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密码》乔子澈

35、第35章 月窗藏字 有人故意撕

　　众人匆匆跑到那面巨型圆月墙前。

　　家丁所说的驱鬼符，正是先前洋行油画上的符字，同样的符字，之前那本古怪的道德经封面也有。此时的符字似乎雕刻在玻璃砖里面。昨晚，这面巨型圆月墙因为投光灯的关系，发出刺眼的强光，让人无法直视，所以沈克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窗里竟然暗藏着符字纹样。

　　此时，在和煦的日光下，每一块玻璃砖里都有细小的纹样，看起来若隐若现，不仔细看的话，或许会把它当做玻璃的杂质。但是如果仔细查看，会发现每一块玻璃砖如同拼图一般，共同拼成一幅圆形的巨大图案。家丁们最开始发现的，只是画面边缘里的驱鬼符，也就是两个不断重复的符字，符字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圆环形的花边装饰纹样，而正中的内容，似乎更为重要。

　　沈克后退几步，努力想看清楚正中是什么。

　　“是罗盘。”徐世初在他身后说。

　　“罗盘？”沈克怎么都无法相信，“这种西式建筑的玻璃窗里面，怎么可能藏着一个道家的罗盘？”

　　这时，徐世初小声道：“如果有一个道士参与了这里的建造呢？”

　　沈克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刚才那个黄子庚就是黄老道，这一切的确有可能。

　　毕竟中西合璧的建筑，此时在上海极为常见，租界里的石库门建筑就是代表，进入租界避难的江浙华商将江南民居的式样带入租界，同时，又将西方的巴洛克和文艺复兴等风格融入建筑，所以，现在这栋哥特式的建筑里，有一些中式的元素，也可以理解。

　　只是，在玻璃窗里暗藏罗盘的纹样，实在不像寻常的装饰，反而更像风水布置，就好像在窗前挂镜子或者挂罗盘一样，似乎是为了克制什么东西。

　　难道是为了克制窗外坟山里的百鬼？

　　“你们刚才说什么道士？”曹余庆问。

　　一旁的乔看山也看出窗里的纹样，叹道：“这窗子多半和当年那位高人有关。”

　　“什么……什么高人？”沈克愣了一下。

　　不过，随即他就想到，陆雪舟讲过，通明洋行曾经有一位精通风水的高人坐镇，并且，那位高人的打扮，和徐世初十分相似。

　　等一下，和徐世初十分相似的话，也就是说，那位高人也穿着出云观的道袍？

　　身份是道士，懂罗盘，懂风水，穿着出云观的道袍，名字还叫黄子庚。

　　这个人除了是自己的师父之外，沈克再也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这时，徐世初似乎想起什么，快步朝着窗前的办公桌走去，那个办公桌，正是他们发现育婴堂名册的地方。他一把拿起名册翻找起来。

　　曹余庆赶过去问：“对了，这一本是不是就是育婴堂的领养名册？上面或许有小陆孪生兄弟的资料。”曹余庆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他一直惦记着。

　　“找到了，的确有这个人，名册上的名字是陆雪亭。”徐世初道。

　　沈克也凑了过去，果然，名册里有陆雪舟，在他的旁边，有他的哥哥陆雪亭，此人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很像是陆雪舟的孪生兄弟。

　　不过，沈克生性多疑，他仔细验证了照片和字迹的陈旧程度，看起来的确像是十几年以前就写好的，也没有任何做旧的痕迹。毕竟，如果是伪造一份假的文件再刻意做旧，这样的雕虫小技沈克是看得出来的。

　　“小陆说这人现在名叫陆醒，大概是被领养后改的名字。”曹余庆说。

　　“照片没错，文件也不是假的，看来小陆没有说谎。”沈克点头。

　　“这个陆醒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阻拦我们做生意？”曹余庆一想到陆醒说不让他们再碰凶宅，就觉得特别生气，这不是断人财路嘛。

　　“会不会是因为你平时做事嚣张跋扈惹人讨厌，所以惹到了什么人吧？”乔看山在一旁啧啧道。

　　“我才没有！”曹余庆又和乔看山吵了起来。

　　这时，徐世初悄悄拉了拉沈克的衣角。

　　沈克低头看去，徐世初已经将名册翻到他们俩那一页，却见徐世初的手指放在领养去向那一栏，并示意沈克触摸这里。沈克顿觉有异，用手指试着摸了一下，随即发现，这里的触感要比其它地方更加毛躁，纸也薄了一些。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用小刀将这里的文字刮去了。

　　这是一种特别需要巧劲儿的手法，有时候会用来修改一些重要的文件，对于沈克来说，这是一种给文件造假的好方法，所以他还特别学过。

　　想到这里，沈克迅速将这一页文件翻到背面，他在桌面上摸了一支铅笔，然后用十分轻柔的手法在背面涂了起来。沈克知道，如果当时这里的字迹写得很有力的话，就算表面被刮掉，背面也会留下一些痕迹。此时只要让痕迹再现，他们就能知道被刮掉的文字究竟是什么。

　　随着铅笔的不断涂画，一个名字渐渐显现出来：黄子庚。

　　徐世初和沈克对望一眼，这个名字在育婴堂相关的文件上反复出现，似乎更加印证他们的猜测。

　　黄子庚的名字出现在领养去向这一栏，说明在十年以前，他们两个人都是被一个叫做黄子庚的人从育婴堂领养走的，这个黄子庚就是他们的师父黄老道。并且很有可能，这个黄子庚就是十年前在租界里十分有名的那位风水大师，通明洋行背后的高人。

