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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弁天-3 新年参拜之 ...

  •   平安夜结束,圣诞日的下午,我便为准备新年参拜的事由收拾好了行囊,搬回了黑石本宅。

      离十二月三十一日仅有不到六天时间,黑石光治在我搬回的下午声称有事要忙,没有回到本宅和我打上照面。

      他计划里最后的那场吊唁里会有我的尸体吗?看见他那张与我有些相似的脸,我总控制不住地这样想,劳神伤身,便放弃与他多说。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野藏的死讯直直顺着东京湾的海风穿过水泥森林到达他的信箱中,他还来不及犹豫便失去了这位中学时期起便在他左右的亲信,于是他对自己的所有行动都持以更加保守严谨的态度对待,以避免再收获任何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为了我的自身安全以及处境平稳,晚饭前,我找黑石光治新安排的「任黑石组若头差遣」的司机载着我回到了六本木的公寓,寻找那两位因为我任性的所为已然生起气来的可靠同伴。

      出人意料的,在我支开司机上楼,按响第八遍门铃时,灰谷家的家门依旧紧闭。

      这可不常见。且不论睡觉时间未定但觉浅的灰谷蘭,单论这个时间早该健身回来、此时应正在厨房准备低午饭的灰谷竜胆,就不会放由门铃响了又响,扰起床气可怖的哥哥安眠。

      想着或许是有人将他们视为了对我的突破口,已然对他们下手,我放弃怀柔的手段,干脆拿出早就背着他们——虽然直接问他们要应该也不会被拒绝,但我还是选择先斩后奏这个更便捷的方法——配的他们公寓大门的钥匙,打开了这扇薛定谔的门。我的手抓稳口袋里的枪把,压着身子和脚步,慢慢移进房间内。

      屋内昏暗,灰谷蘭每月一换的窗帘垂落在地,挡住窗外日光。

      房内人气太淡,仿佛空无一人。空气中浮沉的灰尘仅在窗帘漏光的缝隙间显现真容,在我同未知藏身的阴影里融入一呼一吸,手中的枪械冰冷又坚硬,我避开有可能被伏击的地点小心观察着情况。

      空无一人的浴室,空无一人的客厅,空无一人的卧室。这里似乎在短短的十几个小时里已人去楼空,唯一的好消息是四处并无什么打斗痕迹,房内可辨认的化学气味也只是灰谷蘭的香水珍藏,至少可以确定没有血迹与争斗在这里上演过,他们的离开不是被强迫的。

      或许是出门采购了吧。

      我多少放下心来,走到紧闭的窗帘前,抬手准备将其拉开,拉高房间内的亮度。我抓住窗帘,行为惯性让我抬起头看向雪后阳光明媚的窗外,却同一双熟悉的眼睛撞个正着。

      带着氤氲水汽的碧色双眼正在阳光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恐怖片中,似乎很喜欢用上缝隙观景这一视角。窄小的观测范围内,仅能看见被框住的一部分,人走过来又走过去,衣诀翻飞间,偷窥行为带来的的不安与对可见范围外的未知存在的恐惧,皆为了最后一幕伴随着停下的背景音乐登场的恶棍鬼怪做了令人心跳加速的铺垫。最让人心惊肉跳、仿佛呼吸也被夺去配着畏惧下酒的一瞬间,便是与那缝隙对面的存在对上眼神的时刻。

      此刻这位窗外的的不速之客,正拉我参演了一场契合主题的恐怖电影。

      即使发现了我的目光停在他眼中,他依旧保持着观测者的姿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眼球却完全不觉干涩,迟迟不落下的眼睑让人心焦,仅有随着寒风飘起的粉色发丝证明着这不是一座塑像。

      短暂的惊吓的确让我的心跳漏了几拍,但好在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活人能够表现出如此鬼魅的样子,很快也调整好了情绪,依旧按原本的想法拉开了窗帘,转身走入阳台。

