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弁天-4 决战前夕 ...

  •   距离黑石赫的失踪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如她所愿,2006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条社会新闻,她的名字与死讯向全日本放送。蹊跷的死因与其带来的一系列夸张的蝴蝶效应,导致在新闻初次放送后,小小地在网路上掀起了一波关于事件真相的讨论。

      黑石组新年参拜的坠崖惨案后,原组织长老之一的大江十郎的尸体在半山腰的一棵楠木旁被发现,而与之一同坠亡的黑石赫则下落不明。在经历了一个月没有结果的搜寻后,黑石光治向目黑区警署提交了死亡确认申请,于是失踪的黑石赫顺利得到了社会认可的死亡证明。追悼会上,她的死顺利为「黑石商会」的成立做了垫脚石。

      丧妹之殇让黑石组组长陷入了“绝望的悲痛之中”——黑石商会的新建网页中的事件回应里这样写道——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将妹妹消散在黑石山林之中的那一天作为了黑石组的死亡与新生接替之日,在他努力复兴又一手摧毁的黑石组的残躯之上,拔去了那些有碍的杂草,成立了黑石商会。

      真是莫名其妙。

      九井一合上电脑,捏了捏眉心。

      荒谬的死亡,荒谬的结局。那个夸下海口的家伙胡来一通,留下了烂摊子便渺无音讯。弁天也好,十一代目黒龍也罢,这些东西全都被她自私地舍弃,打包在一起扔给了他。

      从在第一现场见证了她的坠落的灰谷兄弟到在新闻上知晓了她的失踪的佐野万次郎和黑川伊佐那,三个势力不约而同地对东京都及附近地区展开了搜寻。出奇团结的不良少年们声势浩荡的行动很快被各地警署制止,激进的灰谷兄弟更是被押入看守所呆了一周才放出来。九井一出于保险起见对拘捕行动进行了调查,最终发现幕后似乎有着黑石商会的支援。

      新生的黑石商会就像黑石赫曾经描绘的弁天蓝图一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目黑区、东京都、关东地区,不知何时布下的一张大网笼罩了日本,所有的走私通道的黑色审核都流向了黑石商会的办公桌,流向了那个吞噬一切秘辛与呼吸的山林。九井一的调查进度也因此并不乐观,即使有那三方势力的协助,迄今为止也没能找到一点关于黑石赫下落的消息。

      没有人相信她会就这样草草死亡。

      九井一清晰地明白,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与她有所牵涉的人都有一个共识:黑石赫依旧在东京某处——不,或许范围可以大胆地扩大到日本全境内,也或许是海外——活动着,她的心脏一定依旧在她胸膛里有力到让人恼火地跳动着。因为她永远都在利用所有人对她的爱心和信任,甚至包含她本身,所以这样的恶人绝不会轻易让自己的生命如此收场。

      正如九井一对黑石赫有所保留那样,九井一相信这个油嘴滑舌的女人同样对自己留有后手。新年参拜当天,黑石本宅里的行动基本全经过她自己一个人的手制定和施行,而弁天里由她亲自招揽的那两名旧时代的传说不良,连带着弁天整个组织,在事件结束后也没有再露面。出于谨慎地怀疑这场死亡是她个人的计划之中的结果,他和阿乾已经瞒着其他人深入调查了这二人的下落一段时间,勉强小有收获,等阿乾今晚回来后,应该就能带回有用的消息。

      至少,能够确认她的死活。

      九井一睁开眼,环视一圈这间闲置的商店。

      这里本是佐野真一郎过去开的摩托车店。在那个他与阿乾永远无法忘怀的女孩从他们的生命里消散后,不知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他所说的追逐偶像,阿乾整日往这里跑。放由竹马和危险的暴走族过度接触这样的事,对过去的九井一来说是绝不可以犯下的错事,但是彼时的自己已经在不断的情报买卖中深陷罪的泥潭,现在也没能、更没打算,从那泥潭里挣扎出去,毫无立场去站在竹马面前说上一句“我们就这样逃走吧”。

