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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万里风烟接素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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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日,花开如幄。连翘、栀子盛放。水面波光流虹,岸边柳绿桃红。在当地干部陪同下,艳暖春风鼓动着杜宋灵漪轻盈又沉重的脚步踏进了别离十三载的母校。
干部很热情:"杜老在讲楚辞呢,我去请他!"
宋灵漪忙道:"不,还是等下课吧!"两人便在教室外的长椅上坐了。
窗子开出来正对着湖面,宋灵漪清晰地听见熟悉的抑扬顿挫之声:“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忽觉眼眶潮湿。那干部并未注意,只介绍说:"解放后,杜老以极大热情投入工作,主动申请了上古汉语的教学任务。他还是省政协委员。同学们对他是尊敬的,只是偶尔会反映,老先生一个学期只讲了一篇《离骚》。没办法啊,谁让我们处在一个火热的,飞速前进的时代!"
宋灵漪欣喜又迷茫地听着。她更多是在回忆,在那民族危亡的1937年,为采访凇沪守军,她只匆匆回家收拾了些衣物,就与这个城市长别离了。父亲那张清瘦、忧虑的脸,始终烙在心中。还有三个弟弟......宋灵漪再不是当年那个还不到二十岁,性气激烈的女孩子了。岁月在她的面容上刻下印记,更把她的心变得成熟。这个精干的女新闻工作者,她想着即将与亲爱的父亲重见的场面,抑制着激动,静静站在窗口前。
天哪,那所房子还在!多少次她曾与赵余心在树下讨论,与剧社在室中排练。老方、王大姐,薛磊、小郭、王之芳,甚至还有琼,以及她阵亡长空的夫君……一阵激烈的议论声,桃树下几个穿制服的青年捧书而过,不知为什么争了个脸红脖子粗,接着又轰然大笑起来。青春气息是能感染一切的。这时代的青年多么容易激动。
天,真的热起来了。她脱去列宁装,只穿一件白衬衣,又掏出一块手帕拭着微微渗出的汗。
正午的下课铃终于响了。她紧咬嘴唇回过身,一位头发花白却梳得齐整,穿一袭长衫的老人手捧书本步出教室,略含惘然。
"杜老,您看谁来了?"
"爸爸!"
杜鲁直眯起深陷的眼睛,打量眼前这位站在洁净的走廊上,气度不凡的女干部。她的右臂上搭着灰衣装,一头乌发还留有烫过的痕迹,衬着红润的脸上含泪的眼睛......她是那样地微笑,眼中露出无限复杂的情感......
杜鲁直手中的书落下:"亭亭!"
宋灵漪直奔过来,扑在他张开的手臂中。
杜鲁直紧抱女儿,泪光闪闪:"今兮何兮!我的亭亭归来兮!"
学生们纷纷背着书包,拿着饭盆走出教室,见状都惊愣了。干部走过去悄悄把他们劝开,自己也笑着离去了。
宋灵漪抹干泪,欢愉地看着父亲:"您身体好吗?"
"很好!"
宋灵漪郑重地把那盒子取出,递给父亲。
“道宁的亲人里,只有我一个当时在昆明……爸爸,道宁是我们的骄傲!”
杜鲁直凝视那枚勋章,半晌轻轻捧起,像是怕惊醒熟睡中的英灵。“不哭!不哭!他是勇敢的孩子,是国家的骄傲!”
杜鲁直把勋章贴着胸口,头微微颤抖。宋灵漪含泪点头。
“听到这个消息后,她几乎疯掉了。她是很脆弱的。这两年才好转些。她从来就不同意道宁参军,但我想当她看到这个,虽会哭会骂,心里也会感到安慰!”
宋灵漪含泪道:“她是母亲。”
"你二弟四八年就去美国读书了。“鲁直突然扭转话题,”幼弟去年刚考进春江大学经济系。你现在......"
"还是搞新闻。"
"好啊!我这几个孩子,就你最有出息,最进步。没想到一晃十几年,你竟变化这么大。你——"
“我也老了,爸爸。”
杜鲁直眼泪直涌,紧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到家里去吧,再好好聊聊。”
“......”
“你们姐弟不该见见面吗?唉,如果你二弟也能回来,就好了。"
“出国如百年前的科举,是我们这种阶层子弟大多必走甚至不得不行的道路。至少得有一个。”宋灵漪道。“看来你还是我的女儿。”
他们在熟悉的梅林里走着。宋灵漪不断把脚从茂盛的花草地中拔出,笑道:"踏花寻旧径,映竹掩空扉。爸爸,家门前的竹林砍了没有?"杜鲁直感慨地摇头,指着她脚下:"我也想起了一句,'春华满芳径,王孙归不归?'"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爸爸。"
二人转过梅花墅那带青瓦白墙。杜鲁直欣慰地看着女儿:"还是变多喽!连声音都变了。对了,亭儿,结婚了吗?"
