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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里风烟接素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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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风力未成,且见专车之骨。’——人之风骨得自天然造化,一切努力只是锦上添花。我的亭儿天赋卓荦,"…… “父亲!”宋灵漪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对萧川说:“当爸爸的总是要高看女儿一眼。”
冯兰薇最终托病没出来吃饭,奶妈捡了几样好菜放在托盘上送进卧室,回到饭厅就被宋灵漪硬拉到自己身边,萧川则与道平分坐于鲁直左右。一谈到女儿,杜鲁直就又满意地微笑了,"有这样的资质而被埋没或不被世人赏识,是痛苦的。那种境界,非过来人不可体会之。好在亭儿总能在社会上表现得恣肆淋漓!只是在旧时代,也常碰得头破血流。不过,流血也总比浑噩呆木强得多吧。嗯?"
萧川静静听着,注视手中的青瓷杯。
"尝尝这道鲈鱼莼菜羹吧?来!现在正是吃莼菜的时候,虽然小小的春江总是留不住游子。"杜鲁直亲自为他布菜。
萧川忙接过,看看这滑溜溜的东西,不知该如何下嘴。
宋灵漪眼光游动,微笑着:"爸爸,你也吃呀!"她给奶妈也夹了块鱼肉:"奶妈,你这些年可辛苦了!"奶妈忙托着盘子接过去。
几人吃着,聊着。萧川面前的碟子里摆得尖尖的都是菜。
“……我参加革命,是为打日本。可要没那场战争,早晚也会上梁山。我总在想,为啥盖房子的永生住不进高楼,织锦缎的总穿粗布衫,挖人参的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农民永远免不了被官家人欺负。而城市人呢,若享受好待遇就是天经地义;要是得不到这些,或早或晚,每个角落都会为他们鸣冤叫屈?为啥明里暗里总要考虑一个人来自啥家庭背景?我们马克思主义者就是为了改变这个千百年来的社会不平等才参加革命的,可我最想不通的就是,如今革命虽然胜利了,在有些地方这一切听上去还正常得很!”
——鲁直不觉色变,重重呷口酒道:"解放军同志,请恕老朽直言——反正这是关在门里的话——你说的‘他们’,是否指包括老朽在内的知识分子?"
宋灵漪见情势不对,刚想插话,萧川已答:“包括所有在上头的人。”
“那你们呢?”
“也是——这正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难道贵军不是一支廉洁的部队?”
“当然。但还不够。解放后有些苗头正在背离我们当初的理想。”
道平惊异地张大嘴。奶妈却摇头含混道:“心肠真好得来,过日子可千万不能带书生气的。哪个不愿活得比别人强啊?”萧川看着她不说话。
“爸爸!”宋灵漪急道,“我懂他……懂他的品格,懂他的理想,懂他的胸怀。他要探求真理,更要坚守信仰。对平等观的敏感,始终贯穿他的生命挥之不去。‘生常免租役,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虽然他不一定读过爸爸你从小就教我的杜甫的这首诗,但这种传承千百年的对人民最原始纯洁,不可动摇的深厚同情,正是他的思想境界。这不也是你理想中的人格气质么!”
“但偌大个中国,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老头忽然激动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包了书皮的书,翻着读道:“‘中国长期遭受四种巨大的苦难:饥荒、水患、疫病,以及生命财产的毫无保障。前面三种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可以预防的,对于苦难来说,它们只是次要的原因,中国所有的灾难只有一个根源,那就是普遍又有系统的贪污,造成了饥荒、水灾、盗匪长年猖獗……’这是中山先生1897年在《中国的现在和未来》里写下的。”他合上书,全室静寂。
“萧川同志,听君一席话,我由衷地敬重你,你是战士!从前我不了解共产主义,但已认定你就是绝对意义上的共产党人。你的视线永远是低平的!”他举杯而立,“就让我这遁迹丘山大半生的老同盟会员向你这共产党员致敬吧!”