      圣诞节的清晨,她站在宇田川教堂的石阶之上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总不能一直用回忆欺负青宗吧”,仿佛折磨了他们这么久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轻松能解决的小事一般,真让人想揍上一拳。可是那时黑石赫脸上的表情又让他按耐住了挥拳的冲动——那是何等悲悯的神情?过去也曾在让自己放下的阿乾母亲的脸上看见过的那副表情,让他无比恐惧,恐惧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会就这样又把自己推回那个大火燎心的夜晚,恐惧到转身就走。

      她为九井一塑造了未来财运亨通的美梦,却又想把他推回由过去的悔恨铸就的噩梦里。美梦和噩梦都由她一个人给予,于是就连九井一这位早已将自己的心用理智冰存的“财经老师”,也不得不因为她的失踪而心烦意乱。

      早知道在那天早上就不应该用赤音姐教的酱料秘方给她做那个三明治。

      赤音姐……

      时至今日,她的名字与模糊的笑容依旧是穿透九井一心脏的一枚长钉,无法忘怀,无法抹去。

      “刷啦——”

      九井一清扫掉心里杂乱的情绪,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被拉起的卷帘门。

      风尘仆仆归来的乾青宗弯腰钻进了店内,一松手那门便重重落回原位。这样低气压的气势,看来结果不怎么如意。果不其然,乾青宗在给自己灌了半瓶矿泉水后有些烦躁地开口:“我下午到的那。家里没人,健身房也关了门。我问了周围的住户,他们说平常都正常营业,人员也正常进出房子,估计是故意躲着我。”

      九井一皱了皱眉。他有些意外于黑石赫在他们追查到这个地步的情况下竟然还是没有打算给他们放出哪怕一丝消息,毕竟她那时为弁天布局的势头看不出来是开玩笑,她应该将把作为核心的他们拉回身边作为假死后的首要任务。除非,她是真的被那山林夺走生命?不,如果是那样,今牛若狭一行人就没必要在今日下午刻意躲开乾青宗的探访。

      于情于理,那个最坏的可能性都很低。

      “但他们留下了这张照片。背面有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乾青宗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来,“你应该比较熟她的字,看看。”

      九井一接过满是折痕的照片,似乎乾青宗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于红灯前反复将它展开折起多次。照片上是一栋似乎刚刚废弃不久的工厂厂房,周围似乎是座山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串号码。没有落款,但九井一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乾青宗这的确出自黑石赫之手。前段日子她忙着和人签协议定合同,九井一不得不从她那经手许多文件。合约需要改版时,黑石赫会在纸上批注,偏偏她又对条款吹毛求呲,一次便写许多字,他已经看厌她的字了。

      这个任性妄为的家伙,甚至还在一边画了一张贱兮兮的笑脸。

      //

      黑石赫留下了一些遗产:守卫在佐野家附近的人员、六本木的那间房产,以及她未能解决的一些小矛盾——佐野兄弟间的“小”矛盾。

      黑川伊佐那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去缅怀这位故去的“友人”。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再也无法忍受总长肆意将人力财力耗费在同警方的捉迷藏游戏里的稀咲铁太敲响了他公寓的门,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的黑川伊佐那终于对原定计划的发动给予了首肯。

      在黑川伊佐那离开那挂着半截铁链的浴室后,东京卍字会的成员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探寻那名总长确信为失踪者的死者的过程里,多出了比警察更加麻烦的对手:横滨天竺。失去了乾青宗代理的十一代目黒龍的支持,东京卍字会的规模大大缩小,面对多达四百余人的天竺的隐秘攻势,佐野万次郎也不得不暂且放下追查黑石赫下落的打算,转而专心对待四面楚歌的战局。

