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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冷冻一百年醒来之后 ...

  •   防止有人不会念,主角名字叫周炚(音意都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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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他醒了!”
      我的眼皮疲惫而沉重,眼前晃着说不清的重影和色块,看不清具体的内容。
      周围的一切全都是陌生的,我空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却全无能够思考的事情,就像是一台没有油的柴油机,只能嗡嗡响着空转,我的身体虚浮无力,眩晕感游走在四肢百骸。
      “周先生您好,现在是2150年1月1日,我是‘永生计划’的第七任负责人,您可以叫我李博士,很抱歉提前叫醒了您,您的胰腺癌已经在冷冻过程中治愈,但是精神疾病人类目前还无能为力。您的儿子在去年意外去世,他的遗产包括您的冷冻基金根据最新的法律全部上交国库,也就是说,您难以支付继续冷冻的费用,根据您当年签订的合约,在剩余资金仅够疾病治愈时将您唤醒。”
      我很茫然地看着他,像听见一串不算悦耳的鸟叫。
      他彬彬有礼地向我鞠了个躬,在我眼里就是一团白色压紧又拉长。
      一切的声音与图像在我面前都没有具体的含义,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理解不了这么一长串话的含义。我躺在一个凹陷的盒子里,数十根导线和电极片将我和周围庞大的仪器联系在一起,那是我的唤醒和维生装置——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晓的。
      我周围的人不止一个,他们似乎发觉了我的茫然,凑在一起商量了些什么,然后又由之前那个人走向我,然后我感觉我头颅一重。
      我能听懂他说的话了。
      他快速且冰冷地:“十年以上的冷冻容易造成大脑未知损伤,你的完全失忆可能是由此产生。这是一台脑电波沟通头盔,我们现在能够直接读取对方表达的内容,并且理解内容的深层含义,在允许的情况下甚至能够快速了解引申含义。”
      一块屏幕在我们头盔内分别张开,会即时显示脑电波的读取内容并翻译为文字形式,方便双方阅读和理解。
      我要明白他说的内容就像隔着一百米厚的雾玻璃,就算有了这台仪器,顶多是把雾气擦去。理解他就像生吞一大坨冰块。
      冰冷且让人反胃。
      我伸手捂着让我难受的位置干呕了几下,意料之中地什么也没有呕出来。
      他开始给我念一串枯燥无味的资料:“你叫周炚,性别男,2003年生,冷冻前是云顶地产等多家著名企业的最大股东。2050年确诊胰腺癌晚期,同时具有多种妄想性障碍,主要为夸大妄想和躯体妄想,出现严重的感知觉障碍,冷冻时47岁。你的父母周峰、陆芳华在你冷冻前就已经去世,你的妻子王璇在2091年去世,你的儿子周元和在2149年去世,没有留下直系后代。曾经的住址是香山云顶12号别墅。”
      我艰难地理解着他的话。
      我还不能有效地控制我的大脑,甚至不能理解我自己在想什么。我的世界混乱而光怪陆离,我的精神语言根本无法翻译,几乎是一团乱码。
      “啧,妄想症。”他皱着眉头说,然后把另一端的头盔摘下,于是剩下的话我就听不懂了,变成了另一串意义不明的叫声。
      在我茫然四顾的时候,另一个人在我戴的头盔上插入了一个小小的外接硬盘,内置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内容。白底黑字的标题:《永生03计划—周炚记忆复制文件(读取次数:3 复制次数:0)》。
      周炚出生在北京,家庭是标准的联姻,父母平时在外面各玩各的,并不怎么回来,更别提陪他了。他出生时香山云顶别墅区刚刚落成不久,于是他被保姆团队照顾着在空荡荡的别墅长大,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由父母领着去祖宅过年。他一年几乎也就见这么一次父母。
      他有一点经商天赋,加上从小到大都有顶尖的家庭教师,成年不久就开始学着打理家族产业,同后来的妻子也是联姻,一样各玩各的,然后有了一个儿子周元和,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他从小对儿子相当关注,父子关系还算融洽,儿子很会投资,甚至可以说是投资鬼才,鬼才到偶尔他都会觉得心惊。就算是经济最萧条的那几年,儿子投资的产业也少有不赚的。父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之后,周炚继承了遗产,刚闲下来没几年,又确诊了胰腺癌晚期,虽然诊疗及时,但还是飞速扩散,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将自己冷冻。
