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云庭之制 ...
-
被压下来的记忆还是重现,变成了大长老谴责墨越的理由。长使君扛着墨越出来,让牢外的看守清走屋外的人,施法让周围隔绝声音。
他扫过对方身上的伤痕,皱眉问道:“大长老打的?”
出狱的墨越还在为怎么可以出来而疑惑,听了询问后,他把头一偏,默认了。
长使君:“……墨越,大长老并非想要处置你,你成为首席后,为什么才提起你致使燕绝君死亡的事情?”
墨越不语,他的心沉浸在扭曲撕扯中,怨恨愧疚的血水灌进少年胸腔,仿佛被只大手蹂躏掐戳,要破裂了一层薄弱的皮肤。
他以前不会这么难受,因为他太能理解别人的难处,兄长的身份放大了他的包容温和,母亲又是内族长老,从小养成的性情如此。
长使君在这种情况下,为难了。
云庭是前族长临时宣布的制度,因于主脉的光辉和释放封禁的恩情,本为监狱性质的云庭在壶云群山中重现,投入到解救族人,保卫森罗的前线上。
长使君从小生活在那里,自然知道他们对主脉的热情和偏执。所以,失去父亲的长使君最先考虑到的,便是云庭。他在内族待了快百年,却没断过和云庭的联系。
内族和云庭同时都需要主脉,一个是内部政治,一个是军事意志。长使君没有犹豫,他决定先收整云庭……然而在内族,他却发现一些不太利于森罗发展的事情。
这个时候长使君还在研宫苦苦钻研知识,没成年的他不能出内族,再怎么思考问题,自然也干不了什么。
直到大长老突然把墨越推了出来,让没有任何预料的长使君被哭着的墨昳拉走,找被鞭打的墨越。
对长使君来说,这是肯定,是利,他了然对方的态度,同时催促着墨越当选首席。研宫首席是可以选择在森罗三大中心就职,自然也含有云庭。
……但,就是因为他受利,而亏待的是墨越。
长使君在交谈中,发现自己又要进行选择。
他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墨越?
这么多年,他停留在庭院里,静待一切发生。越是知晓一切,心中越是平淡,时间久了,选择时会变的麻木,让人犹豫不决的情与物也会冰冷起来。
长使君不想有这些选择,只可惜清醒的大脑只会让他不断思索。往前走的太快,是不是有一天会抛下所有人?
他把一些真相告诉了墨越,但掩盖了很多地方,里面有会让对方感到悲哀难过的东西。
送到云庭很多天的墨越看着长使君,听着听着就发怔,然后躺在塌上迷茫地问:“是云庭需要我呀?”
墨越刚到云庭时身上还缠着白绷带,法术的疗愈作用微弱,甚至还会咳嗽喘气。他心里恨不起母亲,更狠不起心去接受新的一切。
这些,剥夺了他与生俱来的荣耀和身份,没了研宫首席身份的他在云庭甚至都撑不过一个早练。他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会像这里被关押一生的刑犯一样,在痛恨自己的遭遇与崩溃的情绪里孤独的死去。
墨越侧着身子,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鼻梁下巴低落。
对方内心并不是怨恨,而只是对真相的喜悦。墨越会生恨?他太温顺包容了。长使君无奈一笑。
所以,他才很喜欢和这兄弟二人相处。
云庭分为三区,指挥,陆战,尖刺。
“原来不分军种,只是很多人都战死了。”
长使君没有让认识的教官过来,他带着墨越穿过长廊来到集合场,走上了最高处的坐台。
几百双深浅不一的绿眸,目光带着极致的疯狂和崇拜,穿透尽血与恨聚拢而来,这一切如山似塔,让从未见过此场景的墨越感受到皮肉上的焦灼。
长使君安稳坐下主君之位,台下皆俯首尊礼森罗及其主脉,澎湃战意如热潮。
没有人问长使君这后面的人是谁,也没有问长使君以后怎么做,他们只服从长使君的命令,也会找尽办法杀回上界用血肉偿还森罗之痛。
没有主脉,云庭很容易失控。
“这是内族大长老的长子,墨越君,”长使君直接揭示了待了几个月的新犯人的身份,“他选择指挥区。”
指挥,如其名;陆战,负责主要正面战场;尖刺,护卫侦查刺杀,负责敌后战场。
名字过于简单,甚至直白来说简陋粗俗,但是在数次历经伤亡,填补缺漏后,这三个名反倒能将他们分出区块,使分散零落的人聚到一起。
长使君在过百岁生日时,偷偷想好名,拿着笔写下来,找机会塞到云庭的哥哥手里,等他们的回复。
第二天早上,心爱主脉的各位云庭教官也集体签名个“好”字,把纸条又给塞了回去。
云庭之所以叫云庭,是因为这里坐落群山之中,常年密云密布,甚至白雾弥漫。对于很多拘禁于此的教官而言,午后坐在屋檐之上,能晒到太阳光很难得了。
偶尔有人吹箫吟笛,光雨交换不变,奏出悠扬的曲音,随着花雪散开在天际,连涧里的水滴声放大了。
壶云弥漫,遥看云层厚浅不一,也竟有一些从空而落,化成旋涡稳当地和大地接在一起,教官们就从这些云柱的缝隙里蹦窜地溜了下来。
墨越推开门,见到熟悉的人。
那个从长使君背后偷偷探出头的,难道不是墨昳?
对方委屈小心地喊他:“兄长……”
“……你来干什么!”墨越被这个弟弟气到了,他快步走到长使君前面,想要抓对方的手,结果反倒被对方扑在怀里。
墨越在此呆了几十年了,成年后的一大段时光看云看雨。尝试指挥,钻研知识,理解安抚族人,夜晚还要和几位前辈辅佐长使君修补修正一切规戒,没有休息的日子,也没有和内族再有过消息交流。
过来好久,墨昳痛哭起来。
“母亲……去世了。”
失去伴侣的森罗意志容易溃散,灵核受到冲击,会消耗灵力寿命。
在某天清晨,大长老自然放下批阅的笔,起身,慢慢进入了自己的心境,也便是灵核孕养的空间。
心境是族人一切的写照,通常会有一棵玉树坐落小岛而临于水面,遥远地注视着主人,默然不语,垂落千千叶片,这是其主人的灵核真身。
它会安抚主人,构建虚幻的一切,希望能给予一个没有痛苦伤害的摇篮,温柔地托起在现实下坠的人,以此缓停落叶的速度。
她果然见到了在树下曳袖绘作的燕绝君,朝着这边温和一笑。绿荫层层,洋溢着香味。
大长老没好气走到他旁边,往桌上看,画的是墨越墨昳在研宫苦脸读书的模样:“又还要我收拾。”
燕绝君伸手拂起对方耳边的碎发,专注与大长老对视,轻轻靠在她身上笑:“阿帘,帮帮我嘛。”
大长老没有像过去那样凶凶地拍他的手,而是缓缓一叹:“知道了,累了?”
燕绝君弯眼角,眼里是喜悦,环住大长老的腰。两个人闭上眼睛,靠着玉树,相继沉浸在睡梦的温暖里。
水天相接,浮光跃金。
停留原地的小岛上连风都是冷冽的,荒芜的地面上凝聚不起任何生命。连接岛屿的水下散开了丝丝缕缕的灵力,沉没深底。
干枯的树干依旧驻扎在这里,任由风沙吹袭。
它还在望着远处晴空和水面连接的地方,消逝前竭力张开残疾的树枝,已经失去了任何气息。寂静,凝重。
它的怀里,只有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