      偷袭、围殴,以及悍猛的械斗。二月打头,吸纳了咒华武和灰谷兄弟等势力的横滨天竺用卑劣但见效完美的态势正式打响了长达一个月的游击战斗。关东地区的不良少年们摇摆不定,一部分人唱衰不识好歹的天竺,一部分人压低人数堆积下东京卍字会的胜算。不过东京卍字会的战力普遍水平较高,还算打得有来有回。再加上到了二月中旬,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十一代目黒龍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了战局,两方的战力对抗呈现出了关口之势。

      拉锯战的时间越拖越久,本以为能够一举拿下的对手靠着过硬的实力不断支撑着,天竺的军心不可避免地随着消磨的人员体力有所动摇,稀咲铁太的心情也少见地焦灼起来,只有半间修二在发现灰谷兄弟加入天竺、十一代目黒龍加入东卍后,斗志昂扬到了新境地,每日都神清气爽地痛殴着别人。

      半间修二的态度让稀咲铁太的心上的蚂蚁爬过一遍又一遍。拿放大镜来看,估计会发现那蚂蚁长着黑石赫的脸。黑石组与警方宣布了黑石赫的死讯后,稀咲铁太收到了从黑石商会发来的葬礼邀请。大概就是在那个他准备结识名流政要的葬礼上,这些蚂蚁从紧闭着的黑石赫的棺木里爬了出来,顺着他的皮肤纹路钻进了他的血肉里。

      稀咲铁太见过黑石光治,虽然都未与他近距离接触,但印象中和黑石赫长得八分像的这个男人永远都是副笑眯眯的样子。他主持妹妹的葬礼倒是落了几滴泪,但很快又恢复了轻松的笑脸。同样轻松的还有从警局归来的灰谷兄弟。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棺里那“因为高处坠亡而支离破碎不便示人”的尸体会在某一刻再一次出现在稀咲铁太身后,用令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把麻醉剂注射进他的脖子里,将他扯上一辆风驰电掣的面包车,带他去往某个偏僻山村里的废弃工厂。

      在不良中混迹了一段时日,稀咲铁太自觉已然可以镇定自若看待大部分事,但黑石赫将他绑架到深山老林而后谈了一整天的心时,他还是感到了极大的冲击。

      稀咲铁太不愿意再去回想和她独处的那些时间,更准确地说,是那些她说的话。她抛出的橄榄枝确实诱人,但真正让他动摇的却不是那些对他而言只需细细谋划便能轻松得到的东西,而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人体脆弱的角膜将她的恶意和善意都围堵在一起,于是她说出口的那些话就令人一听便是一阵恶寒。她对他的厌恶里掺杂了怜悯,对他的同情里又裹挟着杀意,真让人恶心。他相信、不如说是坚信着,他与橘日向对彼此都抱着同等的爱意,那么黑石赫凭什么将这样完美的情谊用一支可恨的白玫瑰贯穿?他不需要她一个时至末路的极道家族棋子的助力,只需要一个漂亮的钻戒和一个统管日本极道的权利手杖便足以打开那同橘日向的婚礼殿堂。

      可是为什么自己那时动摇了?

      不,不只是在工厂里,还有在天竺集会上。如若不是她话出无由却点出了自己对橘日向感情的言语让稀咲铁太动摇了打算与万目牵上线的想法,他如今应该也因为和万目牵连而被黑石商会方当作大江十郎一派的余孽清算掉,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尸体溶解在化学药剂池里,得到个下落不明的警情通报。黑石赫对他的特别关注让他的存在在一些人眼里变得鲜明,这的确阻碍了稀咲铁太的计划,却也实打实的给他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保护。她会是个有用的帅棋吗?她真的能够将许诺的东西兑现吗?

