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密码》乔子澈

80、第80章 黑羽蛹疫 黄子庚

　　黄子庚之前的事情，租界里有许多老人都知道，只不过梁家的灭门惨案，震慑住了大多数人，青帮的势力也一直很强大，人人只求自保，不敢再乱说话，苏士诚的父亲，苏秉正就是如此。

　　最开始，黄子庚进入租界时，是一个崂山上下来的小道士。

　　在苏秉正最初的记忆里，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慈悲的好人。小道士自己生活艰苦，却一路行侠仗义，济弱扶倾。并且，那时租界里，恰好有一场奇怪的瘟疫，因为这个崂山小道士，才没有形成蔓延的恶果。

　　苏秉正当时还是一个医院里的医学生，瘟疫的恐怖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最开始的时候，租界的天空中总是会落下许多不明鸟尸，鸟尸通体黝黑，散发出一种防腐药品的奇怪味道。

　　紧接着，瘟疫就从烟馆开始，不断蔓延。

　　最开始染病的，都是抽大烟的人，据说他们抽了一种掺血的毒鸦片，才会身染恶疾。开始，人们以为只是烟馆老板之间互相报复，没有太当回事。直到这种恶疾蔓延到不抽鸦片的人身上，医院才开始恐慌。

　　恶疾十分古怪，会让人不断长出黑色的羽毛，起初这个人只是周身生黑羽，像个人形的黑鸟，到最后，他的背后会生出一双黑色的羽翼，将整个人彻底包裹，形成一个黑羽蛹，并从此倒挂房梁下，一命呜呼。

　　苏秉正曾经解剖过一个黑羽蛹，发现里面的尸体蜷缩成一团，而他们的黑羽，却是从骨骼中长出，十分恐怖。

　　这种怪病，如同瘟疫一样传染力极强，只是蔓延的速度还不算太快，工部局和公董局为了不引起公众的恐慌，一直在低调处理，一旦发现黑羽蛹，就会秘密运往医院。

　　苏秉正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停尸间里，堆放着密密麻麻的黑羽蛹。

　　这个问题，却被黄子庚解决了。

　　黄子庚说，这是天降异象，需要冥神庇佑，只要挖一口通冥井，将黑羽蛹深藏地下，献祭给冥神即可。医院虽然不太相信，但也认为，这是隔断传染源的办法。当时众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奇怪的是，黄子庚不需要人力的帮忙，只是要求，这口井必须挖在钟楼脚下，随即，就有一群很奇怪的道士进入租界，连夜挖好了一口深井。

　　这些道士周身裹着道袍与蓑衣，看不到一寸皮肤，挖井却是极快。

　　黑羽蛹被葬入地下之后，瘟疫也消失了。

　　黄子庚一夜成名，成为大家传颂的世外高人。

　　黄子庚说他想开一间善堂，救济百姓，苏秉正当时特别崇拜黄子庚，顿时联络了梁之衡等一批公子哥儿，共商善举。梁之衡本身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常常施粥救困，他和黄子庚一拍即合，一起开了育婴堂。

　　与此同时，黄子庚的一个堂弟黄锦贺也从乡下来到租界，在黄子庚的帮助下，开了通明洋行，并且，抢着要承建育婴堂的屋舍，并声明分文不取，意在行善。于是通明洋行和育婴堂先后建了起来。

　　黄子庚会看风水的名声也越来越响，许多人建造新的宅子，都会请他去指点风水，然后，这些宅子大都被通明洋行承建，最出名的就是当时的茉莉花园。

　　然而，茉莉花园的建设中，就有人发现，黄子庚秘密从崂山运来许多尸骨，送往工地，可是那位王爷十分古怪，就算知道也毫不介意，只说是风水局的奥秘，自然有大师的道理。

　　苏秉正当时就觉得，王爷对黄子庚的唯命是从，已经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地步。

　　紧接着，他发现，梁之衡也变得同样古怪。

　　他几次劝说这位好友，不要迷信什么世外高人或者风水大师，可梁之衡却很奇怪，有时候尚算清醒，有时候却是完全听不进去，只差没把黄子庚当做神仙供起来。紧接着，苏秉正就发现，育婴堂对孩童的照料十分草率，儿童的死亡率特别高，梁之衡募集的善款却去向不明。而且，黄子庚对于各种尸体，有一种特别的收集癖，似乎他开善堂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尸体。