"还没有。"
"我就知道,你在这方面一向不热切。革命队伍里好同志很多,该考虑了。"
"嗯。"
两人走到房前。杜鲁直敲敲那碧绿的铁栏:"亭儿你看,还是你十几年前离家时的老样子。日本飞机也没能将它炸掉。"他推开门:"进来吧。"一只大狼狗跑出迎接主人,杜鲁直说:“它叫杰克,是幼弟的爱物,通灵性,很忠诚。它会对你很热情的。”果然,杰克呆了片刻,就和宋灵漪亲热起来。
“老董呢?”
“解放后回乡下了。奶妈还在。你继母大事小情也离不了她。”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提着菜篮从厨房出来,惊呆了。
宋灵漪激动地跑过去:"奶妈!"
奶妈后退几步:"大小姐!"
"奶妈!"
二人拥抱,泪水横流。杜鲁直在一边拭泪。
"大小姐,你......"奶妈抚着宋灵漪的头发,不知该说什么好。
"叫我亭亭吧。现在是新社会了。"宋灵漪微笑。
奶妈乐得抿不住嘴:"好好!你一定是当了□□的大官了?十几年喽!"
宋灵漪笑笑:"我只是普通一兵。现在是新社会了,奶妈。"
这时一个小伙子从屋里奔出,直下台阶:"李妈,早点开饭,我要去开会!啊......"
杜鲁直忙招手:"平儿,来见你大姐!"
道平直奔过来:"大姐,你回来了!"
宋灵漪搂着弟弟的肩,左看右看:"幼弟!"道平崇敬地望着她。杰克在一旁上蹿下跳。
"平儿可长成大人了!是青年团员吗?"
道平自豪地点头,依旧不眨眼地盯着姐姐。
杜鲁直拍拍幼子的肩:"他是我们家最进步的人呢!现在你来了,他可轮不上了。"
道平抓住姐姐的手:"大姐,给我讲讲你的革命经历好吗?你太了不起了!"
宋灵漪笑了:"谈什么?"
"你从抗战开始就走上战场了!同学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该多羡慕我!"
正说着,台阶上奔下了冯兰薇。她皱眉高喊:"吵什么,闹什么!人喊狗叫,我的头又疼了!"
道平指指姐姐,悄悄努嘴。
妇人立时愣住。
鲁直过去:"是亭儿回来了!"他回头看一眼女儿,"亭亭......"
宋灵漪停一下,走过去很有礼貌地开口:"妈妈,你好。"
"是,是亭亭?“继母不知觉地张大了嘴,“哎呀呀,你......你出人头地衣锦还乡了!”
"妈!"道平不满。
"那就先进屋吧。"鲁直忙说。
花厅里,冯兰薇站在一边研究宋灵漪衣着。杜鲁直正襟危坐,接过奶妈递来的清茶,看着缥缈的白气在空中消散。
“姐姐!”道平意识到母亲向自己做的暗号,他有些反感,但长年的配合,加之自身实在也满怀好奇,便拉着宋灵漪撒娇地说:“到我屋里去,看看我写的宣传材料劲头足不足。”“去吧,他就爱做表面文章。”做父亲的一针见血,却又溺爱地望着身边唯一的儿子。
二人走了,兰薇这才坐下,问丈夫:"亭儿现在是什么干部?"
“不清楚。应该是很重要的位置。”杜鲁直眼角含笑。
“哟,茶凉了。”冯兰薇殷勤地亲自为丈夫倒水,又直递到他手上。
女儿意外的荣归竟为他在妻子面前增了气势——这种滑稽的对比使他生出喜剧的悲凉......
“她结婚了么?”
"你少管。"
"□□胜利了,但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永远是笃定不变的。看来咱家以后要依靠她了!如果她能嫁给个大人物,那咱们......."
"我看,新社会没有改变你旧的思想!"