      只要黑石赫的存活嫌疑还保有哪怕百分之一,稀咲铁太就无法不去想这些有碍思考的问题。

      幸好,转眼便到了「命定的二月二十二日」,稀咲铁太在黑川伊佐那处得到了最终确认。在着手准备最后的开宴菜前,他望着站在天台上、特攻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不眨一次眼的现总长,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黑川伊佐那望着远处那座黑石商会新买下的大楼上的黑石家徽,半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如稀咲铁太投奔他的那天,此刻的紊流湍急而无章法地吹来黑川伊佐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拥有的太多了,总是一副餍足到厌倦的样子,让人想要去毁掉那些东西,”他眯着眼睛说,再一次露出徘徊在自家浴室里时的表情,“看看她会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自己人生的废墟。或许这算是她的魅力吧。”

      稀咲铁太难以理解,毕竟从他了解到的那个黑石赫身上他并不能看见“餍足到厌倦的样子”,只有被操控着胁迫着奔波劳累的样子。但他不需要去理解更多的黑川伊佐那,黑川伊佐那只不过是当下最合适的合作伙伴,一把锋利的刀只需要被理解它的杀人目的。他已经理解了黑川伊佐那对佐野万次郎的扭曲恨意,不需要了解更多。他也不需要去理解黑石赫,她已经被当作新生的黑石商会高楼下的生桩埋入不知何处的地底,失去了她本就不多的作用。她不应该作为幽灵重返人间为祸他人精神,尤其不应该来影响未来的极道霸主——稀咲铁太的精神。

      稀咲铁太本打算暗杀佐野艾玛或其他对佐野万次郎意义重大的人,让佐野万次郎陷入消沉中从而不战而胜,但黑石赫留下的人员不知为何没有被黑石商会撤走,时时刻刻在佐野艾玛等人身边看候,他毫无可趁之机,只能放弃这个方案,转而在前些日子的长期战的间隙里安插人到黒龍与东卍中发起舆论离间众人。

      黒龍在柴大寿的暴力统治下训练有素,但转手到乾青宗作为代理总长的十一代目情况便有些不同。十一代目中有一部分人并不知道被乾青宗代表着的老一派的人称为“恶鬼”的黑石赫究竟有何能力,他们只知道新总长是个空有极道背景和黑石组若头虚名的弱小女人,于是一直对这个人选颇有微词。随着长期的战斗消磨了他们的体力与心力,在稀咲铁太安排的内奸掀起情绪来后,果不其然黒龍内部切割为了两个派别,一派想要舍弃死亡的黑石赫、直接拥乾青宗为总长,一派想要继续维持如今的状况、担心那个幽灵某一天回到他们当中报负叛徒。

      东京卍字会有佐野万次郎带头的初代成员们作阵,难以从内部分裂,稀咲铁太便让几个人穿着黒龍的特攻服趁着夜色去偷袭他们的成员,让他们怀疑曾与佐野万次郎两次开战过的这个组织如今的用意。击落天竺后,这两方便不得不面对决定关东地区归属的决战,在此时偷袭削弱合作伙伴的力量虽不明智但却也合理。

      稀咲铁太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卍龍联合内部风起云涌,据内奸的消息,直到要开战斗如今,黒龍与东京卍字会已然开了许多次动员正思的集会。

      内忧外患,正是吹响关东决战最终号角的好时机。

      //

      关东决战前夕,佐野道场内。

      佐野艾玛一如往常地在厨房烹饪着晚饭,一旁的龙宫寺坚帮着她将菜叶切散。穿着特攻服的佐野万次郎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漫画书,从修道场回来的佐野万作当机立断地用力敲了敲孙子的脑门。

      “吃饭时不要做无关的闲事,没礼貌。”佐野万作呵斥道。

      “真不公平,”佐野万次郎不满地咂咂嘴,把漫画书放到一边,“他也在做无关的闲事,爷爷你为什么不说他?。”

      “少不了他的。”佐野万作话音刚落,手里便多了一本英语词典。

      佐野万次郎看了眼词典主人——这些天来作为学徒在道场暂住的柴大寿——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这还差不多。”

      刚刚被老人用迅捷的动作抽走词典的柴大寿隐隐有发火的趋势,但在一声叹息后倒是平复了自己心情,只是低低说了声抱歉。他穿着素净的道馆服饰,以往披散在肩上的头发现在好好地束在脑后,让“文雅”这样不适合柴大寿的形容词套上了他的外观。

