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星芒 ...
-
几人停步朝她望过来。
前台立刻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弯着腰诚惶诚恐的解释:“董事长,这位是旗袍设计部的设计师,她说有事儿找您,我刚刚跟她说了需要提前预约,可是她……”
纪正明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朝魏繁星的方向走了两步,“阿星,有什么事儿等我开完会再说吧!”
前台似乎没料到董事长会认识魏繁星,不可置信地瞅了她一眼。
“等开完会就来不及了。”
魏繁星看了眼腕上的表,大步朝他走来,仪态得体大方,完全没有别人见到高层领导时的小心惶恐,“董事长,会议还有七分钟才开始,我就耽误您五分钟可以吗?”
纪正明看了她两秒,终是点头答应。
走进董事长办公室以后,纪正明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结,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坐下,“阿星啊,我知道你找我想说什么,但这个事情已经决定了。”
“那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魏繁星并未跟着就坐,只是安静的立于他对面,像一个审判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纪正明靠在沙发背上,轻拧的眉心透露出了他的疲惫,“你知道的,旗袍设计部这七八年来一直连续在亏损,股东们早就不满了,几年前就提议要撤掉,我一直没同意。可是蓝尔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尊重其他股东的意愿,也得为蓝尔的未来,以及所有的员工着想。”
“可是旗袍是蓝尔的始祖,没有当初的蓝尔旗袍,就没有今天的蓝尔集团。它不仅是蓝尔的精神象征,更是文化的传承。您真的想好了,确定要撤掉旗袍设计部吗?”
对于商人来说,利益才是王道,这些情怀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魏繁星自知这些掏心掏肺的话,根本说服不了纪正明,末了又打起感情牌补充了一句:“您觉得,如果许阿姨看到她用心血建立起来的蓝尔旗袍,因为所谓的利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会作何感想?”
“魏繁星。”
纪正明似乎被她这句话刺激到了,语气不由得变得强硬,带着明显的高高在上,“我今天给你这五分钟,是看在你叫我一声纪叔叔的份儿上,但这不代表你就有资格站在对立面来质问我。”
纪正明混迹商场多年,早就磨练出一身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平时心平气和的时候都能叫人诚惶诚恐,严肃起来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无论魏繁星鼓足了多大的勇气,这一刻心里还是发怵的,但想到旗袍设计部未来的命运,她不得不挺直脊背,继续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
“那好,纪叔叔,既然您这么说,我就以私人的身份跟您谈。”她这才在纪正明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您说股东们早几年就想撤掉旗袍设计部,是您一直力排众议没有同意,这些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有一次您甚至直接在股东大会上发脾气,不许大家再提撤掉旗袍设计部的事儿,说除非蓝尔集团倒闭,要不然旗袍设计部就永远存在。”
魏繁星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令人动容的温情,“我知道,您这么做都是为了许阿姨,我也知道您和许阿姨的感情有多深,就算天塌下来,您也不可能会放弃许阿姨留下来的心血,所以我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让您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也许是这番恳切的言辞戳中了纪正明的心,他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气势慢慢弱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重新看向魏繁星,“阿星啊,你进公司两年多了,你自己来说说,这两年来,你有认真工作,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旗袍吗?”
“当然,我问心无愧。”
“我相信你,旗袍设计部不止是你,上到你们的设计总监,下到新招的助理,各个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才,也都为旗袍设计部更好的发展而付出了很多努力,可是结果呢?”
这话一出来,魏繁星就陷入了沉默。
纪正明没说错,不管她们为了改变旗袍设计部的现状,做出了多大的努力,蓝尔旗袍的亏损和没落都是不争的事实,这种拼尽了全力也改变不了的局面,这让她就算有再充足的理由和底气,也瞬间变成一个被冷水浇灭的哑炮。
纪正明继续道:“我也想讲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我是个商人,首要考虑的是利益。”
是啊,商人首要考虑利益。
她如此敬仰的纪叔叔,也只是一个庸俗的商人罢了。
魏繁星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手背白得几乎失去了血色。
沉默了良久,她垂死挣扎地问了最后一句:“纪叔叔,真的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吗?”
敲门声响起,助理推开门进来提醒道:“董事长,会议时间到了。”
纪正明调整好领带,理了理平整的西装,“回去吧,最后几天好好工作。”
“我知道了。”魏繁星像是刑场上等待特赦令的犯人,听到了这道立即行刑的圣旨后,终于死了心,“抱歉,董事长,耽误您时间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的朝门口走去。
“阿星。”身后又响起了纪正明的声音。
魏繁星停住脚步,回头向他看去,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期冀。
纪正明轻叹一声:“三年前,你因为承屿出事故,放弃了圣马丁艺术学院的留学机会,我已经让人重新联系了圣马丁那边,等旗袍设计部正式撤掉以后,你准备一下去伦敦。毕业以后,是继续回到蓝尔工作,还是……,我相信以你的天赋和能力,一定会有很多国际大牌抢着要,到时候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纪叔叔都全力支持。”
魏繁星忽然弯唇笑了,毫不掩饰自己笑容里的敷衍,“纪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追求,不向往圣马丁,也不向往什么国际大牌,我只想做旗袍,做好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
看着魏繁星消失在门口的倔强背影,纪正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才倾身拿起桌上的杂志翻开,看着扉页上许君尔的照片,低声吐出一句话:“君尔,你一定也会支持我的决定吧!”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以后,魏繁星并没有透露出任何失望或颓然的样子,依然保持着来时的姿态,在旁人好奇和议论的目光中,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从容的穿过大厅。
直到进入电梯,门合上以后,她才扶住了旁边的扶手,挺直的脊背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就像脱力了一般,只能依靠着支撑点才堪堪站稳。
一切都结束了。
都说尽力了就不遗憾,可是她为什么还是那么的不甘心呢?
