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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纪槐宵躺在 ...

  •   少年走过去,像平日那样顺从地半蹲下,伏在纪三爷腿旁。

      三爷总会摸摸他的头发,偶尔允许他把头靠在自己膝上,何止宽容,甚至是纵容的,像对一只乖巧的小狗。

      但今天三爷阻止了他的动作,让他坐到自己旁边。

      很少有人能同纪三爷平起平坐,这句话不仅是引申义,同样有字面上的意义。就算是虞醒,除了坐车,也没这个待遇。

      虞醒有点紧张,小心地坐下,不确定留多少距离好,只敢坐一点点,几乎悬空,腰背更是紧绷。

      三爷睡眠不好,房间里总是拉着窗帘,留最暗淡的一盏灯。光线和气氛同样暧昧。

      三爷睨他一眼:“这么紧张做什么。”

      虞醒偷偷看他一眼,再飞快移开视线,不自觉搓着手指:“……没有。”

      “没有?”

      “……”虞醒挫败地承认,“有。”

      他不敢看纪槐宵,只听见很轻而短促的一声笑,云烟一样转眼消散。
      是觉得有趣,还是不高兴了呢?大脑几乎宕机,实在不支撑虞醒继续思考。

      “你这样,我没办法了。”大人这么说。近乎叹息。

      少年结结巴巴:“没、没办法什么?”

      这里并非宅邸,没有主卧里寻常氤氲的熏香、药与花。
      有的,只是纪槐宵本身的甜味。

      本来虞醒就对这种甜味格外敏感,哪怕离远些也捕捉得到。现在,它倏然靠了过来,几乎倚进他怀中。

      ……不,不是几乎。
      也不单单是那香气。

      纪槐宵用食指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往后靠。”

      虞醒在昏暗的光线里傻兮兮地睁大眼睛,身体先于思考执行指令,后背抵在沙发靠背上,面对着完全侵入私人领域的纪槐宵,双手不知放哪儿放,生怕逾矩地碰到对方。

      然而纪槐宵接下来的动作,让虞醒的程序直接崩溃。

      ——他躺在了他的腿上。

      自然地,理所应当地,好似少年是个早就准备好的软垫,而他就应当是睡在窝里的猫。

      西装裤的料子很薄,虞醒几乎能感觉到长发扫过膝盖附近的触感,然而那在整个冲击中轻微得不值一提。
      纪槐宵躺在他腿上。
      纪槐宵躺在他腿上。
      纪槐宵躺在他腿上。

      纪槐宵睡在他怀里。

      虞醒确定,这世界和自己一定有一个疯了。

      纪槐宵上一次和人这么亲近,已是十几年前,同样不大习惯,动了动,调整着姿势。
      身体蜷缩着,像只怕冷的猫。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连日来弥漫到血管的焦灼,在少年的体温中慢慢平息,身体里错乱的信息素也安分下来。
      和他预料得差不多,效果很好。

      更好的是,小孩儿很温暖。远比一件大衣要暖和得多。

      人在放松的时候,会有困意。纪槐宵几天没一个囫囵觉,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

      ……问题是,他的“被子”不太配合。

      纪槐宵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少年因过量的震惊而浑身僵硬,不仅傻乎乎,简直有点儿可怜了。
      可是他真的很困,分不出心力来安慰,呢喃声低如梦呓:“……傻小狗。”

      说完那句就闭上眼,彻底不管自己究竟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少年外表不动如山,实际上心里一阵又一阵海啸拍过来,已经把艰难筑起的防线摧毁了好几个来回。

      哪怕是最荒诞的梦境里,纪槐宵也总有距离感,是要仰望的;从来不会这样主动,更别提——

      更别提,现在不是梦。是真的。

      ……真的不是吗?
      虞醒有点想给自己一巴掌,测试一下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又怕吵到纪槐宵。

      做了许久心理建设后,少年才鼓足勇气,低头看向似乎已经坠入梦乡的人。

      这么快就睡着了吗。这些天,是不是很累?
      总是竖起荆棘高墙的纪三爷,在他面前,会不会太不设防了一点?
      万一自己趁机做点什么,岂不是很危险……

      他在别人那儿也会这样吗?
      还是只对自己?

      虞醒忍了又忍,还是没克制住,手指拂过纪槐宵铺散在自己膝间的长发。
      好想再近些。好想闻一下。

      纪槐宵此前应该是心情不好的,所以甜味浓郁得叫人呼吸困难。
      现在沉静下来,那甜味变得格外柔和、悠远,像朵轻软的云。

      虞醒感到一种难以自制的饥饿,竟然生出想要把那股香甜吞进肚子里的冲动。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觊觎纪槐宵了吧。
      这样,幻觉般的宝贵时刻,就能变成永恒了吧?

      少年眸色渐深。

      他从不知道,自己对纪槐宵居然已经有了如此庞杂、危险、堪称罪愆的欲求。

      最终,却只是将那发丝缠绕在指尖,低头印下虔诚的一吻。

      -

      男孩蜷在男人的膝头,眼泪顺着脸颊淌进头发里,湿乎乎的,很不舒服。

      他尽力让自己的哽咽没那么明显:“先生为什么不逃走呢?”

      “‘逃走’。”男人咀嚼着这个词,“去哪儿呢?”

      “去……”
      小孩子声音卡了壳。他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就算模糊地知道这世界很大,可自己能碰到的范围,总是小小的。
      “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衡川,离开胧市。”他顿了顿,“离开靳鹤尘。”

      男人因他对靳鹤尘的直呼其名微笑起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可能做不到。”

      “为什么?”男孩问,“您不恨他吗?”

      恨?
      很久以前,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恨,什么又是爱了。

      再说了,感情与感情之间,又有什么差别呢。除了那个人身边,他从来无处可去。
      所以他不会恨,也不会逃。

      “睡一会儿吧。”男人摁停苦痛的话题,把风衣盖在男孩身上,温声道,“我在这里陪你。”

      他的风衣,他的怀抱,是小孩认知中的、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男孩沉沉睡去了。

      大人哼着舒缓的曲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隐约拔节出少年人的模样。像落了薄雪的竹,挺拔、清冷又漂亮。

      男人活着,好像只是为了看到他长大。

      男孩梦见他们逃出衡川势力的天罗地网,逃出胧市,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梦里的城市很像希尔维蒙,他们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某天却在街上走岔。

      他惶恐地寻找,哪里都看不见男人的影子。

      “你在哪儿?”
      他颤抖地问。
      “你不要我了吗?”
      “你不要被他抓走,不要跟他回去!”

      我没办法。我救不了你啊。

      他想要呼唤那个人,名字却沉甸甸地堵在喉咙里——

      -

      纪槐宵醒来,脸上有一道冰凉的湿润痕迹。

      他睁开眼,看见虞醒还维持着之前那个坐姿,很乖地一动不动,大概早就腿麻了。
      这时候俯身看他,神情在灯光下有些朦胧。

      “你流泪了。”少年没有用敬称,声音轻柔得像在对一个很小的孩子,身份、年龄、时光荒诞地对调,“你做很坏的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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