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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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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了。
就因为贪图两分钟的睡眠,胡千芙踏上操场的时候,下午的军训已然开始。
天气又闷又燥。太阳躲在层层乌云后面,不知疲倦地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一阵微风裹挟着水蒸气袭来,扑到人脸上,却一点也不凉爽,反而闷得叫人喘不上气来。
操场刚翻新不久。
跑道被漆成了蓝白相间,场中铺设上了混着泥土芳香的真草皮,甚至还画上了足球场用的标准白线。
阵阵青草的味道,混有独特的土腥味,顺着腾腾热气爬升,熏烤着人的鼻子和眼睛,让人直犯恶心。
她忍不住抬手松了松扎得有些太往上的领口,又扶了扶慌乱之中戴的有些歪了的帽子,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穿着军训作战服的高一新生们按照班级列阵挺立着,一排接着一排,一列接着一列,有条不紊地塞满了整个操场。
胡千芙自知这次不可能蒙混过关,只好乖乖地立在方阵旁边,挺起胸膛。
确保自己的动作、气势、精神看上去都万无一失后,她气沉丹田,卯足劲儿喊了声:“报告!”
清亮高昂,声如洪钟。
教官原本在方阵中检查学生们的动作质量,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倒真把教官吓得一激灵。
那样子,仿若一只从灌木丛中跳起来的野兔。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平时威严满满的教官,其实眉眼间仍稚气未脱,顶多是因为皮肤黝黑才看上去沉稳了些。
队列中的闷笑声此起彼伏。
教官好不容易树起的威严,就这样消弭殆尽了。
他板着铁青一张脸,压着嗓子怒喝道:“有什么好笑的!军姿要领都忘了吗!”
大家不想惹事,又纷纷绷紧嘴巴,假模假样地换上一副“我很严肃”的表情。
“全体都有,蹲下!”
队伍间立即有压抑不住的叹气声响起。
蹲军姿是最磨人的,由于血液不流通,蹲不了多久腿便会又酸又涨,同时脚踝又承着几乎整个身体的重量,不可谓不难受。
“上身保持军姿状态,双臂打直,右脚后脚跟不要着地!”
言毕,教官不慌不忙地纠正了几个同学的动作,才大跨步向胡千芙走来。
她连忙摆出一副沉痛、自责、愧疚、羞耻的表情来,乖巧地在原处立着。
“你怎么回事?”
“报告教官,”胡千芙克制着,说起话来文文静静的,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只是有点迷糊,“我起晚了。”
她飞快地掀了一下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教官的表情,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自己能否逃过一劫的答案。
教官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嘴巴无情地下了最后通牒:“蹲姿五分钟。不要再有下次了。”
胡千芙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乖乖蹲下来。
行吧,至少没有通报批评。
初中同学兼高中舍友何月正好在不远处,她微微扭向胡千芙,投来一串带有询问意味的目光。
胡千芙冲她做出一个抓狂式的鬼脸作为回应。
正当胡千芙准备收回目光时,忽地感受到一阵有些幽怨的视线,沉沉的,几乎凝结成了实体压在她身上。
视线的主人纤长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没由来地有一种疏离感。
阳光打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幅度轻巧地跳跃了两下,于是投在脸上的浅浅阴影也跟着微微颤动着,隐住眼瞳中不为人所知的情绪。
对上胡千芙的目光后,他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存在感弱到几乎让人以为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也许是错觉吧,胡千芙总觉得他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
太阳逐渐西斜的时候,主席台下走来一个人,交头接耳地跟教官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教官转头问道:“有没有同学自愿为大家搬一箱矿泉水过来?”
队伍中静默了一瞬,似乎还在瞻前顾后思虑着什么。
教官明显没什么多余的耐心,见没有人主动请缨,立马发令道:“那个个高的男生……对,就你,你去搬吧。”
胡千芙站在第一排,视野一览无余,正好看到主席台下的广播室门口处堆放着不少矿泉水箱子。
广播室……不正好有空调吗?
“报告教官!我也想搬!”
教官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跟胡千芙再一次大眼瞪小眼。
“刚才怎么不说!”
胡千芙扫了一眼刚才被点出来的男生,原来恰好是刚才跟她对视的那位同学。
因为刚被点了出来,此时教官又被胡千芙拦了一下,他目前只好站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十分显眼。
他身量瘦瘦高高,墨黑的碎发轻轻拂过额头,再一次对上胡千芙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情绪。
“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教官狐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随后瞬间露出一副“了悟”的模样。
“看帅哥是吧。那这样,你俩搬两箱回来。”
队伍立马传来一阵阵哄笑声。
“不是,我都不认识人家……”胡千芙触电般收回视线,尴尬地摆摆手。
教官突然板起脸:“蹲起二十个!”