　　此人不仅精通风水，还参与了通明洋行许多新宅的营造工作，所以育婴堂的图纸上，才会有黄子庚的名字。

　　这时沈克突然想到，一直以来他们拿到的道契和文件，竟然都没有附带图纸，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撕掉了写有黄子庚名字的图纸。

　　有人撕掉了契据上的图纸，有人刮去了名册上的名字，有人在处心积虑地毁掉和黄子庚有关的东西，这个人是谁呢。

　　沈克仔细查看被刮过的页面，露出的纸芯还很新，说明名字是在不久之前被刮掉的，说不定就是在昨晚，他们进入育婴堂之前。沈克想起昨晚奇怪的电话，还有，究竟是谁在外面把灯打开了？

　　沈克想起昨晚同样在场的陆醒，他很想找到这个人问清楚，却又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再遇见此人，免得他又来阻碍自己。

　　“此地不宜久留，找到名册我们就赶快走吧。”曹余庆和乔看山吵完了，回头催促道。

　　沈克瞧了瞧窗外的太阳，此时午时已过，日头已经走过正阳位，再在这里呆下去的话，他也不敢保证不会出事，于是，一行人这就向外走去。

　　曹余庆边走边四下张望，悻悻然道：“我们花了很多银子买下这里，却不能改建成酒店，实在很可惜。对了徐道长，这栋凶宅真的没有办法弄干净了吗？”

　　徐世初若有所思道：“其实，我一直想找一本叫做《溯时崖记》的古籍，如果能派人回到崂山，将那本书取回来的话，或许能找到克制怪鱼的方法。”

　　这时，沈克突然面色一变，却没敢说话。

　　曹余庆听说还有救，顿时爽朗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回去取书。”

　　“别别别，租界外面都是沦陷区，打仗的枪子儿也不长眼，还是不要让曹家的几位小兄弟以身犯险啦。”沈克突然殷勤道。

　　“沈克，书还在崂山吗？”徐世初顿时发觉沈克的态度有问题。

　　“这个……师兄，我说了你可不能打我！”沈克吞吞吐吐，一边说还一边往曹余庆身后躲。

　　徐世初变得十分严厉，一把将沈克拎了出来。

　　“对……对不起师兄，出云观的藏书都被我卖去青岛图书馆了，我那段时间没钱吃饭了嘛。”沈克抱着头，模样十分可怜。

　　曹余庆看到气氛有点微妙，连忙打圆场说：“这个书在青岛和在崂山也没什么区别，我派人去一趟青岛就是。”

　　“那家图书馆，好像倒闭了……”沈克的声音更小了。

　　徐世初干脆不想说话，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这时，乔看山说：“两位道长不必如此担心，我知道租界里的教会学校自战乱开始，就一直在收购散落各地的古籍善本。教会为此专门建立了一间古籍馆，希望可以集中保存古籍，避免这些珍贵的文化记录在战火中毁于一旦。据我所知，最近古籍馆刚刚接收一批从青岛图书馆里抢救出来的古籍，或许会有你们想找的书呢？”

　　“教会学校在哪？”徐世初又有了希望。

　　“在景云里，是一间新式学堂，名字叫做澄明堂。”乔看山说。

　　“师兄，我觉得可以去看看。”沈克殷勤道。

　　众人这就决定，等午饭之后去澄明堂找书。

　　中午吃饭时，曹安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带了过来。

　　少年名叫曹豆豆，是曹家堡铁匠的儿子，徐世初的佩剑都是他打造的。

　　“豆豆听说你们要去什么新式学堂，就一直缠着我说，他也想去学造枪。”曹安笑着摸摸豆豆的头。

　　“哈哈哈，就是你们那个炒豆豆啊，我记得他，我找他爹打过武器。”乔看山调侃道。

　　曹豆豆看起来紧张而害羞，支支吾吾半天，别人也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豆豆看起来年纪不大，打的武器却十分好用。”徐世初称赞道。

　　豆豆被徐世初一夸奖，更加激动了，他满面通红，拽着曹安的衣角躲到曹安身后。

　　“你们曹家的孩子哪都好，就是太容易害羞，这样可不行，日后怎么面对大场面？”乔看山又在挤兑曹余庆。

　　“我们这顿饭还能不能好好吃啦？”曹余庆的少爷脾气又上来了。

　　“能能能。”乔看山连忙赔笑道，“学造枪需要理工科相关的知识，澄明堂就有先生可以教他，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吧。”

　　“这个……”曹安的面色有些忐忑，“老爷不是说，大少爷和二少爷就是被广东的新式学堂教坏了脑子，这才被人给骗跑了，不让我们再进新式学堂吗？”

　　“哈哈哈，曹余庆！”乔看山顿时大笑道，“这可不是我在说你哥哥们的坏话哟。”

　　曹余庆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们是听老爷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少爷您别生气，我只听少爷的话。”曹安连忙说道，“等吃过饭，我就送豆豆去澄明堂。”

　　“多……多谢小少爷。”曹安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还在害羞的曹豆豆从曹安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里满是憧憬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