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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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匝地，衰草连天，帐外银铃叮铃铃乱人心绪，呼啸朔风中，恍如催命。
身着绿豆褐色宫袄的老嬷嬷，三白眼里瞳仁圆睁盯着人瞧，摇曳的烛光中森然可怖。
“事到如今，老奴不妨禀告公主一声。”她枯皱的手稳稳端一碗褐沉沉的药汁，毒蛇一般盯着叶妙蘅，有恃无恐，“柳太妃娘娘命薄，月前偶然风寒先走一步。公主回去也见不着，不如乖乖喝了这药，黄泉路上好与太妃作伴，以全公主孝心。”
母妃死了？不可能！
她孤身一人，在北狄苦撑四年，忍辱负重，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好好回来奉养母妃。
当初离京，太后和皇帝答应过她，只要她稳住北狄王，容大晋得以休养生息，他们便会照顾好母妃。
“狗奴才。”叶妙蘅推开药碗，“本宫亲自去问皇兄，他是如何答应本宫的！”
话未说完，她灵灵含光的眸子，已先泛起薄薄水光。
太后或许会害母妃，但皇兄曾维护过她们母女，虽非亲生兄妹，可皇兄毕竟是天子，该是一言九鼎。
嬷嬷端稳药碗，倒也不着急拦她。
裙摆金线曳出圈圈流光，叶妙蘅大步走到帘帷处，拉开厚重锦帷。
铮地一声，两道锋利银光横在眼前，挡住她去路。
“放肆！吾乃卿宁公主，圣上赐半副銮驾相迎的有功之臣。”叶妙蘅竭力按捺着心慌，镇定沉声，“尔等休要以下犯上！”
在北狄做了四年王后，她自问动怒时，气势能镇住人。
可风中两排披甲门神，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身后传来脚步声：“公主总不肯吃药，都烧得胡言乱语了，快放下帘帷，保重贵体要紧。”
话音刚落，帘帷已被外头侍卫重新合上。
嬷嬷把药送至她嘴边。
叶妙蘅怒目而视，抿唇不语。
“公主难道瞧不出？正是圣上要您的命。”嬷嬷浑浊的三白眼里有得意有怜悯，“圣上说了，舍身取义才算巾帼英雄。若让您活着回去，不是日日提醒大晋百姓，我大晋曾如何被北狄折辱么？”
是皇兄要她的命？
叶妙蘅灵灵眼波骤然静滞。
趁她愣神的空档，嬷嬷将已凉透的药汁悉数灌入她口中。
褐沉沉的药汁淹没她唇角自嘲的笑，顺着细白颈项，滑入衣襟，将她心口所有热切的期盼往外挤压。
腥苦血气涌上喉间，叶妙蘅隐忍着，那血气仍汩汩流逝，带走她全部生机。
好冷。
叶妙蘅下意识扯了扯衾被，想把自己裹得暖和些。
下一瞬，她顿住，脑中混沌又迷茫。
她不是死了么？
哦，两年前她就重新活过来了。
只不过，这梦魇扰了她半年多，用上自制的安神香才好些。
大晋击败北狄，北狄成为大晋附庸，如今皇兄如前世一般派半副銮驾迎她回大晋。
自见到王嬷嬷那张脸起，她便夜夜梦魇，安神香也不管用了。
“公主，可是又做噩梦了？”丫鬟香茞捏着帕子替她拭汗，轻轻摇摇她手臂。
待她睁开眼皮，灵灵如晨光的眸子云开雾散，香茞呆了呆，笑出一对浅浅梨涡：“公主真好看，等回京城，那皇帝老儿定要给公主许个最俊美的郎君做驸马。”
“净胡说。”叶妙蘅眸光流转，温声嘱，“你在草原散漫惯了，回到京城可不许这般。”
香茞吐吐舌头，没放在心上。
从雕花架子上取过绣袄替她穿上，指指外头：“王嬷嬷在外头候着呢，亲手给公主煮了安神汤，公主喝下再睡。”