“我看你倒是很欢喜有个当解放军的女婿!”女人立刻反唇相讥,幸而这时道平和宋灵漪回来了。
虽然父亲、弟弟及奶妈都强烈要求杜宋灵漪就在家里住下,但她拒绝了。拿着工作证和介绍信,她在附近找了个招待所。
招待所是由一所老式二层楼改建的,楼前天井很宽,楼后是个院落,水磨方砖,地缝间满缀着苔草的碧色。服务员都是来自附近村子的中年妇人,客人少,傍晚得了闲,她们就散坐在天井里洗衣说笑。很快阴沟便积满了脏水,陶绿色的大瓦盆里已装满干净衣裳。她们仍不知疲倦,在青石板上继续捶打着。
宋灵漪吃了一顿很好的家乡饭,却极实惠。她怀着感激在院中和这些朴实的妇人漫谈。直到上弦月升起来了,又下起了霏霏春雨,才上楼去。
生活刚刚平静下来,百废待兴,整个二楼都空荡荡的,只她一个旅客。“栀子花来,白兰花!”冬青树后的许巷里甜糯的叫卖声把她拉回往昔。
她用了点气力,“咯吱吱”推开因天气阴湿及长久不用而粘涩的木制和合窗——多想再听听那久违的歌唱般的调子。后院齐整地栽着两排冬青,被雨打得郁郁的湿了,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倚窗而立,直听着那声音袅袅地沉寂了,前院也早静了,这才有些怊怅地关好窗,拿起面盆,预备洗脸就寝。
有人敲门。宋灵漪愣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打开门,竟是——他。
走廊的灯分外明亮,清晰地照出那风尘仆仆的黑瘦面庞上刀劈斧砍般的线条。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宋灵漪。”萧川伸出手,深望着她。
完全出自下意识,宋灵漪紧握住那双粗糙的手:“快——请进!”
趁萧川走向沙发的工夫,她匆匆泡了杯茶。热水哗拉拉直浇在她手背上,她竟毫不知痛,只忙着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这当儿,她忽然看见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黑瘦的右手缺了截无名指,不由呀地叫了一声,又对自己的惊讶感到羞愧,忙转身掩饰性地去拉窗帘。可明亮的月色还是清晰地照出了她不住颤动的睫毛。
“别忙了,好吗?”
宋灵漪尽量沉一沉,就在他对面坐下,表现出轻松的笑。她急速地搜索枯肠,她怕冷场,她不要安静的对视,那是她不知该如何应付的局面:“萧川,在不远处的梅花观……住着我们的一位故交。”
萧川沉默了半晌。
“几年前,我们在梅花观见过面。她很了不起,在这里办起了义学,还收养了一个女孩子。现在…….不知这义学还在不在。”
“有个孩子陪着她,她老了也有依靠了。”萧川长长舒口气:“宋灵漪,谈谈我们吧。”
“黎明剧社和北平学联代表就在梅花观合过影。那时......”
“全记得。”萧川截住她的话,有些不耐地打开烟盒。
“......战斗,结束了?”
“刚剿清残匪。”萧川顿一顿。一直粘在宋灵漪脸上的视线终于离开她,定定地投向地板。
“一定艰苦之极吧。”宋灵漪找着话题。
“又是很多人的牺牲。”
牺牲!她咬住嘴唇,见萧川良久无言,问:“那,你这是......”
“上级命我们旅开拔到京郊整编。组织上准了我三天假。我,想再来看看......春江。”
“怎么你也要去北京么?”宋灵漪难掩兴奋。
“是。”
“......”
“宋灵漪,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离我们在这儿照相......整十四年了。”
“是的,——整整十四年了。”
宋灵漪自己激动的情绪渐渐起来了,见他也明显克制着怀思,便莞尔一笑,回过身又无意识地拉开窗帘,重推开和合窗。柔和的晚风送进柔润气息。不知何时萧川也走过来了。二人肃立窗前,像研究作战图般同时盯着那月影下的冬青树。
宋灵漪不觉眼中噙泪:“坚强的刘红,却没能看到新中国的成立。伏契克说过:为了将来的美好而牺牲的人,都是一尊石质的雕像。应该在这里为她树一座碑。”
“在我的心里,永远有一座碑。”
“我,也是。”
萧川忽地转身凝视她:“其实,是王大姐打电话辗转托湘西地委的同志告诉我,你人现在春江的。”
“是吗?”宋灵漪扶着旧窗台的手微抖,却依然站得笔直。她下意识地抿抿双唇,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开国大典后,王大姐和老方找我长谈过一次。”
织纹似的朦胧月光跳动在对方沉默的眸子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已太晚了......,”
宋灵漪的肩膀强烈地抖颤起来。
“千万不要为难,宋灵漪。”萧川见状忙低声道,“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
房间里静悄悄的,却仿佛回荡着一支优美热烈的小夜曲,那在胜利之夜的爱情与生命的赞歌。
“我愿意。”宋灵漪命令自己微微抬起沉重的头,那素洁的目光比月色更妩媚柔和。萧川心下强烈震撼,他分明看到了那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还有滢滢的泪——“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接受了我!”
