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傲汝

13、摄魂

　　谢承之微微皱眉，而赵如温此时已经清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待看到男子时，她便问：“冉闻？这是怎么了？”

　　那名为冉闻的男子冷漠地看着她，问道：“你是赵家家主赵余的女儿？”

　　“是。怎么了？”赵如温不安地问。

　　谢承之便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赵如温是赵余的亲生女儿，赵余居然也下的了手。

　　而冉闻冷笑了一声：“没想到我随便找的人，居然就是家主独女。”

　　他从桌面上拿起了赵如温的剑，指着她问道：“那些被赵家骗走魂魄的人，都被关在了哪里？”

　　赵如温茫然道：“不是都在城中居住吗？临死时才会有人来带走他们的魂魄。”

　　“况且他们是自愿出卖魂魄的。”赵如温为自己的家族辩解。

　　“自愿？”冉闻冷笑，“他们看上了我妹妹的魂魄，便直接把她打成重伤带走。其他人又有多少是真的自愿？”

　　“你有什么证据？”赵如温并不相信，“周围来卖魂魄的人源源不断，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去强抢。”

　　冉闻便道：“我妹妹天生特殊，自小就能控制魂魄离体。”

　　这样的人确实魂魄强大。赵如温皱眉，听他继续说：“她前些天趁赵家人不备，魂魄离体来亲口告诉了我。她说她和许多人被关在一处，日夜不停地承受折磨，只为了让他们多受些痛苦，死时怨气强烈，死后魂魄更为强大……”

　　“不可能。”赵如温打断他的话，道，“我的家人……应当不会做这种事。”

　　冉闻便冷笑道：“少装了。你身为赵余独女，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

　　他把剑向前推了推，直指着赵如温的眉心：“告诉我，我妹妹被关在哪里？”

　　“我没有装。”赵如温垂目，道，“我会去问我父亲，如果是真的，我会救你妹妹出来。”

　　她抬头看着冉闻：“我们相处这么久，你难道觉得我全都是装的吗？”

　　冉闻抿了抿唇。赵如温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确实像个毫无心机的单纯少女。

　　……可她是赵家的人。

　　“即便我是赵家的人，”赵如温看着他，道，“可是我爱你，我相信你没有对我撒谎。我会去查一下，看是家中下人私自行事还是别的。你不能相信我吗？”

　　“我……”

　　冉闻皱着眉，他看着赵如温真诚的目光，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挥剑，斩断了她身上的绳索。

　　赵如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道：“如果你妹妹真的在我家，我会救她出来的。”

　　冉闻皱着眉，抱了抱她：“好，我……我也相信你。”

　　谢承之看着相拥的两人。

　　冉闻只是一个未曾修道的普通人，能将赵如温擒住，应当是借着她对自己的信任下了药。他自己去对付赵家的话，没有任何可能救出自己的妹妹。所以他不得不让自己相信赵如温。

　　而赵如温，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恢复了法力，悄悄将绳索弄断了。她也许单纯，但并不傻。

　　在谢承之想着这些的时候，面前的场景又飞快地褪去，他随着赵如温出现在了赵家。

　　月色下，赵如温坐在自己屋中，并没有点燃烛火。她面前放着一个牌位，自己给自己斟酒，一杯杯地喝着。

　　等喝到半醉的时候，她抱起牌位，轻轻地喊道：“小雅……”

　　谢承之借着月光看过去，见那排位上的名字是“赵如雅”。

　　赵如温、赵如雅。

　　这两人应当是姐妹。

　　果然听赵如温自言自语：“冉闻的妹妹被赵家折磨……我的妹妹，也被赵家折磨……折磨致死了……”

　　谢承之睁大了眼，赵如温的意思是……

　　“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不敢说……”

　　她的妹妹赵如雅十几岁的时候生了病，怎么也治不好。她每天都去看她，可是有一天，她的妹妹突然消失了。

　　赵如温怎么也找不到，问赵余，赵余也只说送她去了远方求医。

　　可是有一天她听见赵余说：“这两个女孩随了他们母亲，妇人之仁，难成大事。不如趁早丢到摄魂场去，取了魂魄用算了。”

　　另一个人有些不忍地劝说：“摄魂场会用最残酷的方法折磨那些人。二小姐得了不治之症，扔进去也就算了。大小姐毕竟健健康康的，还是家主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赵余便叹了口气，终究作罢。

　　他们没有发现赵如温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泪水在眼里也不敢让它落下。

　　赵如温断断续续地对着牌位自言自语：“对不起小雅，我害怕我也被……我什么都不敢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装的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冉闻的妹妹也被扔到了摄魂场，她还活着……我该不该去救她？”

