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芙校园实录》箱鹤煎酒

41、云销雨霁

　　后来，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孟子妍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个上午。

　　她记得五月的晨光洒进房间的模样，空气中有细小的微尘在飘，一呼一吸间皆是干燥。

　　她记得身边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为了帮身陷囹圄的朋友脱离困境，各尽所能，动用了全部的信息和思索。

　　还有那个少年。

　　他蹲下来，白衬衫就那样随意敞开，左边半袖微微向上折起，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低着头，眉头轻轻簇起，认真地把乳白色的药膏涂在指尖。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平时总是垂着，随意地弯出记忆中最好看的弧度。

　　但那时，它却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少女玉白的、伤痕累累的肩头。

　　虔诚。

　　炙热。

　　真挚。

　　孟子妍忽然就懂了，那是比她的爱慕还要浓烈、还要持久、还要青涩的暗恋。

　　他像自己一样，正悄悄喜欢着一个值得世间一切爱意的人。

　　她下意识看向何月，何月也恰好扭过头。

　　两道视线交汇，何月朝她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

　　看上去无比坚韧，坚韧到经历过世界恶意中伤后还能热爱生活；又无比脆弱，脆弱到孟子妍也不忍心再让她受一丁点无妄之灾。

　　她回过神来，也冲何月点了点头。

　　*

　　中午的时候，王老师带着这几个孩子出去下馆子。

　　席间，王老师问何月：“家里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何月苦笑：“我肯定是想继续念书的。您也能料到，如果我真的顺从他们的意思退了学，我的未来估计就真的完了。”

　　王老师说：“这个你放心，我和周主任这边一定会尽全力帮你劝住你父母。”

　　“按我对他们的了解，我觉得悬。”何月摇摇头，“他们不见到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行或不行，总归要试试。实在不行，可以把钱退给他们，但是不办退学手续，学费、住宿费什么的，我和学校聊聊，看能不能给你减免。生活费嘛，其实老师可以帮你垫着。”王老师真诚地说道。

　　何月吓了一跳，连声拒绝道：“这怎么能行。”

　　“哎，谁说是白送你了，你以后挣钱了可是要还的。”王老师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故作轻松道。

　　“老师，不行不行。”何月涨红了脸，“妹妹现在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在这儿横插一脚不是添乱吗？而且，我们几个刚才商量了个思路。”

　　“嗯？说来听听。”

　　王老师有点诧异，他扫了一眼饭桌上几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学生，还真有点好奇这几个半大孩子能想出来什么主意。

　　“我听说，往年咱们学校会送几个学生去衡中念书。”

　　这也是很多高中惯用的歪门邪道了。

　　衡中的教育质量自然不用多说，毕竟是赫赫有名的高考机器。

　　往往由校方出面，将成绩较好的学生送到衡中冲刺一年，但学籍不作变动，高考时再让学生回来考试。

　　这样子，就可以用这些学生优异成绩给自己学校做宣传。

　　为了教育宣传，许多领导经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有风吹草动了才会紧抓一阵。

　　“分科后我想选文，恰巧一高的文科教学也比较弱。所以我就想，分科前我把成绩重新搞上去，能不能向学校争取到这样一个机会。”

　　何月刚开始讲话，剩下的几个孩子就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王老师的反应。

　　王老师却罕见地沉默了。

　　他正思索着什么，手上无意识地翻弄着桌上的纸帕。

　　良久，他才斟酌着开口：“你们消息还挺灵通的，确实有这么个事儿。”

　　众人脸上一喜，纷纷向陈辰看去。

　　陈辰连忙低头绷住上扬的嘴角，可那得意的神情还是从眉眼间流露了出来。

　　“不过。”

　　转折词一出，众人心中一凉。

　　刚刚轻松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千里迢迢去外地上学，学校也只能帮忙负担一部分费用，剩下大部分费用还是得家里自己出。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往年也有这个文件，但是选择去的学生很少。”

　　王老师看了一眼自己最喜爱的几个学生，他们表情呆滞，看上去已经被这个噩耗击垮了。

　　他有些不忍，可还是选择把实际情况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

　　“而且这个只面对高三学生，只有年级里成绩比较稳定、优异的五六名学生才能有这个机会。何月，王老师不是质疑你的学习能力，但是这一次你考得不好，其实已经很占下风了。”

　　听到这里，何月的嘴唇都有些泛白了。

　　“可是，”陈辰忍不住插嘴道，“月月的成绩几乎都在年级前几名，只有最近这两次发挥失常而已。”

　　“对啊，”胡千芙也跟着帮腔，“我觉得这学期期末，甚至到下一次月考的时候，何月就能回到原来的水平。”

　　何月也跟着点点头，急切地说：“我可以的。”