萧川心头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何滋味。一时间他不知所措,竟至热泪盈眶,最终跨过一步,慢慢揽住宋灵漪柔软的双肩。宋灵漪如打摆子似的抖颤,继而顺从地偎在他怀中,靠着那剧烈起伏的火热胸膛。二人皆泪下如注。突然,萧川胡茬丛生的嘴唇狂热地在宋灵漪的头发和脸颊上亲吻起来。
“再,再加点水吧。”宋灵漪拼命挣脱出来,回身奔向茶几,一失手却差点把暖瓶摔个粉碎。
萧川顿顿地望向地面。
“我只是,还不能习惯......”宋灵漪忙解释。不习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这些年,我们都忘了什么是柔情。”萧川一笑,略带几分苍凉的自嘲。
难道说,这一辈子都无法走出童年可怕的阴影去?宋灵漪沮丧之极,自责不已。忽然,赵余心真诚的鼓励在她耳边回响。于是她像马上就要进行一场严峻的战斗,听取上级在队伍前下达的命令般,整肃精神走过去,主动投入他的怀抱。萧川一震,遂猛地抱住她,细细地吻着她的头发、耳朵…….宋灵漪只闭着双眼,任由他去了。
细雨霖铃的窗外,草木清凉的芬芳一阵强烈一阵微弱地在青砖素瓦间飘荡。他们相依在一起,忘了时间也忘了身外一切。慢慢清醒过来的宋灵漪,在萧川的扶持下坐直了身子。她失去焦距的眼睛渐渐又有了意识,轻轻把手从萧川紧握着的茧子重重的手掌中抽出来,满面红晕地低下头,一遍遍抚摩萧川伤残的手,眼底露出无限怜惜:“怎么搞的?”“剿匪纪念。”萧川无所谓地一笑,随即歉疚地注视她湿润的黑目:“怕么?它到底是难看的。”“不。”宋灵漪把那残缺的指根放进手心,温暖着它。
“明天,我想领你去见爸爸。”犹豫一下,她轻声道,忽然羞涩地笑了。革命蠲减了传统礼节,这是唯一必行的手续吧。
“我?”
“确实......”宋灵漪镇定下来,解释道:“在抗战前,他,我们全家,确实都过着一种类似于剥削者的生活。但他始终是比较正直的爱国者啊。现在,他是省政协委员,思想上,也产生了很大变化......”
萧川微笑道:“别说了,我去。”
两人更紧地偎在一起。
即令在最温柔的絮语中,也始终有个敏锐的意识刺激着宋灵漪:就在萧川如深海之下的心底,潜藏着另一种巨大隐秘的负担,这负担压迫着他,也逼痛她的心。一霎时她竟有些感谢可以把关注点引到这个负担上,以避免对双方来说都不理智的更亲密的接触,于是鼓励地望向他,直到他终于冷静下来,问她:“王大姐和老方向你讲过我受处分的事么?”
宋灵漪平静回答:“说过,但不详细。如果这不伤害你的话,能谈谈么?”她意识到萧川已准备敞开心扉。
萧川腾地站起,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推开另外半扇窗户:“就在去年,也是这样子的仲春,我所在的部队打到了这个地区。当时我是副团长,团长就是你认识的楚天同志。我的老首长。”
萧川告诉宋灵漪,去年五月,就在受命强攻一山区小城时,楚团长接到情报,他的未婚妻白菡不幸突然被捕,被关押于峭壁上的监狱。惶惶不可终日的守军从叛徒那里得悉了白菡和这支部队首长的特殊关系后,便立即将白菡当作生死攸关的谈判筹码,派重兵严守峭壁。很显然,当部队攻克城池之日,就是白菡同志牺牲之时。
“连续几日,他几乎崩溃了!但上级的命令也是刻不容缓的。我们曾设想出无数解救办法,都被一一推翻了。最后,他成了一头失去理智的狮子,跳着脚下了死令,在大部队攻城的同时分出一个连强攻峭壁监狱,务必要在县城被攻占前救出白菡和其他二十多名□□。”
萧川停下,拿出一支烟点燃。
“从军事上,即使不懂打仗的人也知道这部署触犯的是兵家大忌。要在县城拿下前率先攻占易守难攻的悬崖,意味着必将付出重大牺牲,还不一定能成功。一个连战士和二十多位同志的生命孰轻孰重?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牺牲生命,所以亲自赶去,阻止了这命令。”
宋灵漪大惊。
萧川苦笑一下,把烟揉得粉碎,眼神重又变得严峻:“是的,我不但没有服从指挥,还擅自更改了上级命令。但团长当时是不知详情的,因为他已带人血战,冲破了第一道关卡。那一个连随后跟我赶到,补充了战斗减员,使得部队能比较顺利地击败守军。进城后,我们急行军冲向监狱,一鼓作气从腹地捣毁了它。可是,就在部队冲进去的前几分钟,白菡同志已被走投无路的敌人用冲锋枪残忍地杀害了......”
