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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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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的习俗是,多少万,就放多少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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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的习俗是,多少万,就放多少响。”
那一日,烟火连天,响声连绵不绝,将周围染得一片乌烟瘴气,可是这烟雾散尽之后,又是一片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附近的居民都道,那个新来的中国小伙子有本事,来了没几个月,就取代原本的经理自己顶上,到现在有两年了,当地经济火箭般蹿升了一大截,这次大约是他又做出什么大业绩来了。
被他们议论的当事人赤河正坐在楼顶的天台上吸烟。他从前不会吸烟,其实到现在也不会,深深吸一口烟气到肺里,都觉得呛得慌。
呛了好,呛着了胸腔就不会一直灼烧一样的痛了。
从天台能看见下面的院子里一片热闹,所有人都在笑着,庆祝着这场盛大的成功,他们手里拿着酒瓶痛饮,毫无顾忌地大笑着,绿色的美钞雪片一样在他们身周飞舞。
是该庆祝,刚刚完成了最后一场报复。
三年前,普通的大学生卫赤河生活轨迹循规蹈矩,有已经退休热衷在家种花的父母,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时不时缠着他给她讲大学生活的妹妹。
父母经常抚着他的头顶笑:“赤子之心,河海胸襟。你是我们老卫家的骄傲。”
妹妹带着点羞涩和崇拜小声说:“我要和哥哥考到同一所学校。”
他很争气,考上了省内最好的高校读计算机,他有天赋也肯吃苦,成绩名列前茅,一年学完了大学课程,想要做网安,于是着力精研这个领域的知识,未来一片光明的坦途。直到辅导员突然打电话让他回家一趟。
父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六神无主地跟他说,妹妹失踪了。
父母已经报了案,他只能陪着父母,守着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三天后,有晨起遛狗的人意外被狗拉着找到了尸体。
他跪在棺材前,“啊啊”地嘶声叫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妹妹残破不堪、几近不成人形的身体上。
妹妹的脸已经看不出来是不是痛苦的——因为她的脸早就被铁锹铲得面目全非。法医解剖了这具尸体,告诉他他的妹妹被人先奸后杀,而且根据她□□内残留的□□DNA来看,参与奸杀她的人至少有四位。
法医口罩后的眼睛很怜悯地看着他,轻轻地说:“别查了。查不到的。”
他的父母不能接受,凭着以前在医院工作的人脉,花了几个月,顶着家门口泼上狗血的威胁,到处托关系,硬是查到了其中一份DNA的身份:那是一位当地有名的富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据说还和“上面”沾亲带故。
他的父母拿着资料和证据去警局报案路上车祸身亡,肇事者逃逸后下落不明,证据不翼而飞。
辅导员连着打了几天的电话劝卫赤河回去上学:“节哀顺变,有什么事学校会帮你解决的。”
“能帮我拿到证据举报吗?”
辅导员噎了一下:“……学校会给你提供全额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再这样下去你会被退学的!”
卫赤河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听辅导员暗藏的不忍,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了机。
殡仪馆工作人员问他这位大客户要不要办个VIP,能省一笔钱。
他笑了笑,没有感情地说:“办吧,过几年会用上的。”
多残忍哪,一夜之间,一个幸福的家庭灰飞烟灭。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而是躺在楼顶,仰头看着星月暗淡,晦暗无明,心里想:爸,妈,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法雇杀手,没法公布证据,没法将那些人绳之以法,普通人的手段在权势面前轻如鸿毛。
可是他的意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要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家破人亡的滋味。
第二天,卫赤河在这座城市里消失了。
他从容地钻过边境铁丝网的漏洞,主动被那些在当地手眼通天的诈骗集团抓住,主动表明来意。
“你叫卫赤河?”
“我叫赤河。”
“你护照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卫家没了。”
他的眼睛沉静地看着来“面试”他的总经理。
他的履历足够优秀,技术深受肯定,对于网安的了解让他在绕过追查的方面如鱼得水,又在国内有仇家,绝对不会想要回去。
明显是当地人的总经理“哈哈”地笑了,笑完欣赏地看着他说:“你先当个副经理试试,熟悉一下工作。”
来这里的第一个月,他通过人肉搜索找到了那个撞死他父母的司机,让手底下的荷官与他牵线,主动提供“内幕消息”,没过两个月,那个司机不仅银行卡里他父母出事那一日突然进账的大额收入没了,多年积蓄买的房也没了,还欠了上百万的外债。他的老婆和他离婚,带着孩子走了。
那天晚上,赤河坐在天台上听着烟火的声音,抽了一宿的烟,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笑,看着烟霾涌起又澄清。
然后是那个富二代。
他没急着对他下手,而是悄悄入侵了他的手机,顺藤摸瓜查清了那天另外三个人分别都是谁。
两个同样纨绔的发小,以及一个隔壁省的朋友。
他有意识地布局,精心包装了整个骗局,让这四人一无所觉地咬钩,然后进入整个团伙熟悉的节奏:从赢多输少到输多赢少,掌控着他们的情绪,也压榨着他们的钱包,压榨着他整个家庭的财富。
烟火一次又一次的绽放,他当上了经理,拉动了整个地区的经济,可是他的胸腔里始终燃烧着一股烈火,那是支撑着他走到这里的原因。
是父母说“我们老卫家的骄傲”,是妹妹说“最喜欢哥哥”,是同学说“你以后肯定很牛啤,发达了别忘了兄弟”,是无数的人说“别查了,查不到的”,说“回来吧,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
可是卫赤河早就死了,那个“赤子之心,河海胸襟”的卫赤河随着卫家的人一起死去了。现在活着的是赤河,是“兵不血刃,赤色成河”的赤河。
赤河烟也抽够了,盯着烟花看了半晌,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总经理,谢谢您当年给我的机会。今年孝敬给您的钱已经给您送去了。”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我是卫赤河。我要自首……”
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团团包围住了楼下,有特警已经开始从楼梯向他所在的天台逼近。
“抱头蹲防!”他们朝他大喝。
而赤河吸了最后一口烟,最后咳嗽了一下,然后轻飘飘地笑了,身子一仰,整个人就从天台的边缘跌落,像一只枯萎的蝶,或一片凋零的落叶,完成这一生的使命,也就选择了逝去。
他的身体蝶一样轻盈地飞去,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他的灵魂坠入尘网,却寂静无声。
一滩刺目的鲜红从这具扭曲身体的头颅下方缓缓涌出。
人群惊愕片刻,有一位刑警越众而出,半蹲在了他面前,试了试他的脉搏,向着身后的人摇了摇头。
似乎是有点不忍,他轻声地问:“你叫什么?”
“……卫赤河……”他的嘴唇嗡动一下,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我是……卫赤河……”
他的眼里映着清澈的天空,映着依然不绝的烟火。
这个少年,也如同白日绽放的烟火一般,只灿烂一刹,就跌落进无穷的黑暗里,彻底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