      “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佐野艾玛把菜端上桌,神色担忧地问道。

      “除了叫我来进行修行的那封信外,没消息了。”柴大寿耸了耸肩。因为担心而替代掌勺的龙宫寺坚在身后催促着她帮忙拿盘子,佐野艾玛只好有些落寞地应了声,转身继续完成烹饪。

      柴大寿没有说明所有的信息,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抛开他和佐野万次郎的竞争关系不谈,关于那个任性的家伙单独给自己的消息,怎么想都是先保留住为好。

      一个月前,本在街头“思考人生意义”的柴大寿在城市小公园里和带着两个妹妹的三谷隆消磨时光,他看着三谷隆带来的杂志,里头再一次对黑石本宅除夕惨案进行着阴谋论方向的讨论。在玛娜和露娜堆好第二个沙堡时,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靠近了他们,柴大寿的行动快于思考地抓住了流浪汉的手腕,流浪汉却哀嚎着说自己只是拿钱来送信,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流浪汉带来的白色信封上沾着他的脏手印。柴大寿皱着眉,一手抓着流浪汉的后衣领,一手拆开来历不明的信封。信封里立刻掉出来了一张照片,三谷隆围了过来捡起它,本来轻松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照片上乐呵呵地搭着肩站在一块合照的,是佐野万次郎的爷爷佐野万作和本应该已经死去的黑石赫。只是有些不同的是,照片上的佐野万作似乎比现在年轻一些,就连黑石赫也还穿着国中的制服。三谷隆翻过照片,背面是一段简短的小字,他应柴大寿所求念了出来:

      “我已经给佐野老先生打过招呼啦。如果你有空,就去那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吧,我相信会对你有所裨益。——你亲爱的同盟,赫”

      柴大寿将流浪汉重重摔在了沙地上,质问他信封来源。流浪汉神经质地喊着“我不知道”“不要问我”之类没有信息含量的话语,连滚带爬地往公园外逃。柴大寿本打算把他扯回来拷打一番,毕竟他的嘴再怎么硬也硬不过自己的拳头,但三谷隆以妹妹们还在、不应该让人血溅当场吓到孩子们为由拦住了他。

      亡魂的冥间传讯把柴大寿引去了佐野道场,佐野万作以道场老板的方式热情地接待了他:为期一周的体力特训。每每柴大寿想要从佐野万作口中套出黑石赫的下落,得到的要么是加训要么是敷衍。佐野万作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会透露一分一毫有关她的消息,即使是嘲笑完柴大寿来问他的亲孙子也没能得到除了训练外的东西。

      过了那一周,柴大寿倒是习惯了佐野道场的风格,但没打算继续在那耗下去,于是便准备离开。整理好行李的当日,柴大寿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来自远在国外的父亲。

      父亲在电话里用压抑着喜悦的语气告知他,公司近年来一直危险的资金状况终于在得到一笔不菲的投资后变得有希望起来,已经顺利化解了危急,可以支付起将他送去英国留学的钱款,希望他能尽快在本土完成留学准备。父亲不是头次提出让他留学的打算,但是在这样的节点再次提出,加上那可疑的“不菲的投资”,柴大寿虽然不大相信那个人有能力弄到那样一笔大资金,却还是留了个心眼,问了问父亲投资方的消息。

      “是新建的「黑石商会」。我记得他们前身是极道吧?来洽谈的人是个日语说得很好的西班牙人,身上有蛇鳞纹身。他人不错,知道我在想让你留学的事,还特意提了可以帮忙介绍靠谱的中介。”

      日语说得很好的西班牙人,还有蛇鳞纹身。柴大寿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最终记忆落在了过去常常陪在黑石赫身边、被她唤作「蝰蛇」的男人身上。因为那时黑石赫已经是他的东西,所以他有对蝰蛇进行调查。他记得那个男人在血色万圣节后没多久便离开了黑石组,现在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他却是以「黑石商会」的洽谈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能否说明这是黑石赫的手笔?柴大寿挂断电话,望着收拾好的行李思量着。如果真的是黑石赫,那么奇迹般地掏出一笔巨款也并不是不可能,但那问题便在于为什么要给柴家这笔钱,又为什么特意让自己的下属提一嘴留学的事?黑石赫是那种总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的谨慎的人,蝰蛇不可能只是随口提起。