一片醉人的芬芳,花丛里却回荡着鲜血的气息。枪声摧碎了人们的肺腑......”
宋灵漪捂住脸。萧川也泪流满面。他又拿出一支烟来,迅速点燃,却没有抽。烟头滋滋烤着他的手心,可他一无所觉。宋灵漪忙把烟打掉:“所以,所以你就被降职,还受了处分?”“是的,这个记大过是我完全该得的。作为军人,我没服从上级军令,甚至做得更过分。就是被降为普通士兵甚至送交军事法庭,在道理上也应该。
“随着大部队的胜利,战斗节奏渐渐缓下来了。一天我们宿营在山里,夜深人静时我怎么也睡不着,望着繁星发愣。就在那时我忽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这问题后来天天像影子一样苦苦纠缠着我,我恨不得用机关枪一梭子把它打个粉碎!为了解救少数人,而使多数人无谓地牺牲掉生命,到底是不是犯罪?没人能去审判,因为它根本就不能被裁判,这就是战争,是我们正义行动的一个组成部分,出于正义之手。但那一个连的战士,他们难道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么?他们也有妻儿老小!”
萧川热泪迸发,转过身不让宋灵漪看见,“在春江时,在老方帮助下,我坚持读完了《资本论》。后来在根据地又找机会看过《联共(布)党史》。我们提着脑袋干革命,目的不是很清楚吗?就是要获得一个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都完全平等的美好社会!是么?那么,谁也不该无谓地死,正如谁也不该被人轻看——只要他是站在正义一方的!”
“......”
“渐渐地我想通了,却没法说出。只有一点我永不能原谅自己:如果能早赶到几分钟,如果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白菡同志的生命,那我宁愿死上一百次,一千次!”
萧川激动得再不能继续。
至此宋灵漪已全明白了,这处分必将成为萧川个人历史上永恒的污点。而他至今孜孜以求心心念念的理想国,在她看来也只是个乌托邦。即便真到了马克思所说的“历史的终结”那一天,即使当全人类走向一个共同的目标,复杂的人性是否就能升华到共同的高度?但现在她不愿商榷这个问题,只举着他残缺的手贴紧自己滚烫的脸,直到脸被压得生疼还不放:“我没有看错。你是个真正的人,真正的□□员!”
萧川倒有些措手不及:“宋灵漪,你,完全理解我?”
“是的。——当然,我也能体会楚天同志的大恸......可这就是残酷的战争呵......其实多年前在根据地,我也曾思考过类似问题:共产主义的内涵究竟是什么?记得雨果曾说过,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可在当时想到雨果的话,似乎本身就是不正确的。”
“可我还想到另一个绝对。在任何时候都做到绝对意义上的无私和理智,尤其在极端痛苦下还不忘理智,简直比跨越高山大海还难!”二人对视,久久无言。
“这已是哲学范畴的问题了。”宋灵漪微微蹙眉。
“我倒觉得没那么深奥,归根到底,这只是怎么做人的问题。”萧川简单地答。
“白菡烈士,她是怎样的人?”良久,宋灵漪泪光滢滢地问。
“楚团长给我看过照片,人如其名....原来是新四军文工团员,解放战争期间我们开到那一带,一个老上级为他们牵的线。后来她主动要求去地方上开展工作,才......”
“一个如花的生命.....”宋灵漪想着“白菡”这极富诗情画意的名字。能拥有这名字,并让潇洒不拘的楚天如此念念难忘的姑娘,定是位小巧清丽,身穿兰色背带裤,用白花手帕将乌发挽起的佳人吧?虽说在地方上开展工作绝不可能有这般打扮,可她还是固执地想象着,并表达出这不胜的惋惜。
“即便这生命并不那么如花似玉,也是宝贝。不对么?”萧川仿佛要从云罗深处抓出自己那颗羁动的心,“赵余心离开了革命队伍。我惋惜,但尊重她的选择。至于我和她的关系。......如果换作是现在,会处理得好些......我终于明白了,她要的根本就不是怜悯,也不是什么理性的结合,她要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爱啊。——如得不到这个爱,她宁愿什么都不要。她的自尊受不了!为什么我当时就看不清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我还往她的伤口上又洒了一把盐!我这个混帐王八蛋,终归还是没有平等地对待她呀!”