宋灵漪热泪奔流,有一种绝对的精神让习以为常的应酬氛围一扫而空,花厅里回荡着纯粹的气息。几只酒杯刚碰出清脆的声响,鲁直便一气饮尽,迫不及待走到案边,从笔筒里挑出一支大号狼毫,饱蘸浓墨。宋灵漪忙跟过去铺展宣纸。鲁直不假思索,挥毫写下几个大字:“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遂将笔一扔,捧纸走到萧川面前,郑重道:“愿你直到生命最后一息都不忘人民的疾苦!你比我强百倍!”萧川默默接过,咬紧嘴唇。
道平一跃而起要拿相机,鲁直摇手命他退去,沉吟片时又道:“老朽还有一言,存废由你掌控:许行陈相之说亦不可取,这是我们世代生活的黄土地决定的。”见萧川不解,突然轻得听不见地叹气:“宋灵漪自会向你解释的。——现在,让我们再干一杯,不醉无休!”
次日侵晨,宋灵漪和萧川就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抵京那天正值周日。萧川先送宋灵漪回报社去。一进古旧的宿舍楼,就遇到了前来探视的王永勤和方超。一见之下,什么都不用说了,四人成双成对走进宿舍。
永勤笑得极开心:"宋灵漪真是不虚此行啊!"
"你们总算要终成眷属喽!"方超也感叹。
萧川和宋灵漪对看看,不约而同地微笑着。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永勤热情地问。
萧川看看宋灵漪:"先不忙。"
"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还不忙?依我看就定在'十一',正好参加中直机关举行的集体婚礼!全包在大姐身上!"永勤立刻说。
萧川征求宋灵漪意见:"你看呢?"
宋灵漪羞涩一笑。
永勤立刻起身:"好嘛,就这么定了。工作太多,无法奉陪!——再见!"
方超补充:"好好休息,这些天也够你们忙的了。"
宋灵漪这才顾上拉启窗帘,清扫地板,再给案上、窗台的文竹浇水、修枝、剪叶……
萧川则从包里捡点脏衣:"下午去报到,先把这几件洗了。"
宋灵漪忙放下剪子笑道:"还是我来吧!"她夺过衣服搁进墙角架子上的脸盆里,去水房接来水,又找出小板凳、搓板,坐下浸泡、打肥皂、搓揉。萧川蹲在一边帮忙:"没想到你这么利索!"
宋灵漪瞥他一眼:"难道直到今天你还把我看成大小姐么?"
萧川讪讪一笑,见宋灵漪拧好衣服站起,忙拿过盆。楼道尽头有个晒台,满撒的阳光被各家的衣服遮了不少。
于是宋灵漪晾,萧川递衣架。此时又有个男同志抱着满盆衣服匆匆闯进晒台,身后踢踢踏踏跟着个两三岁的男孩。“把裤衩递给爸爸。”男人嘱咐。——“黎队长!”“萧川!”两个男人同时高喊,紧紧握手。——“听宋灵漪说了,你是她的新上级。”黎鸿飞顿时恍然:“啊!这真是个美好的春天!”一对新人默默望着他,三人同时间热泪盈眶。——“更是祖国的春天!”鸿飞晾好衣服,拉开晒台门,命令儿子:“原地后转,前进!”孩子虎头虎脑的背影逗得宋灵漪哈哈大笑。“这小子是块拿枪的料!”萧川称许。黎鸿飞看表沉吟:“马上要去电厂采访,今天硬是挤不出空了。老萧,小杜,下周日我们两家再好好聚聚,我做东。”“那我的任务呢?”宋灵漪问。“你的任务就是今天好好休息。再见!”
晒台上又恢复了宁静。萧川揽住宋灵漪的肩,和她一同了望古都。
"真的,现在是多么地好啊!“宋灵漪喃喃,“饱受屈辱的祖国终于站起来了,我又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和平、幸福......真不知十一那天的婚礼现场,又将是怎样壮观......."她的脸闪出蜜桃般的润泽光芒。
萧川望着远方:"很快就会到了......."