      这段记忆唤醒了我某个记忆区块的熟悉感,我几乎立刻就确认这就是我的前半生。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第二段内容:《永生01计划—22世纪生存指南(读取次数:17992 复制次数:7)》
      这一次的内容就官方且正式多了,介绍了22世纪的主要社会结构、世界局势和生存方式。
      22世纪,世界上只剩下五国,原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全部在内,但是英美关系出现了巨大进展,渐渐合并为一,新加入了近一个世纪以来异军突起的印度。其余小国只能作为“邦”依附五国之一而存在。五国现在都在进行激烈的军备与科技竞赛,各类发明层出不穷,本质却与冷战时期一般无二。
      由于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世界上0.1%的人掌握了世界上99.9%以上的财富,底层贫民的生存方式就是不断贷款,学习或生活,然后为富人工作一辈子或是干脆用器官来偿还,运气好一点能还清,再攒一点钱,爬到中产阶级的位置,然后无论多么努力都没有向上的空间了,因为富人垄断了所有上升的渠道,下层永远没有攀爬的机会。
      大脑像一辆生锈太久的拖拉机,“咯吱咯吱”响了半天才开始在思维的窄道上慢慢悠悠地爬坡。
      “看完了?”有人问我。
      我愣了一下,慢慢点头。看完了“周炚记忆”之后,我也能大致听懂周围人说的话了。只是语言毕竟是一个长期锻炼的过程,我要说出来还是相当的拗口费力,几个字还好,稍微长一点的句子就容易前言不搭后语。
      那人打断我说:“那么您已经有了初步生存能力,由于研究所无力维持您的长期生活开支,请于24h内离开,当然,我们会为您提供一笔启动资金和基本的身份证明。”
      “多少?”我不抱希望地问。
      “一万元人民币,已经为您打入您的身份芯片对应账户里。”对方彬彬有礼地说:“放心,现在人民币的购买力和您冷冻之前相差不大。”
      ·
      被蒙着眼睛送离研究所之后,我在市郊站了十多分钟。我的启动资金不多,为了省钱,最终生疏地选择了最便宜的城际有轨列车。刚进车厢,摄像头就闪过一道冰冷的红光,然后悦耳的女声响起:“四级公民周炚,余额支付二十元。”
      来往的人们麻木而冰冷,行色匆匆。高楼动辄数十上百层,底层阴影幢幢,阳光终年照不进来。城郊情况好一些,很少有超过十层的楼房,但是卫生和安全状况差得远了,政府不是没能力治,甚至不是没钱,只是不值得用在这里罢了。
      我离开研究所的时候问清了香山云顶别墅区现在对应的位置,这里如今什么也不剩了。
      因为22世纪三十年代前后的时候附近兴建了一个大型垃圾处理厂,香山云顶早已废弃拆除。到现在,就连垃圾处理厂本身都要拆除了。
      我小时候玩耍的树丛、波光粼粼的镜湖、依山傍水的香山云顶只剩下一团丑陋的工业废墟,没有花木成畦,没有天水如一,只有杂乱的铅灰色的阴影。我不死心,甚至撑着虚弱的身体翻过隔离网,却连一棵熟悉的树也找不到。我被冷冻得太久了,久到亲手栽下的树苗都已经枯死,久到童年最后的痕迹烟雾一样缥缈地散去。
      我模糊地想起了一点记忆,我在香山云顶的家应该有一架很漂亮的钢琴,我练琴时,窗外午后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一起映在我身上,映在我在琴键上跃动的手指上,我闭着眼睛,能感受到明暗的光影交错掠过我的眼皮。
      “喂!不准进去!那边是封锁区!”有人远远地喊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开着一辆小型悬浮摩托风驰电掣地骑了过来,飞快地向我逼近。于是我发疯似地往里跑去,却再也认不清方向,最后只能茫然地停下脚步,承认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香山云顶了。
      ·
      我的临时紧急联系人被设置成研究所的陈博士,所以我因为擅闯封锁区被拘留的时候通知的也是他。
      陈博士很忙,瞪了我一眼:“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已经把你的紧急联系人给撤销了,以后这种事你自己解决吧。”
      他匆匆过来给我保释之后就要回去。我扯着嗓子问:“我儿子住在哪?”
      陈博士冷冰冰地说:“集中墓葬A区。”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误会了,改口道:“我是说他……生前住哪。”
      陈博士想了想:“应该被拍卖了吧。只有三级公民及以上才能进入市中心,按你的权限进不去,别白费功夫了。”
      陈博士虽然说话挺冷漠,人其实还挺热心的,不管是跑过来替我保释还是耐心地回答我这么多问题。
      我也只有他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友人,我参与过和参与过我的人生的人已经完全错过了。冷冻像一把残酷的刀,斩断了我和整个世界的联系,等虚线再次接续的时候,我已经和时代脱节。
      “还有像我一样冷冻刚醒的人吗?”