宋灵漪凄然含泪。在这时候,听见爱人谈到另一个女人,她并无妒意,只觉胸口堵得难堪,似乎马上就会撕裂。
“现在,楚团长结婚了么?”她不自觉地岔开话题。进城后,英雄周围一定环绕着鲜花和歌声,更不乏真纯爱慕的目光。
“当时的一营长,现在已是华东军区的副团了。上个月他专门给我写了封信,说团长已不再怪我。但直到今天他仍一人孤零零地过日子,谁给他介绍对象他就和谁急......”
“太残酷了。”
“真的!就像你说的,十几年来,每天都有多少同志就这样为美好的未来牺牲了一切,可我们却一直活到今天。还能不好好干么?”
二人不由执手,相望良久,才同时说道:“我们还要——一道去北京。”
鱼肚白悄然漾在天际,二人依然如在梦寐。这真是个幸福而温暖的春夜。——又不免淡然的遗憾和惆怅。他们已误了太多时光。萧川体贴地让宋灵漪躺一会。宋灵漪说太激动无法入眠,而萧川旅途劳顿,才应休息。萧川则说他早习惯了戎马生涯,这已是很好的休整了。于是二人都笑了,决定洗漱后就去看望父亲。
在路边吃了点东西,他们走上青葱迤俪的北山。雨过微凉,梅花墅比往日更显寂寥。宋灵漪熟练地推开花草环绕的铁门:“进来呀!”她向萧川微笑,略含羞涩。
见此园绮窗丝障、画栋雕栏,萧川不觉停住。宋灵漪忙做解释:“这园子在抗战时被日本宪兵司令部霸占,幸未被毁。后来又遭国民党大员‘劫收’,解放后才由政府发还我家。父亲非常感激,几次要将它捐给国家,都被政府婉拒了。以后还是要捐的,绝大部分都会捐。”
宋灵漪回身关门,唤道:“奶妈,奶妈!”
奶妈如风般绕过假山,还来不及摘下沾了面粉的围裙:“小......亭亭你恁早就回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些伐?”见宋灵漪身后竟还跟着个穿军装的大男人,老奶妈立刻张大嘴:“这,这位......”
“这是,是我的男友萧川同志。”
奶妈如在梦里。
“萧川”,宋灵漪又向萧川介绍,“这是我的奶妈。”
萧川微笑招呼。
奶妈终于从呆滞中惊醒,双手忙不迭地摇摆:“啊......萧,萧同志,实在不敢当啊!乖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哩!怪不得一早就听见喜鹊在花园里高唱着山歌!”
宋灵漪笑道:“爸爸起来了吗?”
“乖乖,先生早就起床啦,喝过一杯牛奶,打完太极拳,就在书房里写他的东西。太太刚起来,昨晚看到你带回的勋章,咳,哭了半宿。倒是平少爷昨日里在学校参加了军民联欢,回来得晚了,还在呼呼大睡呢!老爷喏,命我把他叫起来。可太太嘱咐,年轻人心血足,要睡够,千万不要吵他。”奶妈絮絮叨叨。
“亭亭啊,你和萧同志用过早点没有?”奶妈还在打量萧川,但萧川一看她,她又忙把眼睛转开,不自在地摸摸梳得油光水滑的头。
“吃了点豆浆油条。”
“造孽,外面的东西好吃么!脏兮兮的!早饭才摆上,都是你自小就爱吃的,糯米稀饭呀,太仓肉松呀,皮蛋呀,腐乳呀,还有一碟油汆花生米!我老太婆这就去添两张椅子两只碗来!”
“不要忙了!奶妈。”
“要的,要的!”奶妈兴冲冲向楼里跑:“先生,先生啊!快出来!”
宋灵漪挽住萧川的胳膊:“进去吧!”
听到外面有动静,身着松褐色熟罗长衫的杜鲁直放下只改了一页的讲稿,拄杖下楼,和宋灵漪、萧川撞个正着。
雨后清晨微现霁色,阳光将阶前人影耀得无比光华。他不由惊了,却沉着地闭住嘴,等待对方先开口。
宋灵漪上前,挽住他道:“爸爸,这是萧川......他,一直在湘西剿匪,刚完成任务,也将去北京。”
萧川上前:“伯父。”
这下杜鲁直才完全醒悟过来,也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啊,原来是,是......咳,亭亭,为什么你昨天还在骗我瞒我!弄得现在这样子尴尬哩......噢,解放军同志,快,快请进!”他步履混乱地推开客厅的落地玻璃门,“请,请进来!”