他们站在晒台上,憧憬地望着新生的祖国那无限明朗的天空。
七
夏天里,他们很少有时间见面了。为着一场突然来临的风暴而忧心,而奔忙。
九月中,"联合国军"在朝鲜仁川登陆,战火烧向了中国的边境!
空军训练部设在东城灯市口同福夹道,胡同里四处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萧川就在这里任职。抗美援朝战争正处在激烈的相持阶段。我国刚刚组建空军,无论是装备还是技术水平都与美国存在很大差距。为切断我志愿军后方补给线,美国B-29轰炸机对鸭绿江两岸进行狂轰滥炸。并施放电磁波干扰,使我军雷达不能发现目标,无法引导空军发动反击。
这年冬天的春江小城像全国其他地方一样掀起了热火朝天的援朝景象。春江大学隆重召开誓师大会,台上站着十几个参军的学生,个个身披红绸,胸佩红花。台下,人们在热烈地鼓掌。宋灵漪在一片掌声中悄悄在台下后边的座位上坐下,在采访本上记着什么。
会散后,负责宣传的道平一路跑过来,边拭汗边大声喊:"大姐!你怎么也来了?"人们纷纷向这里侧目。
宋灵漪笑道:"我是来采访的。你们学校的动员工作做得很不错啊!"
道平鼓鼓胳膊:"自从党中央发出抗美援朝的号召来,谁不鼓着一股子劲啊!本来我也报了名,可学校没批!"
"噢?"
道平生气地说:"学校主要考虑到爸爸身边只有我这一个孩子,可这是特殊照顾!其实,爸爸也同意我参军,主要是妈妈,到学校大哭大闹!"
"是这样?不过平弟,既然不能上战场,就在后方好好学习,建设祖国,这也是人民需要的。"宋灵漪抚着弟弟的肩头。
"大姐,我去叫爸爸!"道平看着她说。
"不要了。这次我很忙,下午就要回北京,然后......去朝鲜。"
"真的?”道平惊喜万分,“大姐,你——太幸福了!"
宋灵漪笑笑:"是啊,我总算盼到了这次机会。"
"萧大哥呢?他......"
宋灵漪平静地说:"他已在两个月前赴朝了。"
"啊?"
"他们是先头部队,空军前方的指挥机构是中朝空军司令部。"
道平激动得眼里含泪:"萧大哥,他太了不起了!只是,你们的婚礼......"
宋灵漪有些激动。过一会儿,又平静下来:"等胜利后再说吧。好了小弟,我得马上回招待所了,关于我去朝鲜访问和萧川赴朝的事,先不要向父亲说。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
"大姐!"
宋灵漪笑笑:"好了,没时间了。再见了,弟弟!"她深情地握住弟弟的手,使劲摇了摇,转身快步向校门口走去。
半年前的那一幕又跳进了她心里,随着她越来越快的脚步,无数次地闪回……
——“我走了。”终于,萧川有些刻板地开口。
宋灵漪扑进他怀里:“不......”
萧川搂住她的腰,吻她的双颊、眼睛。
宋灵漪紧紧回抱住他,顺势把脸埋在他胸前,“我们,生个孩子吧......”