      陈博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浅淡的怜悯,直言不讳地说:“没有了。现在人造器官已经很发达了,□□的疾病不再困扰人类。只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还摸不清脉络,但是很少有人因此选择沉睡。”
      我明白了。在2150年的森冷世界里,我是无意闯入的异类。
      这个世界没有保留我的过去,找不到我立足现在的支点,看不到未来延展的方向。没有同类也没有联系,我没有办法在这里活下去,就像淡水鱼不能活在海水中。
      我忽然拉住陈博士的衣袖,急切地问:“研究所还缺人吗?让我扫地都行,给我一个留下来的机会——”
      陈博士注视着我的眼睛,钳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缓慢却坚决地从他袖子上拽下去:“对不起。”
      ·
      我在陌生的楼宇间幽灵一样徘徊了两个月,洗漱全都老鼠一样在下水道附近的公用水阀解决,夏夜的气温不算难熬,我晚上就和衣睡在郊区的废墟里。
      妄想症是一种恼人的疾病,现代医学仍然对根治它束手无策,而我只有可怜的一万块钱,无一技之长,资金只出不进,连医院都去不起,只能躺在大街上看着夜晚暗沉的天空。
      连天空都不再是我熟悉的模样,工业的浓雾成了盘踞在高楼之上的巨兽,吞噬了旧日闪烁的星光。
      我在网上搜索到了妄想症的疾病概述。“抱有一个或多个怪诞性的妄想,同时不存在任何其他精神病症状。”
      患者本身不会认识到自己的信念是有问题的,甚至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和工作。
      我当然觉得我的意识清醒而正常,绝不存在任何怪诞或扭曲,我当然是从一百年前冷冻之后,一觉睡到这个迥然相异的世界。
      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讥笑着。
      “你真的在研究所待过吗?”
      “你真的沉睡过一百年吗?”
      “你有什么证据说明你深信不疑的一切不是臆想出来的幻觉?”
      ——
      “闭嘴!”我大吼着转身,困兽一样绝望地在黑暗里寻找恐惧的源泉,到最后才发现,我恐惧的恰恰是我自己。
      “嘀”。
      一道强光忽然扫过我的脸,让我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刺激得泪水直往下流。
      我一摸脸颊,才发现我从颧骨到下巴满是早已冰凉的泪水。
      我旁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位巡警,他跨着一辆黑色的悬浮摩托,手上的仪器发出了冷酷的播报:“四级公民。”
      他不由分说地将我拷了起来。
      我挣扎着问:“抓我干什么?”
      “主城区十点以后实行宵禁,四级公民及以下禁止入内。”
      ·
      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我请求警察帮我找找曾经的记录,得到的结果是我的公民记录里上一个存在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曾用人是我已逝的儿子。
      果然都是假的吧。什么研究所,永生计划,冷冻人,一百年前的种种,都是我空想出来的幻梦吧。
      妄想症。
      我自嘲地笑了笑,在冰凉的地面上滑坐下来。
      和我一样触犯宵禁的人还有几个,有一个醉醺醺的老大哥大着舌头来拍我的肩:“伙计,你是怎么降为四级公民的?”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我不记得了。”
      老大哥猛地拍了一顿我的后背:“对啦!不记得最好!不要去想了!狗屁的公民等级法!只要有精神疾病就会降级到四级及以下!不给医生塞钱医生就会给你标成‘疑似精神病’!这个社会,着实是烂透了……”
      他说着说着,头一歪,就沉沉睡去。
      我盘腿坐着,好像的确想起来一些事。那时候,蓝大褂,白大褂的医生们围绕在我身边,我赔着笑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红包,为首的那个人掂了掂,露出了一点不满意的神色。
      这是两个月以来常有的事,脑子里常常出现一些相悖的碎片。小部分和商业有关,是我住在一幢别墅里慢慢长大然后结婚生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大部分却都围绕着医生和森寒的研究室,我一点也无法移动我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术刀,电极片分割我的身体。所有的记忆都纤毫毕现,五感逼真,做不得假。
      然而这些事情我都不太相信,也成了我给自己判下了“妄想症”的死刑。
      毕竟,我不可能在零点死去,然后在同一天的十二点活着,对吧?
      ……对吗?要试试吗?
      眼前的看守所好像成了一片渺远的雾景。
      我伸出手去,恍然意识到,连这也是我妄想碎片的一部分。我实际上正身处香山云顶废弃的人工湖边。
      那湖长久无人治理,现在里面满是漂浮的垃圾和恶臭的鱼类尸体——也许不止鱼类,毕竟这样的郊外实在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那些尸位素餐的警察绝对不会闲着没事干彻查这样约定俗成的灰色地带的。
      这是一个烂透了的世界。制度,社会,每一个人,包括我。
      也许完全没有心肝的人在这里会生活得很好,比如我记忆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儿子。
      但是这样的人里面绝对没有我。
      我走到湖边,让冰凉的湖水慢慢浸透我的裤脚。
      ·
      有关研究所幕后老板的流言一直甚嚣尘上,却只敢在暗地里悄悄地传,从来不敢在有摄像头的地方说。毕竟……这老板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拿来进行实验,对于他们这种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职工,还不是随随便便捏扁搓圆?
      试验品大脑已完美回收,研究所仍旧开着每个实验例行的会议。
      作为整个永生计划的总负责人,李博士却并没有坐在长桌的上首,而是在长桌一侧就坐,秘书一样毕恭毕敬地拿着笔记本记录着会议内容。
      ·
      永生03-295实验失败。
      实验体编号:03-295-A。
      对照组:03-295-B~03-295-H
      基因来源:01-12-A周炚。
      观察时间:67天。
      失败原因:实验体无法适应孤独,自杀身亡。
      实验结论:一切正常的295号实验体对自己身患妄想症深信不疑,侧面佐证精神由记忆和基因共同塑造,目前不清楚克隆体之间是否能进行潜意识传递,具体有待进一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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