在二人指引下萧川进入客厅,条件反射般观察这里的复杂布局,这是久经硝烟者的职业病。宋灵漪一等父亲在大沙发上落座,便拉着萧川在旁边小沙发坐了。“靠近些嘛。”杜鲁直有些不快。于是二人又分别在他身边坐定。
萧川忽然意识到,头次拜见准岳父,自己竟空着两手就闯上门来!在和平年代,这种对于基本人事礼节的漠视和生疏是多少有些尴尬和难以原谅的。宋灵漪却喜悦地拉紧他的手。这时奶妈也喜盈盈送上茶,适时提醒:“早饭摆好了!”
“走,边吃边谈!”杜鲁直似已完全镇定,只略带矜持,引领二人来到饭厅。透过四扇打开的玻璃窗,后花园清澈的流波和涧边盛开的桃木清晰如画。这当儿,杰克已闻声跑来,如对老友般亲热地舔舐宋灵漪的手表示欢迎,又从眼角悄悄打量一身戎装的陌生人。
狼狗的适时出现,多少缓和了紧张拘束的气氛。三人在圆桌边坐定,桌上四碗白米粥热气翻腾。桌子中央一个古朴的陶罐盛了半汪清水,几枝含苞的桃花微微摇曳。三人不约而同地望着那花影发愣,有如其中蕴涵了无限天机。
这里的一切,是宋灵漪久违的。在故乡的清风里,她十分安详地注目那娇嫩的花瓣,却怀念着多年前根据地的春月。
“平儿怎么还没起?”鲁直自言自语,转向二人,“先吃嘛。”他特别招呼着萧川,“来,亭亭,你给萧同志夹小菜。”
宋灵漪妩媚地微笑着,向萧川面前的盘里夹了些皮蛋,又拿着一个白瓷调羹去舀花生米。“够了。”萧川说,“你快招呼伯父吧。”杜鲁直却不动筷,只暗中观察。女儿平日里略显苍白的双颊上不断漾过朝霞般的红晕。“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想,忙端起粥,手一滑,碗差点落在地上。“爸爸你当心。”宋灵漪转向他,“你要吃什么?我给你拿。”
“不要。你招呼萧同志就好。”
“要不要等等母亲?”
“不理她,我们吃。粥要凉了。”
“好的。”
于是老人首先动箸,三人默默进餐。客厅里回荡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杰克蜷缩着躺在地上,迷茫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萧同志......”杜鲁直只吃了一小碗便放下筷子,微笑道,“你和亭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十五年前,就在春江。”萧川也放下筷子。
“他曾救过我呢!爸爸,就是许眉庭他们那次......”
“哦!原来如此!好,好极了!你吃,吃!”鲁直笑得畅快,拿起砂壶饱喝口清茶,“那么当时你是哪个系的呀?”宋灵漪略感不快,爸爸为什么在听到萧川是春江大学出身后突然这样兴趣盎然,甚至带了些惊喜!
“历史系。不过是凭社会关系进去的插班生,只为给工作找个掩护而已。当时是根本没心思学习的。”
“国难当头,学业和救亡不可两全。”宋灵漪感慨。
“如果不是在那样动乱的年代,我可真想踏踏实实地学点科学。不过论功底,我也应付不了繁重的功课。”萧川坦率地说,“在边区老家,我很早就辍学了。”
“将来还是可以进修的。”宋灵漪忽然插进一句。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国家多需要有知识的人。”
和饭厅相连的幽深过道此时不再宁静,脚步声拖拖沓沓此起彼伏。妇人严厉的训斥越来越清晰地传来:“你个小囝,就是把姆妈的话当耳旁风。好不好不要那么穷积极啊!现在,你姐姐是干部,你在学校的地位也提高了,倒成天忙得昏天黑地的,连家也不回!”
回答她的是略显稚嫩的声音:“你说什么呀,还扯上大姐!”
“怎么啦?你大姐那么早就跑掉,对这个家尽过义务没有?现在她成了革命干部,是该回报的时候了!”
客厅里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皱眉。杜鲁直看一眼萧川,拄着拐杖就要站起。但冯兰薇和道平已走了进来,道平轻捅妈妈的后背。杰克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殷勤地迎过去。
鲁直眉头紧锁,似要发火,又克制住了:“你们过来,见见亭儿的男友,萧川同志。”
兰薇惊成塑像。
宋灵漪抑制住不快,对萧川道:“这是我母亲和弟弟。”
萧川冷淡地叫了冯兰薇一声。
兰薇满脸的肌肉紧张地攒在一起,瞬间堆出极夸张的笑容。
这边,道平已无限欣喜地冲了过来:“你好!”