萧川的手忽然松了。
宋灵漪扭过头,抑住一触即发的泪水。
“不能误了你。”萧川把她推开,拿起军帽。
他走了。
宋灵漪小声地,无止息地啼哭起来。这时她所有的果决、自信、气度全部消失了,她哭得完全像个乡下女人。
“空军的任务,首先是防止加重鸭绿江大桥的运输负担,其次就是保卫大桥。大桥是上千万志愿军后勤补给的咽喉,也是美国空军轰炸的第一目标。这使我想起了14年前的淞沪战争。那时我国的制空权为零。今天,我国只训练十几小时的飞行员和敌人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飞行了上万小时的飞行员拼死战斗,由于我国空军战士援助朝鲜和保卫祖国的决心和勇敢,终于战胜了敌人,保卫了鸭绿江大桥畅通,保证了地面战场的制空权。然而,昨晚战士们还在一起参加讲评,第二天出战后没有返航的人,就是牺牲了。这里面就有我的未婚夫萧川同志……”
1951年的春节,在刚刚解放的中国人民心中,是一个特殊的节日。在后方的每个角落,从工厂、学校、农村,无数的糖果、罐头、饼干、红领巾.......作为新春礼物源源不断地寄给在前线枪炮中度过节日的志愿军指战员们,还有一封封热情的书信,如雪片般飞向冰雪前线。无论是前方和后方,度过春节的最好方式都是:战斗、生产。人们没有休息日,不分昼夜地守卫在自己的岗位上,用辛勤的血汗灌注年轻贫瘠的人民共和国的土地。
这些天,王永勤所在的全国总工会的工作也像其它部门的工作一样,特别地忙碌。而老方呢,作为医药公司的经理,忙得简直忘记了吃饭睡觉。他们二人已经有好几天没见面了,就连大年三十的晚上,也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初一的早晨,王永勤来到办公室,继续处理纷忙的组织各级工会保证生产,开展抗美援朝宣传活动的工作。一直忙到中午,她才有空坐下来吃一口自带的面包,同时打开《人民日报》,匆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一篇名为《热血,洒在朝鲜的土地上》的头版文章引起了她的注意。作者的姓名更令她惊喜:宋灵漪!这么说,杜宋灵漪已经回国了!她急急地阅读着。最后一行字使热泪蒙住了王永勤的眼睛。她放下报纸,颤抖地捂住脸。
傍晚,王永勤和方超赶到了人民日报社。
尽管已是华灯初上,但报社里仍有许多编辑、记者在加班赶写、编排着稿件。二人走进宋灵漪所在的办公室。堆着如山材料的办公桌旁,宋灵漪正在伏案工作。
方超站在门槛上,眼中含泪:"灵漪......"
王永勤几步走过去:"灵漪,你不要太难过了!萧川他......这已经是事实,可谁也不能把它挽回啊!"她一阵呜咽,忙用手捂住嘴。
宋灵漪没有说话,仍在被红笔画得密密麻麻的稿件上进行修改。
"你为什么这样平静?灵漪!"方超忍不住叫道,"你说话呀!"
宋灵漪慢慢抬起头:"大姐,你说得对。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你是知道的,在河北与日本人作战时,我就经历过一次他的死讯。只不过,那时是假的,可这次......"她再也无法平静地叙说下去,急忙掏出手帕捂住脸。
方超奔过来:"灵漪,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倘若他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悲痛......"
宋灵漪慢慢拿下手帕,看着桌上一帧萧川的遗照:"这是他留下的惟一一张照片......从朝鲜战场回来后,我每天都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那些战斗的场面,还有那个流血的山头就在眼前重现......我和他今生注定无缘,只有更加努力地工作,才能回报他!也不枉是他的......."她伏在桌上,泪水打湿了纸张。
王永勤流着泪,把方超拉到一边:"咱们怎么办?不能让她这样下去了!"
方超沉默一下,走过去:"灵漪,听说报社领导和同志们都希望你回春江休息一段时间。我想,让永勤请几天假,陪你回去看看。"
宋灵漪立刻说:"不用了。我怎么可以为了私事而耽误工作,耽误别人!......何况春江满目旧人旧景,我也实在受不了。你们别担心,我宋灵漪自认还比较坚强,更何况十几年的革命生活,早把我磨炼出来了。我不会低头,更不会颓废的!"
王永勤走过去,抱住她的头:"灵漪!我的好妹妹........"二人拥抱垂泪。
宋灵漪沉思良久:"不过,最近报社有一个到边区老革命根据地采访的任务,我主动申请来了。"
"回边区?"