还有许阿姨,她那么热爱旗袍,那么想将旗袍发扬光大,如果她在天有灵,知道蓝尔旗袍会是这样的结局,一定也很不甘心吧?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留住蓝尔旗袍呢?
刚刚与蓝尔集团最高掌权者对峙的短短五分钟,仿佛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以至于她在电梯里站了半天,完全忘记了要按楼层键,直到电梯缓缓下行的动作停住,她才发现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条件反射性的再次挺直脊背,快速调整好自己疲惫的状态。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魏繁星所有的淡定和从容,在看到电梯外的男人后尽数崩塌,表情像是按了暂停键,停在了看到他那一瞬间的怔然,整个世界都跟着停了下来,只剩下空气中两道相对的视线。
“好久不见。”
短暂的对视后,纪承屿率先开口打破彼此之间的沉默。
“好久不见。”
魏繁星努力找回了自己的从容,笑着回应他。
下一秒,她意识到了什么,又匆匆移开视线,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薄款的黑色外套,下身穿着同样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灰白相间的运动鞋。
很简单的穿着,像年少时一样,干净而清爽。
只是年少时稚嫩的脸庞,经过岁月的雕刻已经变得棱角分明,那些令人悸动的青涩与少年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同样令人心动的成熟与男人味。
好在,他看起来很健康。
魏繁星在心里悬了一个多星期的石头,终于在这一瞬间落了地。
“我没事儿。”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担心,纪承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答案。
“没事儿个屁。”旁边微信聊嗨了的周旭超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就下意识的开口戳破他的谎言,“医生都说了,你的胳膊至少要……啊,疼疼疼……纪承屿你他妈要干嘛?”
“医生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纪承屿用胳膊肘轻撞了他一下的肋骨,顺便给了他一记带着浓浓警告意味的眼刀。
周旭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看了眼电梯里的魏繁星,捂着被撞疼了的肋骨,咬着牙不甘示弱的反击他:“医生说你这胳膊肘现在都能攻击人了,已经好全了,没问题了是吧?”
纪承屿:“……”
他们俩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魏繁星却精准的从他们的对话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视线也下意识落在纪承屿的两只胳膊上。
周旭超这边占了上风,得意的和纪承屿干瞪了两下眼,视线又回到了魏繁星身上,“对了,这位美女,你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阿星同学吧?”
魏繁星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是我。”
“嗨,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老纪发小周旭超。”
“印象深刻。”
“是吗?”周旭超嘿嘿一笑,刻意凹了个耍帅的造型,然后毫不心虚的自恋道:“很多人都这么说,可能是我长得太帅了,让人过目难忘。”
纪承屿瞥了他一眼,无情吐槽道:“真是够自恋的,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不是,纪承屿,你不说话有人把你当哑巴吗?”
魏繁星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视线一直在纪承屿被宽大袖子遮住的两只胳膊上流转。
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但她也没打算问。
看他现在四肢健全,行动自如的模样,已经比三年前在ICU里躺着的样子好太多了。
他既然有意隐瞒,她也无需再多问。
电梯门突然开始合上,里外的人都下意识的伸手挡了一下。
短暂的叙旧被打断,魏繁星后知后觉地猜到了纪承屿突然出现在公司的目的,心里刚熄灭的那簇火苗又死灰复燃。
是啊,在她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说服纪正明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是和她站在统一战线的呢?
纪承屿虽然从不参与公司的经营,但他毕竟是蓝尔集团的股东之一,就算手里的股份不多,也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去和纪正明,和整个董事会抗衡。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还是习惯了孤军奋战?
魏繁星来不及多想,忙侧着身子走出电梯,“董事会已经开始了,你们快上去吧。”
“魏繁星。”纪承屿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
魏繁星正好走到了他身侧,抬眸望向他。
今天因为要跑面料市场,她穿了双平底鞋,此刻和纪承屿站在一起,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他们离得极近,她不仅能清楚地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他微垂眼眸中幽深难测的瞳仁。
“晚上有时间吗?”他问:“一起吃个饭吧。”
“对对对,晚上一起吃饭。”周旭超已经走进电梯了,跟着补充道:“三年前在伦敦,我都没来得及请你好好吃顿饭,你就回国了,今天我来请客。”
纪承屿瞥了他一眼:“……”
魏繁星看着他们的互动,弯唇笑了:“好啊,等你们的好消息。”
看着电梯门合上,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开始变化,魏繁星嘴角的笑容缓缓收了回来。
她靠在旁边的大理石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算三年前他躺在ICU里半死不活的那次见面,他们已经有六年没见了。
没想到再次见面来得那么突然。
高中那三年,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的身影,有意无意的出现在各种他会出现的地方,无时不刻的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每次到了寒暑假,一想到那么久见不到他,都能让她的心情down到谷底,长久持续。
而这六年来的不闻不问不见面,又是靠什么支撑着她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