血,那血液落在潭水中,瞬间融入其中,化作点点金光,滋养着潭水的灵脉。
溪沐望着潭底那颗静静镇守的“本心”,眼底却闪过一丝释然。
只要这方世界能安然无恙,只要能救出琢光,这点牺牲,便值得。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守护了百年的小世界,看了一眼那些安居乐业的生灵,转身撕裂身前的空间。
一道幽深的空间裂隙赫然出现,裂隙另一端,是那方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是琢光所在的方向。
没有丝毫犹豫,溪沐纵身踏入裂隙,青色的衣袂在裂隙的罡风中翻飞,如一只执着的青鸟,穿越时空的阻隔,向着目标疾驰而去。
裂隙缓缓闭合,留下这方重获新生的小世界,与潭底那颗静静镇守的天道心,一同等待着因果了结、故人归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