"一来,离开那里很多年了,我想念乡亲们,想念青纱帐、高粱地;二来,作为一个曾被父老乡亲的乳汁哺养的人,我有责任关注老百姓的真实生活......"
王永勤眼中含泪:"是啊,我们已有很久没去过了......"
"我离开山西时,曾经说过,等我学习完了,一定还回到这里来。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我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
"你工作繁忙,自然抽不开身......."王永勤喃喃道。
"本来,我与萧川约定,等婚礼过后就专门请假,到边区去......如今,我只能带着他的心愿,一个人去了......"宋灵漪凝视着窗外肃杀的大地,慢慢说道。
王永勤抓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宋灵漪默默地摇摇头:"不,这笔债,应该由我一个人来偿还!"
几天后,宋灵漪来到了边区。
在结束了采访任务后,她专程来到了岚漪河。
冰还未化冻,静静的河面下,微微发出酝酿着来年春水万马奔腾的声响。她站在那里,仿佛又听到了当年反"扫荡"时和同志们躺在冰面上,身下冰层微微破裂的咔咔声,同志们轻轻哼唱的《五月的鲜花》;仿佛又听到了夏日里,赵余心摇着小船穿行于荷花中,桨声打着水面愉快的欸乃依依.......
她慢慢地走到程团长朴素的墓碑前,低头将一束白色的纸花插在僵硬的冻土中,流着泪抚摸着墓碑,猛然控制不住自己,跪倒在坟前。
天空微微飘起了雪花,慢慢地落满了冰面,落满了墓碑,也落满了这个一动不动跪在那里的人,使她看上去好象一座冰雪的雕塑。
良久,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医生提着药箱和几个农民从附近的村里走出来,从这条路上插到另一个村子去。忽然,一个农民指着淀边叫起来:"那里好象有个人!"
大家急忙围过去,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的宋灵漪身上厚厚的雪掸净。医生一震:"是她?......"
一位农民吃惊道:"这不是宋同志?"他抬头望着医生:"吴医生,您快给瞧瞧!"
吴林已经把昏迷不醒的宋灵漪扶在怀中。他回头看看那被积雪覆盖的墓碑,沉重地叹口气。
宋灵漪被紧急送回了北京607医院。闻讯赶来的报社领导和王永勤、方超围站在宋灵漪的床前,看着吴林为她检查。
方超焦急地问:"老吴,宋灵漪.......不碍事吧?"
吴林摘下听筒:"她的心脏不太好,可能跟过度悲伤有关。过度的悲痛,长期的紧张工作损害了她的健康,再加上这次......需要好好休养。"
报社领导立即说:"我们马上联系疗养院!"
王永勤摇摇头:"不,还是等我忙过这一阵,陪她回春江吧。那里有她的家人,也许.......能慢慢抚平她心灵上的痛苦。"
吴林叹口气,拭拭泪:"唉!没想到......"
这时,床上的宋灵漪忽然发出呻吟:"萧川......"
方超看看王永勤:"怎么,还是他!"
王永勤忙低下身:"灵漪,你醒醒!"
宋灵漪慢慢睁开双眼,环视众人:"我这是.......在哪儿?"
王永勤欣喜道:"在北京607医院。你在程团长墓前晕倒了,是下乡巡回医疗的老吴发现了你,把你送回了北京。老吴为抢救你,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啊。"
吴林忙摆手:"不,不......"
宋灵漪疲惫地合上眼皮:"我好像.......做了一个长梦......我和萧川、程团长又相见了!他们戴着红花,笑眯眯的。等我去追他们时,他们又远远地跑去了,去了......"
方超叹口气:"他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宋灵漪没有睁眼,几滴清泪缓缓渗出眼角:"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王永勤安慰着:"灵漪,你安心治疗,等身体康复后,就由我陪你回春江。那里有你的家人,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宋灵漪睁开眼:"不,我没病,我要继续工作......."