　　谢承之皱眉。

　　此时对着牌位自语的赵如温也才十六、七岁，早些年赵如雅死时更小，应该还没有思远大。

　　在谢承之看来还只是小孩子，害怕不敢说什么也是正常。

　　只能怪赵余实在丧心病狂，自己的两个女儿，全被他炼化为鬼兵驱使。

　　他看着赵如温喝酒喝到大醉，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便也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天亮。

　　天亮时赵如温便醒来，她收拾好屋子，将牌位藏起来，似乎做好了决定。

　　她潜入赵余房间，在书架后的暗格里偷出了家主令牌，随后便走入地下炼魂场，走到最深处，对那里守着的弟子道：“打开下一层。”

　　那弟子问：“大小姐要去摄魂场？可有家主令牌？”

　　赵如温举起令牌，道：“我父亲说让我来长长见识。”

　　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还像平时那般抱怨：“这地下又脏又臭，不知道有什么见识好长。”

　　那弟子便也只笑了笑，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打开了通往下一层的暗门。

　　赵如温顺着长长的、昏暗的楼梯走下去。谢承之也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还混杂着刺鼻的腐臭。

　　即使在梦中，谢承之也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赵如温更是干呕了一下，停在原地，紧紧地握着令牌。

　　她站在那里，身体轻轻地颤.抖，许久才继续走下去。

　　很快空间宽阔起来，眼前也有了光亮。

　　谢承之便看到，这下面是一个深坑，其中堆叠着一层层的尸体。最下面的已经成为白骨，上面则是一堆堆的腐肉。最上面一层，是无数还活着，却看不出人样的人。

　　他们肢体残缺，像一堆还活着的腐肉，无力地呻.吟着。深坑中时不时发出几道红光，所到之处，那些人便忽然剧烈地挣扎惨叫，鲜血不断涌出。

　　这时其中一人终于解脱，被活活折磨而死。一缕魂魄飘了出来，怨气凝成黑雾盘旋。它看见赵如温，便冲过来想要攻击。然而还没能碰到她，便已经被阵法带走，送到上方炼魂场去驱散怨气。

　　谢承之看不下去，转过了头。

　　他想到赵家会折磨这些人，却想象不出是如何折磨，想象不到会是如此画面。

　　看来等他醒来，第一件事应该是先去找到这摄魂场。虽然这些人已经无法救治，但至少可以让他们解脱，少受些苦。

　　赵如温看着那些人，忽然俯下.身呕吐起来。却是一边呕吐，一边无声地哭泣。

　　她以前没有亲眼见过，脑中只有一个“折磨”的词。她就告诉自己，反正那些人本来就是将死之人了，反正他们是自愿将魂魄卖给赵家的。

　　她没有亲眼看见，所以假装赵家所为都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是她今天看见了。她没办法再那样想了。

　　不说像冉闻妹妹这样好好的却被打死的孩子，就算是那些老人病人，注定活不了多久的人，死前也不该被这样折磨。

　　赵如温挥剑将活着的人全杀了。

　　这些人不可能救回来了，她所能做的也只是这样了。

　　赵如温扫了一眼那些人，找到了一个和冉闻很是相像的小姑娘，便把她抱起来放进储物袋中，转身离开。

　　谢承之跟着她，见她离开赵家，直接去找了冉闻。

　　“如温！”冉闻看见她主动来找自己，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

　　赵如温沉默了片刻，把冉闻妹妹的尸首取出来，轻轻地放在椅子上。

　　这身体已经只剩下一半了，其他的断肢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她实在找不到。

　　冉闻怔怔地看着那唯一完好的脸，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赵如温说，“我没有救出她。”

　　冉闻没有说话，他抱着那小女孩儿好久，然后沉默地去买了一口木棺，把那小小的身体放进去，草草地埋葬。

　　赵如温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帮忙。

　　冉闻跪坐在坟前，安静了许久，忽然道：“我要报仇。我会杀尽赵家人！”

　　赵如温也沉默了许久，说：“他们该死。我也该死。”

　　冉闻看向了她。她也是赵家人，虽说看来确实毫不知情，可他难免有些迁怒。

　　但妹妹的尸体是她带出来的。

　　冉闻终究还是说：“不关你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我知道。”赵如温忽然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她一边流泪一边道，“对不起……”

　　她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她的妹妹离世，她看见一批批的人被扔到地下。她知道一切，知道那些人在哪里，也知道如何进去救他们。

　　可是她假装不知道。

　　“……若是我早些去，早些想办法毁了那里，也许不会有这么多人被折磨死。”

　　也许冉闻的妹妹也不会死。

　　冉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道：“不怪你，你那时候太小了。”

　　还没有他的妹妹大，又能做什么。

　　赵如温便擦干了眼泪，忽然咬牙切齿地说：“那你还相信我吗？我们一起想办法，将赵家灭了吧！”

　　从前的事已经没有办法补救，但今后的事还可以努力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