胡千芙见状不妙,立马夹起尾巴讨饶道:“教官我错了,我这就去。”
男生见她终于过来,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少年步子大,几步下来,跟在后面的胡千芙走得浑身更加燥热。
“你知道吗?广播室有空调,咱们慢悠悠的,还能多凉快一会儿。”
胡千芙朝他仰起头微微一笑,露出一颗小巧的虎牙。
“嗯。”男生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默默地放慢了脚步,仍然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我是胡千芙,你呢?”
“我叫江然。”
“你初中在哪儿念的啊?”
“三中。”
“啊,那里。我听说你们学校乒乓球特别厉害,出了好多运动员,对吧?那个谁来着……徐云鹏!你们学校的吧?”
无论何时,江然一偏头就能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蹦蹦跳跳的马尾,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
真是神奇,怎么会有人这么有活力,难道她不会累吗?
江然感觉自己现在就挺累的。手脚发软,皮肤灼热,连嘴里都干得像刚吃了沙子。
广播室在主席台的正下方,来者只需要拉开那扇隔绝腾腾热气的大门,就可以享受绝赞空调。
“天助我也!老师不在。”
胡千芙一把薅掉帽子,仰倒在扶手皮椅上,然后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爽啊。”
江然也默默倚在空调边上,感受空调凉风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头发吹起。
两人很快就忘了时间。
“江同学,江同学。”
江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下。
“江然,江然!”
那个熟悉的声音略带上了些焦急。
“江然,你怎么这么烫!糟了,是不是中暑了。”
胡千芙自言自语着。
“这可怎么办,得去医务室……对了,还得送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我马上回来
江然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依旧一阵阵发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影子在晃动。
只见那个身形娇小的少女弯下腰,利索地抱起那箱矿泉水,用肩膀勉强撞开广播室的门,然后以最快速度向班级方阵走去。
……力气还挺大。
*
胡千芙回到广播室的时候,江然还乖乖地坐在原处。
他虽然面上仍然泛着些潮红,嘴唇有些发白,但是眼睛有神多了,看起来精神头恢复了不少。
“我刚才去医务处找老师开了藿香正气水,教官也批准你今天下午的训练不用参加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胡千芙简单交代了一下。
江然看她额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身体一起一伏,正微微喘着气,一看就是马不停蹄跑过来的。
“唉,本来还想耍点小聪明,借着陪你去医务室的名义多吹会儿空调的。转念一想,算了,太慢了,怕你真的晕过去。”
胡千芙摆摆手,说:“走啦!”
说罢便一溜烟闪了出去,连个挽留的余地都没给人留下。
江然仰倒在沙发上,忽然生出一股惆怅。
*
龙山市是一个人口繁多的小城市。之所以说它小,是因为它经济不甚发达,各类资源也不怎么丰富。
以教育资源为例,龙山市的市民普遍认为,市里最好的小学是一实小,最好的中学是一中,最好的高中是一高。
打遍市里无敌手,且不接受反驳的那种。
这也就导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那部分学生,几乎是从小就认识,家长们也都一直保持着联系。
这就是胡千芙、陈辰和何月认识的原因。
没什么妙趣横生的故事,没什么感天动地的友谊,只是因为在同一张榜上呆久了,彼此之间自然而然地就熟悉了,仅此而已。
他们的家庭也没什么好说的,看起来跟你的、跟我的、跟大街上随便拉来的任何一个人的家庭都没什么两样。
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们三个有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不主动谈及自己的家庭,也不好奇朋友的。
胡千芙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毕竟胡母早就给她计划好了,并且一直在不知疲倦地向其灌输。
“小学时候不打紧,但是成绩也不能差了;初中必须名列前茅,最好能顺顺利利保送一高重点班;高中三年更是要全力冲刺,考上一个好大学,能考多好考多好;大学争取保研,毕竟这年头,不读研怎么可能找到好工作,考研又太难,还是保研好;研究生期间就可以谈恋爱了,毕了业就可以去考公务员,然后结婚生子。这一路,多顺,多好。”
胡千芙觉得自己妈妈的计划,似乎没什么不好的,她已经顺利完成了前两项。可话里话外,却总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即使像她这样表达欲这么旺盛的人,也不知道应该向谁分享这些私密的心事,于是只好全然吐露给本子。
只要看管好,纸笔是最忠诚的伙伴。
胡千芙正写得入迷,翻过一页,才猛然发现自己又用完一本,她犹豫再三,还是从书桌里掏出今天晚自习在桌面上发现的那个本子。
这是一本小巧精致的手账本,封皮是一只白色的独角兽,周围缀着满满的紫罗兰色绒毛。
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谢谢你。”
字迹整齐,笔划遒劲,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