领导说:"宋灵漪同志,别说了,你必须安心休养。"
吴林也开口:"宋灵漪,不要争了,你身体很弱,无法胜任现在的工作。如果不休息,你的身体会全面崩溃的!"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宋灵漪。良久,她叹口气:"好吧,我就休息几天。"
王永勤急忙说:"不,你要好好休息一段时期!我这几天太忙,等过了这一阵,我亲自陪你回春江!"
宋灵漪摇摇头:"不!我不回春江!满目旧人旧景,我受不了。"
领导说:"那么,就去其他地方吧!庐山的疗养院是专为中央机关干部设置的,报社也有名额。我看,那里对你再好不过了。"大家都点着头。
宋灵漪坚决地说:"我也不想去庐山。不要占了其他同志的名额。如果你们实在要我休养的话,我想回到边区当年我们战斗的地方,住在老房东家中。"
众人对看看。
"那里的条件可不好啊!你的身体......"
宋灵漪摇摇头:"不碍事的。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就会好起来的。"
王永勤向大家摆摆手,下了决心:"那好,就这样吧!明天,就送你去边区。"
宋灵漪慢慢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吴林站在床边,沉思地望着她的面容。
九
一个月后,刚刚开春,吴林又一次随下乡巡回医疗队奔赴边区老区,顺便去看望在那里休养的宋灵漪。
宋灵漪披着棉袄,坐在当年《晋察冀日报》的老房东院子里,切着猪草。房东大娘背着柴从外面回来,站在栅栏边就喊:"哎呀闺女,你咋又干上了?"她迈动小脚跑进院子,扔下柴就过来夺宋灵漪手中的刀。宋灵漪躲闪着,笑道:"大娘,你还跟我生分?以前打日本鬼子时,我们可是什么都干的!"
大娘喘一口气:"唉,不是这意思,你不是来养病的吗?"
"这不,我早好了。老这么憋着,倒会憋出病来呢!"
大娘这才坐下,和她一起干着:"你呀,脾气一点没变!唉,真别说,你脸上也有点血色了。想当初你刚来时,脸儿惨白白的,真让人吓了一跳!"
"大娘,在这里的一个月,你们对我悉心照料,我的身体、心情都好多了。"
大娘叹道:"这就好,这就好!唉,你也是个命苦的人呵。"她用粗糙的手掌拭着泪。
宋灵漪把脸贴在大娘皱纹深刻的脸上,紧紧抿着嘴唇。
这时,栅栏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叫:"宋灵漪在这儿住么?"
大娘忙跑过去:"你是......."
吴林兴奋地说:"周大娘,我是老吴啊!你咋不认识了?"
大娘张大嘴看着这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是吴医生啊!你咋也来了?唉,快十年没见喽!快进来快进来!"
吴林推开栅门,笑着问:"宋灵漪在么?"
"在,在!"
宋灵漪急忙走过来:"老吴!你怎么来了?"
老吴兴奋地看着她:"你的气色好多了!"
这时大娘搬出一个凳子,他忙接过去坐下。
大娘也坐下来,问:"老吴呀,解放后,你在哪儿工作呀?"
"在北京607医院。这次我随巡回医疗队下乡,顺便来看看宋灵漪,为她检查一下身体。"
"噢,噢!好啊!"大娘热心地问:"你成家了么,吴医生?"
吴林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震住了。良久,他看一眼二人,低下头,慢慢说:"1946年,我和医疗队的一位女医生结了婚。后来,在攻打天津的战役中,她......牺牲了。"
宋灵漪一震,默默地看着吴林。
大娘抹着泪:"这.......唉,你也是个命苦的人啊!你们这些人,为了俺们老百姓,真是把命都搭上了。"
吴林叹口气:"眼下工作很忙,我也习惯了。只是孩子受苦了......."
宋灵漪问:"你还有个孩子?"