      她想把他转移出去吗?让他离开将近的暴风雨,即使参与战争的一方曾经也是他的东西?柴大寿本已打算彻底不管暴走族的事务,在那封信送到他手里前,他甚至已在一间饭店里找到了学徒的工作,打算像父亲那样白手起家建立事业。可是黑石赫这样将他直接推出日本的行径起了对现在的他而言不好的作用,让他想要留下,想要参战,想要看看闹到什么地步、走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那个假死的疯子,问清楚这样的“施舍”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使心里隐隐觉着这或许是她靠着对他的理解刻意设下的圈套,是她请他入局的一条荆棘路,柴大寿也想亲眼见证她不惜坠下山崖销声匿迹也要设下的谜题的答案。

      不过这些当然不需要被佐野万次郎之流知道。那通远洋电话不过是黑石赫留给他一个人的信件,不是写给所有人看、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的一封信。

      她留下的信息如此隐晦,那柴大寿也愿意如她的愿陪她演一出里应外合的戏。他可以接受她留下的的那些暗示,例如她对佐野艾玛和花垣武道的过分保护,例如缉拿灰谷兄弟的偏偏是目黑区警署,例如那张照片角落里用水泡过才能看见的用虚线画的鲨鱼。他可以去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可以去隐藏着自己的踪迹,只要最终她能活着出现在自己面前,解释清楚。

      柴大寿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赫和他也没那么熟。”佐野万次郎冷不防地说,有些忿然。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热热身?”被打断了回忆的柴大寿手里的筷子咯吱作响。虽然这一个月来他依旧打不过佐野万次郎,但被他这样几次三番地挑衅,不回击就不是柴大寿了。

      “留点精力吧,”结束烹饪的龙宫寺坚给佐野艾玛拉开了椅子,自己也在一边坐下,“晚上有的是人给你们揍。”

      看着三个血气方刚的少男又一次吵闹起来,佐野艾玛叹了口气:“真是的,为什么总要打架呢?”

      “臭小鬼们,吃饭时别说闲话,‘食不言,寝不语’!”佐野万作怒气冲冲地念着蹩脚的中文,站起来给跃跃欲试的柴大寿和佐野万次郎一人头上来了个暴栗。

      佐野万次郎松开扯着柴大寿衣领的手,哼哼着坐回了位置上,柴大寿也照例松手。这样的闹剧每隔几天就要在佐野家的饭桌上上演,柴大寿这样一个既不尊老也不爱幼的人,本该早早受不了佐野万作的教训,但一方面,他想在这套出黑石赫的消息,另一方面,这些年来柴大寿还是头次遇上拿出家长风范管教自己的长辈,真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有所裨益”。黑石赫在留言里对他的道场生活有这样一个预见,或许就是说的这样的感受吧。告诉他在放任自由和严加管教间的一个微妙的中间档位的存在可能性,这就是她给出的好处吗?

      有太多想搞清楚的疑问。如果黑石赫真的废物到轻率地死在山中,目前为止的一切“隐晦的信息”都不过是他人利用她的名义和他们对她的信任而布下的一场局,那便再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柴大寿的余生会就这样被这个亡魂毁掉,不论再遇上什么样的人,不论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每一个除夕的夜晚,他都会在阖家团圆的烟火下想起这些疑问,想起黑石赫一次又一次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他绝不接受那样的人生。

      “今天是二月二十二了?”佐野万作絮絮叨叨着,“时间过得真快……唉,那孩子说的对。”