      六本木上空的冷风正吹着,三途春千夜总算闭上了眼睛,却依然保持着靠在栏杆上看向屋内的姿势。

      “新发色很漂亮。”我的右手依然放在衣兜里,左手则伸出来向他挥了挥手。

      “他们离开了,去了你那个山上的家,”他并没有要听我说话的意思,“我也没想在这杀你。把手从扳机上拿开,别擦枪走火把自己的腿崩了。”

      他阖着眼,冷冽的寒风与他的温度一样,就连长而密的睫毛上仿佛也挂上了冰粒。尸体般的高傲艺术品这个身份更加适合他的气质,于是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热气反而显得不合时宜。我不再打断他的话,等待他说清楚他为什么知道灰谷兄弟的去向,又为什么能一个人闯入这间房子,又仿佛等待我找上门来一般隐藏着自己的气息观察我的举动。他的目的若仍然是为了托举佐野万次郎成为极道说一不二的未来帝王,又为何此刻穿着天竺的特攻服,站在目前所做一切都未危及他的王的我的面前。

      “你哥哥找上了我,”三途春千夜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细烟来,点上火,抽了一口又继续说下去,“给了我一大笔钱,叫我听你安排。”

      “你可不是那种能用钱收买的类型。他威胁你了?还是说,”我抬起手来扇了扇风,把飘到面前的烟雾打散,“他用什么条件诱惑了你?”

      他嗤笑一声,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我不怎么喜欢烟味,便往后撤了半步。骆驼还是万宝路?又或者是工地里流行的Seven Stars和Peace?三途春千夜此人虽然面容姣好胜似女孩,喜好却尽是剑道这样极具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古旧爱好,香烟的喜好或许也是古旧硬派的类型。

      “他说不照做的话,他就把碍事的人都直接解决掉。他给了我一个名单,还让我转交给你。上面的每个名字你应该也都很熟悉,”三途春千夜将一张白纸递给我,“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我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我直到2006年12月25日为止所认识的所有人。从灰谷兄弟到柴家兄妹,从天竺到东卍又到弁天,甚至连橘日向、佐野艾玛、小池,还有蝰蛇的名字也在其中。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白纸黑字地陈列在这张纸上,优良的纸质让它的表面无比柔化厚实,它的边角却锐利得像藏了无数刀片在之中。

      我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冲动下一时只想要将其往栏杆外的六本木抛去,又按耐下来。虽然对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夺到权力的我而言是不应该存在的软肋与犹豫,但这份名单的确可以成为他人要挟我的依据。我的确,无法放由自己看着这些人的死亡被肆意决定。

      “难得见你这副样子。”三途春千夜看我不痛快倒是高兴。只是佐野万次郎的名字大大地写在上面,他也笑不出什么温度来。

      我平复了呼吸,干脆探身去夺他指间未燃尽的香烟。凑得近了,才发现这呛人烟味里还有一点薄荷味:“这是什么烟?”

      他下意识要躲开我的接触,被我死缠着十几秒后,经过几番思想挣扎,还是将烟递给了我:“JT的Pianissimo。你已经落魄到连一根火柴都没有了吗?明明死了一次,还只有这种程度,你果然毫无才能。”

      我用他那半截Pianissimo点燃了名单,捏着纸的一角,直到快烧到指尖了才放开。卷曲的纸面里的名字正好截止到了「春千夜」的名字,不知是命运女神的指引,还是冥王的钦定。

      三途春千夜的时间线已然与我缠绕在一起。我本以为天竺集会上他眼中的厌恶是因为误以为我投诚于黑川伊佐那,现在看来只是因为他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因为我的缘故回到了过去的烦躁与意外之情。「毫无才能」,这样的词语,近日来我才从另一个棘手的人嘴里听到——这会是他不经意走漏的情报,还是只是无心之举?