"快五岁了,是个女孩。我把她寄在幼儿园里,老师对她很好。只是......每到周末,当我忙于工作无法接她回家时,她总是一个人抱着小被子,躲在空洞洞的墙角哭泣。唉,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了,缺少母爱......"
宋灵漪拭拭泪:"没想到,你也是这样......那现在怎么办?你到了这里,她怎么生活?"
"噢,我把她托给同事照顾了。"
宋灵漪沉思不语。
周大娘看着二人,笑道:"你们好好谈谈吧,俺做饭去。"
吴林掏出听诊器:"好,让我检查吧。"他为宋灵漪检查了心脏,又测量了脉搏,最后点点头:"嗯,基本正常了。"
宋灵漪笑笑:"本来就没事嘛。"
"你现在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
"严格按照你们的要求,休息呗。"
两人正说着,大娘拎着一只杀好的鸭子走过来,边褪毛边说:"吴医生,你可得好好管管她。她不是忙着帮我干活,就是写东西,多费神啊!"
"你还在写作?"
"有时无事,随便写一写。"
吴林关切地说:"最好不要写太多。"
宋灵漪笑笑,点点头。
老吴站起身,看着冬日下村中的小径,试探地问:"出去走走,好吗?"
宋灵漪点点头。两人与大娘打了招呼,踱出了门。
吴林伸展胳膊,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好多年没来过喽,这里真有了很大的变化。想当初,我们多艰苦......."
宋灵漪叹口气:"是的。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自从......自从那次医院相见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后来我听说,你去了延安。"
"是的。在延安我生活了一段时间,又到了昆明。"
"你走得太突然了,事先一点音讯也没有。"
两人慢慢地走到一排破烂欲倒的农舍旧庙前,那就是以前军区医院所在地,如今已是人去院空了。
宋灵漪抚摸着那残破的墙壁上几茎干败的枝叶,微笑道:"说实话,那天在医院一见到你,我的心就踏实了。我想,你的医术那么高明,他......他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她低下头:"谢谢你们救了他......"
老吴沉思半晌:"你们结婚了吗?"
宋灵漪摇摇头:"没有。那时,他爱的是赵余心。可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所以,你后来就去了延安?"
"嗯。我不想打扰他们,我决心换一个新的环境。"
"萧川不追求你,却爱赵余心?他确实是个好人。"
"我爱他,就爱这一点......."宋灵漪苦笑一下:"另外,他的毅力,他的才干也令我敬慕。不过,我们这一生都没有缘分......"
吴林沉默半晌:"回去吧,起风了。"
宋灵漪拭拭泪,慢慢地随他往回走。
第二天,老吴告别了宋灵漪,随队回京。宋灵漪在这回春的岚漪河边,继续像当地农民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生活。
几个星期后的一天,她披衣坐在窗前,正奋笔疾书,忽然有人捂住她的眼睛。
"谁?"她笑着问。
"我!"王永勤闪到她面前,老方也跟在后面,笑着把一书包食品放在桌上。
宋灵漪狂喜地叫道:"大姐,老方!原来是你们!快坐下!"
三个人坐下来,王永勤翻翻她桌上的纸:"在写什么?"
"我想写一些东西。我们生活在城里的人,与这片曾经同呼吸共命运的热土离得越来越远了。"
方超对王永勤点点头:"看来,老吴说得一点不错。"
宋灵漪一边倒水一边笑问:"老吴向你们告状了?"
王永勤也笑着:"老吴下乡的这段时间,你们经常在一起谈天吧?"
宋灵漪点点头:"嗯,他为人很好。噢,大姐,你要不要吃杏干?冬天没什么水果。"她从房梁上摘下一个篮子。
王永勤叫道:"好啊!想当年我们打游击时,可没这么好的福气!真快啊,一晃全国都解放一年多了。"
方超也捡起一个放进嘴中:"呀,好酸!"
王永勤却津津有味地又吃了一个:"味道不错!"
宋灵漪笑道:"大姐,你怎么也喜欢吃酸东西了?"
