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23、②③

　　宋缯带着比提昆去见辰王，但暂时还不想告诉他七娘和刘宫人的事情，辰王对人心不够信任，知道真相会加重他的怀疑。

　　然而比提昆却给辰王带来了一点惊喜，比提昆会说都斯麻语。也许是张肇事先吩咐过比提昆，见到辰王后，比提昆就主动和他说起了都斯麻语。

　　宋缯在一边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呱呱不停，横生趣味，心里的各种想法都被迫停了下来，一种温和的感受油然而生：日子一半风雨交加，一半岁月静好，要用力守护才能得到安宁。

　　张肇住进明京院以后，宋缯没有去过。早上来到明京院的门外时，宋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是张肇镇住了明京院，让它变得温顺，合宜。

　　张肇在亭池边喂鱼，一种蓝鳍白身的小鱼聚集在水边争食，被宋缯突然出现的影子，惊吓得躲进了浮萍里。

　　宋缯看着从前画着美人的亭柱，如今涂着素雅的乌漆，并在柱脚低低地描绘着卷草细纹，不由地露出满意的笑容。张肇看在眼里，笑着问：“大人和这个亭子有什么渊源吗？”

　　宋缯道：“我在意这里，因为它是外祖的心意，但不是很明白，外祖为什么会对辰王殿下这么用心？”

　　张肇看向重新聚过来的小鱼，想了想道：“因为善良。你娘和宋大人去明京后，老大人开始留意明京城里的消息，为了确认你娘和宋家的安宁，他让人收买来自明京的各种消息，所以对辰王殿下的遭遇非常清楚。人们认为辰王殿下的身体和智力有残缺，因此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消失，老大人是唯一真正同情辰王殿下，竭尽全力给他庇护的人。”

　　宋缯遗憾地说：“可是，明京院没有真正地庇护殿下，它变成了赵蝈的福地。外祖为什么能忍受这份心意半途而废，面目全非？”

　　张肇道：“因为老大人后来明白了，那个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座和宫城相似的院子。”

　　宋缯奇怪地问：“不是这座院子？”

　　张肇道：“人的力量有限，很难尽善尽美。你想知道明京院是怎样建起来的吗？”

　　宋缯费解地看着他，想了想后道：“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张肇道：“是为了七娘？”

　　宋缯道：“对，我担心张管事不同意让他们走。”

　　张肇道：“我们一起去议事厅吧。”

　　宋缯留在亭池边，等张肇更衣出门，她看见远处的比提昆身边多了一个女子，两人在认真地谈论什么。那女子长得很美，宋缯被她吸引，忍不住赞叹造物的美妙。她应该就是，张肇的第三位随从。

　　宋缯丢下手里残留的鱼食，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被小鱼划破，张肇在小池的对面向她挥手，宋缯便立刻走过去了。

　　和宋缯设想过的一样，听到昨晚发生的意外，张远德又惊又气，根本不会同意让他们走，理由也和张肇说过的一样：如果纵容他们的恶劣行径，就是自毁规矩。

　　宋缯听着张远德愤怒的劝告，觉得非常为难，想避免伤害的初心在维护规则的压力下，有点难以坚持。张远德说出的每句话，宋缯都不能表示异议，于是默默向张肇求助。

　　在张远德停顿的间歇，张肇道：“他们不能留在这里，但是严惩，对隐君是一种伤害。外面传扬起侍妾和仆从的私情，最后都是对隐君的嘲笑。”

　　张远德道：“这么说，公子支持大人的主张，毫无惩罚地让他们离开？”

　　张肇道：“惩罚的目的是一种警示，既然他们会被驱逐，又要保护隐君的尊严，这样的惩罚其实已经没有警示的意义，只能算是宣泄私愤。”

　　张远德痛心地说：“公子说的虽然不错，但是他们胆大妄为，实在让人气愤难平！这是在本家脸上抹黑！”

　　张肇道：“□□是轮回之因，他们看似逃脱了罪罚，其实已经承担了恶果。大人的本心是为救世活人，这是张氏之福，管事不妨这样想一想。”

　　张远德慢慢地叹口气道：“公子的道理像引流的水渠，我听着，跟着，也就心甘情愿地被说服了。如果再要狠治他们，岂不成了一意孤行的施虐之人！”

　　宋缯道：“是我让管事为难。”

　　张远德道：“大人，这两个贱奴无关紧要，放过也罢，日后大人遇事，可不能总是如此心软啊！”

　　宋缯道：“我会分辨轻重。”

　　张远德道：“姓刘的宫人，身有皇命的派遣，大人随便放了他，会不会招来祸事？”

　　宋缯道：“他是身负皇命，但他的主人是辰王而非先帝。辰王殿下来这里并非因为受罚，即使有过错，十几年间已有数次大赦，往事早已烟消云散。所以，只要辰王允许刘宫人离开就可以了。”

　　张远德道：“那就好，我会尽快安排他们搭船离开。”

　　宋缯松了口气，高兴地对张肇笑笑。

　　日落时，宋缯和张肇一起走进旷野，美丽的晚霞总是让人心动，空气里混合着松脂和干草的暖香，吸进肺腑，脑子也渐渐开始发热。

　　宋缯道：“谢谢你说服了管事，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会让他很生气。”

　　张肇道：“管事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以后遇事不能总是心软。”

　　宋缯道：“嗯，记得。我当了这么久的本家大人，好像没有做出对张氏有意义的事，反而添了麻烦。”

　　张肇道：“你有什么愿景吗？”

　　宋缯道：“我希望张氏家宅安宁，辰王殿下早日康复，如果也能学会记账，那就最好了。”

　　张肇仰头发笑，柔声道：“有一个故事，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宋缯随手拔下一根膝边的草穗，绕在手指上道：“是怎样的故事？”

　　张肇道：“百年前，有个受冤的学士，从明京拖家带口地来到隐岛。据说他遭到流放，是被另一个姓名相似的人做了手脚，只是替人受过。”

　　宋缯道：“他是谁？”

　　张肇道：“他是张氏的先祖，你外祖的祖父。他带着妻儿来到隐岛的时候，这里只有石滩和旷野，岛上的住民甚至没有见过细布和竹筷，对他们带来的每件东西都非常好奇。你的先祖心地善良，他努力地教岛民开荒种地，蓄水建造，他的妻子则教女人们织布，做陶，驯养家禽。他们研究医术，研究星象和海潮，任何对这座海岛有益的事情，他们都努力去做。一连三代，张氏的努力改变了这座荒芜的海岛，直到它呈现出和大陆一样的繁荣。”

　　宋缯忽然明白了，本家守护的并不是一门姓氏，而是整座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