“你好!”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家里看见穿军装的!”道平显然既感新鲜又欣羡,兴奋地拉住萧川,对那身黄旧军装打量不停,“萧大哥,请让我猜好吗?你一定是军长吧?——那,是师长?”
萧川笑了:“不,我只是副营级。”
“哦。那么你还不是老革命?”
“算不上。”
“难道你不是抗战前参加革命的?连姐姐都是老革命,你,还不是?”
“我是抗战前参加革命的,但只是普通一兵。”
“那,萧大哥,你参加过几次战役?”
萧川微皱眉,不好回答。他见冯兰薇神情紧张,就笑一下:“不多。”宋灵漪这时也一笑,递给他削好的苹果。
面对这两个人,冯兰薇显然十分困惑。她灵机一动,上去拉起杜鲁直:“先生,到卧室去,有你的电话。”
“谁打来的?”
“出去就知道了。”
杜鲁直被拉得有些踉跄:“你干什么?啊,对不起,平儿,你陪陪客人。”
“好!”
冯兰薇很起劲地走着,一直把丈夫拉进卧室。
“哪里有电话?”
“你糊涂了,老先生!你的宝贝女儿怎能嫁这么个等级哩!”兰薇急速用拖鞋后跟踢上门,身子也靠在门上,这才提高声调。
“啥意思?”
“才是副营啊!”冯兰薇翘起小拇指,在他眼前晃着,“现在解放军的师长军长遍地开花,怎么她倒故意找个老兵来气你!”
“现在是人人平等,□□不讲高低贵贱。”
“可亭儿是重要干部,怎么也能嫁个更大的。讲实话,就是嫁个省长也不算啥稀奇!哼,这丫头年轻时挑花了眼,哪个也看不上。看不上资产阶级的少爷,你又参加了革命,就找个解放军的大官吧!又这么糊涂,真真是使性弄气。说到底,她还是恨你,恨你没有把她那个丑妈放进眼里,所以总要和你的心思对着干!”
“滚!”鲁直一顿拐杖,“别说了,给我滚开,滚开!”
“我滚?我十八岁就嫁了你这个快四十的老头,为你生了三个儿子,我凭啥要滚!”冯兰薇没有哭闹,倒是振振有辞,声音尖利。
杜鲁直沉默下来,任凭妻子聒噪不休。一些话倒真刺中了他的心——其实他也想不通,有容貌有才学有大志有头脸的女儿怎么突然领来个土头土脑的“兵”!——虽然,是副营级。但这级别和此人的年龄,尤其和女儿的资历、品貌相较,实在不伦不类。看来女儿又在向顽固的传统示威。
自久别重逢后,他确曾经多次设想过女儿的“个人问题”。亭儿这辈子不结婚就罢了,如考虑婚姻问题,丈夫必是革命干部无疑;还很可能是名高级军官。——他的家庭还从未出过这样的人,但他知道自己要逐渐适应这个新的社会,同时这也是个清明的,越来越受到拥戴的社会。当父亲的将端正态度,以饱满热情欢迎女儿身后的那个“他”!——这够开明、进步了吧?但任凭千般准备,老人仍未料到那只是个没受过多少正规教育,毫不惊人的“兵”!虽然他显得很成熟,谈吐也不粗鲁。
不过,颠覆性思维才是这个女儿的标志。不是么?漫长的十三年前,他郁郁地点上烟斗,看着冯兰薇站在窗口喷云吐雾的背影——她就一去不返,成为了危险的职业革命者。这种行为,在同阶层子弟里实属罕见。
这些年风云变幻,抗日、内战......亲友家的女孩子早都纷纷嫁做人妇,一个个当起高级知识型家庭妇女了。论其夫婿,自然个个身世相当,更不乏品学兼优者。与此同时,女儿却长期在与侵略者短兵相接的最前沿执戈卫国!这是再实在不过的爱国了。她的脸上刻着烽火硝烟的痕迹,这不能不让“徒有报国之心”的老父既感佩又愧意暗生。直到今日他方真正意识到女儿当初所以如此,不仅来自她特殊的个性和与家庭长年的格格不入。——其哲学基础原非那样简单。今天的这个普通军人,让他想了很多。
“在人格上,年轻一代做出了榜样。而八年抗战时期,我们在哪里?她和这位姓萧的普通军人又在哪里?在哪里?”想到这儿他几乎站不住了,顿喝住妻子的喋喋不休,“走,出去待客!”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