王永勤哈哈一笑,脸有点红:"你问他去!"
方超挠挠头:"这......"
宋灵漪恍然大悟:"啊,太好了!恭喜你们!"
王永勤叹道:"唉,说真的,我们年纪都已不小了。要不是参加革命,可能早就儿女绕膝了!"
方超逗她:"你后悔了?"
"去你的!"王永勤生气地推他一下。
宋灵漪笑着回过身,整理着桌上的东西。
王永勤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说:"噢,对了,老方,你先出去一下。"
方超愣了。
"快去呀!"
方超点点头,走出去了。
宋灵漪疑惑地问:"大姐,这是干吗?"
王永勤拉她坐下:"灵漪,你觉得......老吴这个人怎么样?"
宋灵漪脸一红,站起身:"我......我不知道。"
"萧川若地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你为他独身......同志们都很关心你。前两天,我还收到了李秋兰和老梁的来信,希望我们多多照顾你,为你操操心呢。"
宋灵漪摇摇头:"大姐,谢谢你们的好意,可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
"可是依我看,你们俩是很好的一对。老吴这个人,政治、业务都没得说,对你,也很尊敬。我探过他的口气,他说,他尊重你的选择。"
"我......这事,过一阵再说吧。"
"好吧。"王永勤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初春时节,宋灵漪恢复了健康,重新回到北京上班了。
周末的下午,天已经有点温热了,空气中飘动着清甜的花香。虽然还有些风沙,但人们仍脱下冬装,兴奋地涌入大街小巷,采购食品、逛公园,热闹非凡。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街景,还是那一幅幅抗美援朝的宣传画,以及在街头进行宣传活动的学生、工人。据说过两天还有从朝鲜前线归来的战斗英雄作报告,每个人的心都为此而兴奋着,就像这鼓沸的早春天气,就像那节节胜利的战地捷报。
宋灵漪身穿浅咖啡色涤卡上衣,系着白色纱巾,正要走出报社宿舍那宽大古旧的门,忽然停了一下,像是与自己做了什么斗争,回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取出一条绿色的裤子。
黎鸿飞抽着烟走进宿舍,正与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宋灵漪碰了个正着。“老黎。”宋灵漪的脸有些发红。胡茬满脸的黎鸿飞上下打量她,发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与怜悯。宋灵漪赶快同他擦身而过走出去,听到身后一个轻轻的叹息。
宋灵漪走到机关幼儿园门口,笑着看看喧闹的孩子们,然后才走进中班教室。一位年轻朴素的女老师正在为一个小孩系鞋带。
宋灵漪微笑:"请问,吴晶晶在吗?"
年轻的老师抬起头:"你是......"
"我是她爸爸的朋友,今天来接她回家的。"
老师兴奋道:"太好了!请等等!"她向屋里喊:"晶晶,晶晶!快出来!"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跑了出来,宋灵漪急忙迎过去:"晶晶!"
"宋姨!"晶晶扑向宋灵漪,宋灵漪忙把她抱在怀里:"好晶晶,今天阿姨接你回家!"
"爸爸呢?"
"爸爸做手术,没有空。来,咱们走吧!向阿姨再见!"
晶晶亲热而得意地向老师挥手再见。老师也笑着向她招手:"晶晶再见!"
宋灵漪和老师告别,笑着抱晶晶走出幼儿园。
女教师站在门口,欣慰地笑着:"这下就好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宋灵漪抱着晶晶走着。这时,吴林从马路对面匆匆奔过来:"宋灵漪!"
宋灵漪惊讶道:"老吴?"
吴林数落晶晶:"晶晶,快下来,别让阿姨累着了!"
宋灵漪摇头:"没事的。你不是还要做手术吗?"
吴林轻声说:"手术改期了。咱们一起走吧!"
宋灵漪点点头。两人并肩在路边初萌绿芽的柳树下走着,中间是活蹦乱跳、兴奋异常的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