　　苏秉正发现黄子庚的真实面目时，已经晚了，梁家都被他整死了大半。并且，在黄子庚早期的钻营之下，黄锦贺在青帮中的地位扶摇直上。当苏秉正觉察到，他所面对的，是千门和□□两股强大的势力之后，他只好选择缄口不言，只求家小平安。

　　听完这段往事，沈克一阵唏嘘：“传播瘟疫，假装治病救人，然后装神仙受人膜拜，还真是熟悉的套路。”

　　“那个时期的王爷和梁之衡，恐怕都已经被这位假神仙变成没有独立思维的行尸。”徐世初沉声道，“所以他们才会对黄子庚言听计从。”

　　“可怕。”沈克手中的冰激凌都融化了。

　　“沈克，我总觉得事情没有结束。”徐世初担忧道，“瘟疫是因为一种黑鸟引起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黄公馆的童棺里，也见过这种黑鸟尸体？”

　　“掺血的毒鸦片好像也是一个瘟疫的触发点！”沈克突然一惊，手中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饭盒里。

　　“怎么了？”徐世初觉察到一些异常。

　　这时，曹鸣川走进书房，手里拿着许多照片，笑着说：“世初，你要的照片我帮你拍好了。”

　　“多谢二少爷。”徐世初笑道。

　　“叫什么二少爷，叫我二哥就好。”曹鸣川拍拍他的肩膀，“我对古建筑很感兴趣，拍照这种事下次再找我。”

　　徐世初取出一个文件夹，准备给照片分类存档。他把照片翻看一遍，却问道：“怎么没有拍到那面墙？”

　　“什么墙？”曹鸣川不解道。

　　“一面琉璃瓦龙墙，上面有白龙雕像。”徐世初顿觉事态有点不妙，“等等，好像不是二哥没有拍到。沈克你看，这里原本是应该有长墙的，怎么消失了？”

　　“那面墙好长的，绕了半个园子，怎么可能消失？”沈克也有些紧张。

　　看到二人如此紧张，曹鸣川也不敢怠慢：“是这样的，白龙雕像的话，我确实看到，不过是断成好几截，摔在地上，你们看这几张照片有拍到。”

　　这时，沈克和徐世初才注意到，地上果然有许多碎裂的琉璃瓦，和一截断裂的白龙雕像，更加奇怪的是，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白骨与头发，然而，大部分的墙体都已经消失殆尽，好像凭空飞走了一般。

　　“青丝纳骨，黑水白山。”徐世初突然道。

　　“什么？”

　　“这面墙上的白山黑水画着滇山计划图，恐怕是有所指的。白山部分的材质是骨骼，黑水部分恐怕是……”徐世初只觉得一阵不舒服，“青丝，喻指头发。”

　　“青丝纳骨雀难道跟这面墙有关系？”沈克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之前那种黑羽蛹病好像就是从患者的头发和骨骼处长出奇怪的黑羽，会不会和青丝纳骨雀有关系。难道说，青丝纳骨雀，就是那种有着尸体味道的黑鸟？”

　　“很有可能，整个凶宅群的相生系统，最终的目的，就是青丝纳骨雀。”徐世初道，“黄子庚在租界里建了许多凶宅，其目的，恐怕就是通过灵器搜集死者的精神体，然后培养噬灵者，也就是这种被称为青丝纳骨雀的黑鸟，只是黑鸟的作用……”

　　“大概是触发黑羽蛹病传播的另外一个关键。”沈克的头上开始冒汗。

　　“黄子庚本身的寿命很短，他大概是自知等不到今天，所以他离开租界的时候，布置好了一切，只是在等待另外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利用玄血和通冥萝，重新激活整个系统。”徐世初的面色愈发沉重。

　　“所以梁之衡才提醒我无论如何都不要靠近通明洋行，陆醒也想方设法阻止我接近凶宅。”沈克突然觉得十分懊恼。“可是陆醒后来改变了态度，这是为什么呢？”

　　“恐怕是因为隧道里的鱼鸟迁徙，最终还是被激活。所以育婴堂开灯之后的一个月，王府也跟着出事，那时我们在王府再次遇见陆醒，他的态度就从阻挡变成了合作。”徐世初道。

　　“等一下，你们两个说的黑羽蛹病，究竟是什么？”曹鸣川的面色好像十分紧张。

　　沈克将很久以前租界里发生过的黑羽蛹疫，跟曹鸣川简单讲了一遍。

　　曹鸣川突然面色陡变，他的手有些发抖，喃喃道：“原来是传染病，不行……我要给医院打电话，他们必须准备隔离病房。”他一边说，一边就想去打电话。

　　沈克一把拉住他：“怎么了，二哥？”