随即，又瞧瞧炭盆：“有王嬷嬷伺候着，奴婢正好再去取些银霜炭来。”
说完，起身便朝帘帷走去。
风声呜咽，银铃阵阵，银霜炭哔啵一声，溅起些许红得发亮的火星，顷刻又湮灭，只为那烧得通红的炭添几许霜色。
隔着屏风，叶妙蘅陡然出声，唤住那轻快的背影：“香茞。”
此情此景，与前世那般相像。
可她既能提前一载踏上归途，率仪仗相迎之人，也从礼部文臣换作圣僧玄霖，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她的六皇兄。
她未必就不能闯出一线生机。
如今，母妃尚在人世，她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叶妙蘅从藤筐中翻出一柄尖利的剪刀，快步回到榻边，藏于枕下。
细指拍拍软枕，她迎上香茞疑惑的视线，轻声吩咐：“本宫不冷，你去传王嬷嬷进来，再回本宫身边来。香茞，我信不过她。”
不冷吗？可她方才分明见公主扯衾被往肩上盖。
念头一闪而过，香茞被后一句吸引住。
公主说信不过王嬷嬷，特意吩咐她留下来，不就是她比王嬷嬷可信的意思？
“好，奴婢遵命！”香茞笑盈盈施礼。
王嬷嬷提着食盒进来，看看叶妙蘅身边的香茞，笑问：“圣上有吩咐要老奴单独转告公主，可否请香茞姑娘暂且回避？”
“不必。”叶妙蘅抬眸，柔声细语，“香茞乃巫医的孙女，略懂医术，正好让她瞧瞧，嬷嬷煮的安神汤适不适合本宫喝。”
她温柔细语之时，不带一丝攻击性。
王嬷嬷那三白眼不由自主透出轻视：“公主是信不过老奴，还是信不过圣上？”
被她可怖的浊眼盯着，叶妙蘅泰然含笑：“安神汤不是嬷嬷煮的么？与皇兄何干。”
一席话，明晃晃打王嬷嬷脸。
王嬷嬷笑意变得勉强，瞥香茞一眼，信手揭开食盒，取出药碗。
几乎是闻到药味的一瞬，香茞蹙眉，上前一步：“这根本不是安神汤！你为何要害公主？”
王嬷嬷不再废话，只当香茞是个死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柳太妃娘娘命薄……黄泉路上好与太妃做伴……”
香茞听得目瞪口呆，她不明白，公主不是大晋的功臣吗？皇帝为何派人来毒死她？
“呵呵。”叶妙蘅唇边溢出一串低笑。
眼圈酸涩，可她没落泪。
“你们不要我活，我便要去死么？”叶妙蘅语速莫名加快，手上动作更快。
纤手探至枕下，又极速抽出，她雪白的指紧握利剪，径直朝王嬷嬷刺去。
看似慌乱，却正好刺中要害。
王嬷嬷尖叫，应声倒地。
“香茞，帮我。”叶妙蘅回眸。
说完这句，她便丢掉剪刀，将烛台掼至床幔，逆着火光迎上冲进来的侍卫。
香茞握一把药粉，挥向那些侍卫，给她逃离之机。
萧玄霖听到骚乱，丢开经卷，夺帐而出。
木兰色僧袍掠过衰草，劲风鼓入他袍袖，他俊美利落的面容，微微绷紧。
火光映月，刀兵铮铮。
叶妙蘅泪眼朦胧凝着眼前人，脚步滞了滞。
终于，她仓惶扑入萧玄霖木兰色僧袍间，环住他劲瘦的腰。
朔风卷动袍袖，霸道拢住她曼婉身形。
她柔弱如萍似絮，细细软嗓声声唤着：“皇兄，救我！”
萧玄霖鼻尖钻入浓郁血腥气，垂眸瞥一眼袍袖间染血的细指，眸光微闪。
“殿下！”侍卫止步，迟疑片刻，咬牙道，“属下等奉的是太后娘娘懿旨。”
太后？
叶妙蘅攥着僧袍的手，骤然收紧。
须臾，那广袖下的遒臂将她护于身后，掷地有声：“假传懿旨，杀无赦。”
假传懿旨？
叶妙蘅紧攥着他衣袂，轻垂的眼睫下，惊慌全无，复仇的火苗悄然炽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