　　“那这个学费的问题……”

　　王老师欲言又止。

　　如果在一高上学，他还有余力提供一些经济上的帮助；可要是真到了衡中，他负担起来确实是有些吃力。

　　诚如何月所言，他家里还有一个将要上学的女儿，更别说上面还有四个老人，万一有点什么大病小灾的，没点存款可怎么熬过去？

　　众人也沉默了。

　　何月有些红了眼眶。

　　王老师看了有些心软，左右为难，只好软下声音哄道：“你要是在一高继续念书，老师绝对支持你到底。”

　　何月盈着泪水点点头，也知道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

　　就算是要强，也得看看情况啊。

　　生在这样的家庭，明明能有学上都是苍天保佑了，自己竟然还奢望更好的教育条件。

　　不仅给老师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说不定还会让别人觉得自己野心勃勃、不知感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就在这时，胡千芙还在坚持不懈地为她争取着：

　　“要不这样，多找几个人凑凑钱？我回去就跟我爸妈说，能出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可以发动班上的同学啊。”

　　胡千芙只是单纯地觉得，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轻易言弃。

　　在她看来，每个人都得拼尽全力抓住眼前所有可能的机会。

　　什么面子不面子、麻烦不麻烦的，不争取怎么知道不行？

　　万一真的成了，得到的益处可是实实在在的啊。

　　谁不想要更好的教育条件？如果不是她成绩没那么好，她也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所以此时她看到何月有些退缩不前，不免有些着急。

　　何月更尴尬了，越发觉得自己就在众人面前不该提起来这件事。

　　可心里又忍不住地期待。

　　陈辰也点点头。

　　由于父亲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他家向来崇尚财不外露，父母也经常教导孩子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的，所以家中积蓄其实相当可观。

　　如果是为了资助别人上学，想来父母会同意的。

　　江然依旧沉默不语。

　　他偷偷拿出手机，点开网上银行，默默地查询自己卡里还剩多少零花钱。

　　他家抚养孩子就是典型的“有钱无爱”。

　　孟子妍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盘子里的肉，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哪里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何月感觉自己的脸都烧起来了，连连摆手道，“我在一高上就挺好的。学习嘛，主要开始看学生自己。”

　　席间又陷入沉默。

　　何月十分后悔自己提了这件事，现在搞得大家都很不舒服。

　　她强颜欢笑道：“实在不行我就选理，咬着牙坚持一下，说不定可以呢……”

　　“其实，”一直默不作声的孟子妍突然开口，打断了何月未竟的话，“我可以全款资助你上学。”

　　众人皆是一惊。

　　她盯着大家诧异的目光，继续补充道：“不用筹钱这么麻烦，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出。”

　　王老师以为她对这件事没什么概念，插嘴道：“子妍同学，你知道去那边上两年要花多少钱吗？”

　　他伸手比了几个数字。

　　这下子，连一向最莽撞的胡千芙都沉默了。

　　没想到，孟子妍看了一眼后，只是耸了耸肩，风轻云淡地说：“那我就不用告诉我爸妈了，我自己平时攒的零花钱都能全包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发现大家都震惊地望着她。

　　于是想了想又补充道：“真的，绰绰有余。”

　　*

　　饭后，王老师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让孟子妍当面打电话，向孟母确认情况。

　　接了电话。

　　孟母毫不犹豫，用着跟她女儿的同款语气说道：“啊，这点钱你自己决定就好啦，我和你爸这边没什么问题的。”

　　众人：“……”

　　孟子妍语气轻快，笑眯眯道：“那这事儿就这么定啦！”

　　何月认真道：“你把每项开支都写下来，我以后挣钱了要还给你的。”

　　孟子妍知道她有自己的坚持，也没再跟她推三阻四的，爽快地答应了。

　　剩下的同学虽对她超人的家境有些惊讶，但也没有过分惊讶。

　　当然也有好奇，不过关心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所以如果你用零花钱买一些大件的东西，叔叔阿姨也不会过问吗？”胡千芙围着她问道。

　　胡母控制欲强，有时候她自习学什么胡母都要过问，所以孟父孟母的这种放养式管理，在她眼里堪比科幻片。

　　“差不多吧。不过我上次买了台游戏电脑，玩的时候被我爸看见了，还是被没收了。”

　　“可是你压根就不怎么玩游戏啊！”胡千芙有些抓狂，一副孟子妍暴殄天物的模样。

　　“推销员说手感很好诶，我想试试看，万一我就爱上了呢。”孟子妍嘟嘟嘴。

　　“那这样吧，下午你让我去试试。求你啦～”

　　“图穷匕见……”陈辰吐槽道。

　　江然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偷偷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