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花》木星的卫星

14、杀死神话

　　那种看开一切的心情渐渐消逝。
　　我无论如何放心不下，偷偷尾随兰茨和海伦前往会客厅。地毯上的花纹柔软地向前蔓延，我却感到仿佛周遭荆棘丛生，寸步难行。在那里，尊贵的翡翠城城主盖文·罗斯和白色圣殿首席巫师赫尔曼正在等候。分明是天色明亮的午后，然而会客厅内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因此分外昏暗，只有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客人们冷峻的面孔。白色圣殿的首席巫师自然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袍，而另外一位贵客的华丽衣装在暗室里也依旧熠熠生辉。
　　兰茨已经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此刻看起来镇定又决绝，我真怕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过于疯狂的思想浪潮。
　　“我们有些事情想要单独和亲爱的弟弟谈谈。”盖文微笑着开口说道，不怒自威的模样充满了压迫感。
　　海伦识趣地退下，我看见她临走前给了兰茨一个鼓励的眼神。看来在我昏迷的日子里，他们已经因为冰释前嫌。真好，就算我难逃一死，也有朋友和家人们支持兰茨。

　　“不要再离开我了，”我想起兰茨曾经对我说，“也许失去记忆谈不上是一件坏事，伊恩，你没必要这么执着于真相。待在我身边也没那么糟糕。”
　　音犹在耳。那天，在达科镇上，在荒凉的古堡内，我们本可以过上一段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可惜那时我们间充满了猜忌。如今，我已经成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游魂，此刻就算想要兰茨追求真相也无能为力。

　　“兰茨·罗斯”，盖文冰冷的语气仿佛可以把人的心脏冻结，“赫尔曼已经告诉我了你的所作所为，希望你能早些认错。为了罗斯家族的脸面，我也不想公开审判我亲爱的弟弟。承认错误，我们也许会网开一面。”
　　兰茨没有理会盖文，他凝视着赫尔曼，仿佛目光可以化为铁钉把对方死死钉在座位上：“阳光下的白色圣殿难道真的没有阴影吗？我为白色圣殿做的荒唐事情根本数不清，如果我有罪，请让白色圣殿的所有元老巫师和我一起接受审判。”
　　赫尔曼用一种痛惜的语气说：“那些人是在挑战白色圣殿和魔法世界的权威。兰茨·罗斯，作为史上最年轻的元老巫师，为白色圣殿效劳本就是你的义务。我本以为你是该明白事理的，如果白色圣殿沦陷了，你又会有什么好下场？谁还会庇护你为了自己的私欲，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黑魔法这样的歪门邪道？”
　　听到这里，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半透明的躯壳。被马车撞倒后无恙康复、在翡翠港飞空艇爆炸事件中侥幸存活……这一切真的都是运气使然吗？一个质疑的声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兰茨何尝不是在用我所看不起的手段一次又一次把我从死地拉回？
　　兰茨嘴角浮起轻蔑的笑容，他反驳道：“那么上个月前来追杀我的西尔维娅太后——我还能这么称呼我那亲爱的早逝的老师吗——她又如何不是牺牲平民的黑魔法的产物？伊恩的姐姐什么错也没有，有良知有道德白色圣殿为什么要吸取她的寿命复活西尔维娅太后？”
　　怪不得，怪不得，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会听见西尔维娅太后那和姐姐神似的声音。
　　“这怎么能比？”赫尔曼叹息，“白色圣殿复活西尔维娅太后是为了整个翡翠城、乃至整个魔法世界着想。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魔法奇才，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时间即将耗尽，白色圣殿又怎么会给你再次效劳的机会？
　　“而你，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情欲。”
　　盖文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椅子的把手，用失望的口气说：“我亲爱的弟弟虽然具备极高的魔法天赋，但是骨子里却像他的母亲一样风流成性，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满脑子都是男人，为了男人甚至愿意放弃来之不易的自由回到浮城岛。”
　　这句话就像闪电般照亮了我混沌的思维。原来兰茨当年不告而辞也是为了我，我的心又开始抽痛。
　　面对翡翠城城主和首席巫师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兰茨并无惧色。他只是忧郁地苦笑道：“是啊，我没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为了自己的情欲才使用复活亡者的黑魔法，可是就连这点小愿望也要落空。白色圣殿派我铲除异己，我做了，你们却不按规则完成交易，转头就把我出卖给了我亲爱的哥哥和亲爱的老师。如今我已经无所畏惧，如果白色圣殿不愿意履行约定，我只好向整个翡翠城的市民解释飞空艇爆炸事件的来龙去脉了。就算德高望重的罗斯家族是翡翠城的神话，我也不惜为了伊恩杀死神话。”
　　本来就该这样，我也不该为谣言左右，真的相信兰茨是飞空艇爆炸案的罪魁祸首。
　　听到这里，赫尔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不由得为兰茨捏了一把汗。
　　而盖文突然放声大笑，他起身，径直走到兰茨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暧昧地划过兰茨美丽而淡漠的脸庞。谁允许他这么干？真想把他的脏手打下来，然而身为游魂我甚至无法伤他分毫。
　　“真有意思”，盖文低声在兰茨的耳边呢喃道，“亲爱的弟弟，你跟我一样疯狂，也许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我记得那年你从白色圣殿逃出来，乔装成选美皇后同那个男人幽会，而他甚至都没有认出你。你知道吗，我一直站在浮城岛最高的塔楼上注视你，漫天的烟花也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的心里一直在想，我亲爱的弟弟真是漂亮极了，愈发比小时候更加勾人，如果是为我盛装打扮有多好。”
　　兰茨也感到非常不适，把嘴唇咬得发白，忍无可忍，伸出手想要扇盖文巴掌，但是却被后者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手腕，不得不被迫继续听他那畸形的爱之告白:“现在他死了，西尔维娅也死了，像他们这样的活死人宿命已定。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阻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