　　曹鸣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楼下忙碌的伙计们，起身将办公室的房门关上，这才小声道：“我留在租界，其实是另有原因，只是我担心会吓到你们，才没有跟你们说。”

　　“是有人生病了吗？和烟馆有关系吗？”沈克愈发紧张。

　　“沈克，你为何如此在意鸦片和烟馆？”徐世初觉得沈克的异常越来越明显。

　　“你大哥也得了一种怪病，身后长出黑色羽翼，和你们说的黑羽蛹病极其相似，他此时正住在租界的医院里，不过，他确实去过烟馆。”曹鸣川道。

　　“我大哥不是在前线吗？”沈克慌了。

　　“前线需要许多物资，包括枪支弹药，都需要运输线的补给，我们自己的工厂因为战火接连倒闭，租界的海路运输反而可以利用。”曹鸣川道，“你大哥就是来谈运输的事情。”

　　“他去烟馆干嘛？”

　　“烟馆鱼龙混杂，对于黑市生意是一种很好的掩护。”曹鸣川道。

　　“所以，烟馆中已经开始出现黑羽蛹病的患者？”沈克捏紧了拳头。

　　“是的，医院方面已经开始控制，除了你大哥之外，其余患者都是因为抽食了一种最新运到的鸦片，现在医院还以为是鸦片的问题，如果连不抽鸦片的人都会被感染，那问题就严重了，我必须尽快给医院打电话。”曹鸣川说完，就朝着电话走去。

　　沈克追过去：“我可以去见一眼大哥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他。”

　　沈克突然觉得很慌张，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倒挂房梁的黑羽蛹尸。

　　“不行，既然是传染病，就要隔离病患，你去医院只会更加危险，不过。”说到这里，曹鸣川的声音也有一些哽咽，“你在电话里，陪他说说话吧，先别告诉他，以前那些病人的结局。”

　　“好。”沈克的声音低沉。

　　曹鸣川交代完医院的事情，就把话筒递给沈克，此时，却听话筒中传来一声激动的大喊：“蛋蛋！！！”

　　曹鸣川十分无奈，赶忙抢过话筒：“是沈克，沈克。”

　　“抱歉抱歉，沈克，大哥差点忘了哈哈哈。好好好，你长大啦，不喊蛋蛋啦哈哈，虽然你长得确实像个土豆……不不，我听你二哥说，你现在出落得一表人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土豆啦，不过我们的小土豆也很可爱呀。”曹恩骏爽朗的笑声不时从话筒中传来。

　　“大哥……”沈克却快哭了。

　　“别哭别哭，哭什么，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大哥就是得了一种有点奇怪的病，不过现在科学进步，医术昌明，大哥很快就会好的，就是现在的样子，哈哈哈有点见不得人，不过你们别担心啊，我现在不痛不痒，能吃能喝，很快就会没事的。”曹恩骏反而在安慰沈克。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沈克咬牙道。

　　“好好好，沈克，当年是大哥无能，才让你做了这么多年孤儿。”曹恩骏一阵自责，“我那时候已经觉察出那些道士不太对劲儿，他们连夜出逃后，我明明带着镖师一路追到青岛，却追丢了。我真是愚蠢，当年如果能去上海看一看，或许就能，唉！”

　　“青岛和上海相去甚远，也不能怪你们。”沈克低声道。

　　“是啊是啊，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啦，年底我们一起回家过年。”曹恩骏道。

　　“好……”沈克突然把话筒塞给曹鸣川，他讲不下去了。

　　曹鸣川把曹恩骏的事情安顿好之后，重新回到大鱼缸前，看着里面奇怪的鸟鱼，认真问道：“我其实好奇很久了，这些鱼鸟实在是有悖常理，曹家的人总跟我说什么仙山灵兽，我知道，他们读书少，很多事情讲不明白。但是你们可以告诉我，这些鱼鸟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根据你们刚才的话来看，你们大哥身上的怪病，似乎和它们息息相关。”

　　沈克现在也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治好曹恩骏的方法，立刻将他所知道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曹鸣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