      老头子似乎是忘了刚刚说的“食不言,寝不语”,自言自语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信封,柴大寿眼尖地发现那信封和流浪汉所持那封很像。佐野万作把信封拍到佐野万次郎面前,吹胡子瞪眼和自己较劲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这里面是你大哥给那个姓黑川的小子留的信。今晚,你把这信给那小子,告诉他——佐野家永远都愿意接纳他。”

      佐野万作话音落下,饭厅陷入了寂静中。

      “大哥……写给他的?”佐野万次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拿上吧!”佐野万作没有多加解释,把信封又往孙子面前推了推,“你大哥都和你说了十多年的话了,他只陪着那小子说了个把年的话,就算多了一封信的话,也少的很。”

      佐野万次郎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把信封塞到自己怀里。

      “都到现在了,还不能说她的下落吗?”柴大寿见佐野万作主动提起了黑石赫的事,追问道。

      “那孩子说了不可以说就是不可以说。”佐野万作神秘莫测地说着,乐呵呵地开始享用晚饭,不料佐野艾玛一下子端走了他面前的碗筷,横眉竖眼的,似乎要和柴大寿一起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那我换个问题。”柴大寿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必须要确认她的下落,哪怕只是确认她生还也好:“赫劝解您,是在除夕夜前还是在除夕夜后?”

      佐野万作试图去夺回自己的碗筷,但没曾想龙宫寺坚也一脸严肃地加入了战局,从佐野艾玛手里接过碗筷,举得高过头顶,他这下是彻底碰不着了。“嗨呀,你们这群臭小鬼。”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

      “在除夕夜前,几年前的除夕夜前了!你们非得让老头子我下不来台是吧?”他说,“是,我明知他过得不好还是没管,是狠心了些,但伊佐那毕竟和艾玛不同,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时候道馆收入不好,添一张成长期的嘴不容易啊。

      “赫那孩子伶牙俐齿,对我这个初见的老头子毫不照顾。三年前真一郎带着她找上我,说要和我谈伊佐那的事,小小一个人,站在那却比真一郎像大人。她先是把我批了个狗血淋头,又是怀柔地说理解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最终放狠话一样叫我好好想想担不担得起让伊佐那流落在外的代价。这一套话下来我哪还有话回她?

      “本来那之后她就算再和我见面,也没提这回事,我想着大概就这样算了吧。但她死之后,反而旧事重提了。一个月前我收到这个信封,里头就一张照片,照片是拍的真一郎和他的摩托——就是万次郎你现在骑的那辆,背面写着要我‘在二月二十二日前想清楚当年的问题’。拖到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多一张嘴巴的事,大不了万次郎少吃几个甜点。那小子过得太苦啊,不管是不是亲人,都不得坐视不理。况且,孙子都帮了他,我这做爷爷的理该继续帮下去。”

      佐野万作说完,还是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叹真一郎的死,叹伊佐那的苦,还是在叹儿子的任性。

      柴大寿却觉得不寒而栗:“所以,您并没有见过除夕夜后的赫?”

      老头子摇摇头:“没见过,收到的只是她的信。她不是死了吗?电视上一直播着呢,这些信是那种东西吧——提前预约好了的。那孩子聪明,说不定早就预料到了现在呢。可惜了。”

      嗡嗡声。

      像看见她故意按压自己伤口加重伤势、以晕厥的自己来制止他教训弟弟妹妹时那样,嗡嗡声。

      柴大寿告诫着自己这只是一种提前预知到的可能,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应该理性地看待这一切。

      “她绝对还活着啦,怎么可能会有人连自己死后会发生时间吗都预料得到?她肯定只是不便露面,”佐野万次郎出声打破了片刻真空的环境,“不可能是真的死了。”

      佐野万次郎的语气无比笃定,但还是难以掩盖其中因为紧张而有些漂移的音调。佐野艾玛忽然低下头捂住了脸,几粒晶莹从指缝落下,她座位旁的龙宫寺坚用力搂住了她的肩膀,似乎试图以此来安慰她。

      “我先出发了。”柴大寿难以再去忍受这沉重的气氛,弃一点没动的米饭在桌上,夺门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弁天-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