      “我死后发生什么了吗?”我依旧是刚刚的语气。

      他又无礼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才意识到某些东西:“原来你没发现啊。”

      “你应该去当演员,而不是极道,春千夜。”我翻了个白眼,把那支薄荷味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你的死讯大概在二十三日的清晨被传真到了早间新闻部,作为紧急插播的内容放送。死因是车祸,说是在前往码头的路上乘坐的汽车打滑,和路旁的树木撞了个正着,你当场身亡。不过我是接近中午的时候才回到这个时间,想来你是中了那个老头的埋伏吧。”三途春千夜用脚将烟头毫无公德心地踢下阳台,任其坠下高楼,变成一片不伦不类的雪花。

      他倒是猜得很准。怎么说也是当了好久小头目的人了,对这些东西的敏感性比常人强许多。“事实的确如此。”我肯定了他的猜想。

      外面又下起了雪,我便打算走回屋里。得益于这一次我选择了站在黑石光治的阵营,这位性格乖僻的兄长只是将这些名单给我,而不是像上一次直接绑架他们来威胁我——就算灰谷兄弟如今已经被他掌握在手中,我也暂时没有能力将他们解救出来——现在只得利用好三途春千夜的情报,布置好要做的局。

      “喂。”

      几声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后,三途春千夜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了我。从刚刚开始一直镇定自若的他如今终于暴露出那动荡的内心,烦躁思绪组成的阴云让他碧绿眼瞳蒙了尘,令人唏嘘。

      “你的手好冷。”考虑到他的怒气和焦虑,我也放轻了声音。

      我的话似乎让他更加不满,他干脆将我推搡着逼到了玻璃窗上,手死死扣着我的肩头,钉死了我手臂的动作。背后的肩胛骨被强迫贴上了冰凉的落地窗,最近事物繁忙,进食频率减少,我的骨头硌上玻璃,有些疼。

      三途春千夜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别忘了,我一开始是看在谁的份上才同意帮你的。”

      “现在,Mikey不是很好吗?没有失去不想失去的人,亲人友人在侧,”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可以随时随地飙车。三餐正常,开开心心,健健康康,还不够好吗?”

      “他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面,你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名字,就写在上面。你现在在做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却又抵不住心里的火气,“给你那个哥哥当一个乖狗狗吗?要是他死了,不管你有多大的权力,手下有多少人,我都会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你这个……叛徒!”

      最后的词语像是被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要杀也杀不到他头上的,他还不算对我很重要的人,放心好了。我哥哥对我的监控很少落下,他知道谁的命对我而言才算得上筹码。”我艰难地抬起手,将手放到他的腰间,顺着衣服摩挲着,果不其然在一个难察觉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监听器。

      我将监听器在三途春千夜眼前晃了晃,把这个老把戏扔下阳台。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这个低级错误,气急败坏地松开手,扭头啧了一声。

      “他身边的近卫里有忍者世家的人,现在的你防不住也正常。我不会背叛我给你的约定,只是眼下,不论是佐野万次郎,还是我这个不足为提的盟友,”我说,“我们都需要你。”

      玉依姬的过去画卷中那个小小的明司春千夜的影子时至今日也未能被手段利落的三途春千夜抹去,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失误。我向他伸出手,见他没有非常抵触,便顺势握住他冰凉、瘦削,但又有着温热掌心的手。

      “小春,”我换了个有点过于亲昵的称呼,“可以继续帮我吗?”

      三途春千夜垂眸,看着我握着他的这双手。

      真是个难懂的孩子。

      敏感的,纤细的,而又带着毒性的,一朵名为「春千夜」的花。

      若是可以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若是可以回到我们所有人都不相识的时候,那应该就是最美好的时刻。你也这么想吗?三途。用着地狱川流作姓氏的你,是想让自己焕然新生,还是想将让自己痛苦迷惘的一切全都拖入地狱?我这样想着,又握紧几分。

      被我以柔软心情考量的三途春千夜忽然抽出自己的手,用力反握住我的双手。他忽然的举动让我方才的怜爱之心荡然无存,只余下警惕和对兜中手枪的信任。

      三途春千夜却没有再下一步的举动。他只是轻轻张开了双唇,用过去跟在武藤泰宏身边时那种气若游丝的音量开口:

      “——”

      只剩风声。

      风理所当然地带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我心中的东西,却将最不该出现在他嘴中的语句带到了我的耳中。

      //

      12月31日,凌晨二时二十七分,黑石本宅。

      经过四天紧锣密鼓的筹备,我总算在黑石光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将弁天眼下用得上的人安置进了黑石本宅内的护卫中。在不良少年界十分出名的白豹和牟庆的加入在原护卫中引起的骚动比我想象得要大,却不是因为他们过去的名气,而是因为五条健身房里战无不胜的现状——原护卫中有不少人因为这家店主未尝败绩的传闻去过五条健身房,然后被打个落花流水。今牛若狭和我说起这件事时有些唏嘘,嘴里叼着的百奇巧克力棒让人幻视一根细细的香烟。

      出于多方面的考量,一个太过幼稚、一个战力欠佳的明司兄妹没被纳入参加人员名单中,这让明司千寿忿忿不平,抓着我问个不停,最终还是请她去了家时兴的喫茶屋吃了一顿时长近三个小时的下午茶才消解了她的不满。她的胃口极好,上一个我见过这么能吃的人,还是以脑力战为主要耗能方式的九井一。

      柴大寿在圣夜决战后以“我要一段时间来思考自己的未来”为由,离开了柴家和十代目黒龍,下落不明,而十一代目黒龍则在乾青宗的硬性要求下转交到了我的手上。我不排斥吸纳黒龍,但这个行为对现在需要隐秘行动的我而言太过招摇,于是我在知道他意图的第一时间便立刻使出浑身解数试图避开他三番两次的到访。黑石光治这个时候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给了乾青宗通行特许,让他在山下门卫处通行无阻,于是给了他将新做的黒龍总长制服塞到我手上的机会。

      “我随时都会待命,”乾青宗踩着高跟鞋俯视着我,“随时。”似乎是为了表明他的忠心一般,他重复了一遍特殊的时限。

      我看了眼在一边站着的九井一,对方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让我气不打一出来,只好略过乾青宗走到他面前,往他的肩膀打了一拳:“说好的看好他们呢?”

      九井一捂住肩,做出一副受到重创的样子,又调笑着开口:“阿乾和大寿都是对自己‘过河拆桥’的类型,你比我更清楚。”

      这倒是无从驳斥的事实。

      最终,我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乾青宗作为代理总长,回去继续维持十一代目黒龍同东京卍字会的合作关系。他不是在这方面小心谨慎的人,九井一又出于一些他自己的目的——或许是想看看我是否能够在这样的局面下继续原有的计划,或许是出于报复我在平安夜对他说的那番话,又或许只是因为信不过我的安排而为他和竹马做的二手准备——并没有阻止他将转交黒龍的事毫不掩饰地宣扬,于是全东京的不良便很快知晓了黒龍易主于黑石组若头黑石赫的消息。

      灰谷兄弟作为我的近卫替代了过去黑石光治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他们俩也因此获得了自己的枪支。灰谷竜胆吵着要沙/漠/之/鹰或者巴/雷/特,灰谷蘭又提出了对定制枪托与换成柯尔特左轮的需求。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烦上我一番,在我好言相劝再威逼利诱后,依旧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黑石光治,得到了对方皮笑肉不笑说出“你把他们俩放到仓库里那个废弃火炮中发射了吧”的回应后,只得给任性的两位带去遗憾的消息。

      “大小姐下迷药都是不要钱地下一大包,”灰谷蘭阴阳怪气地说着,“怎么现在连一把枪都拿不到手了?”

      “在这个方面上吝啬可不好,”灰谷竜胆保持着和哥哥的同一阵营,嘴难得地毒辣,“毕竟也是完成‘赫的伟大计划’的一环嘛。”

      我被他们俩呛得说不上话,只得讪笑着拉拉这个位手、捶捶那位的肩,许诺天邮许诺地,就差答应他们我明天赶早就坐宇宙飞船上外太空给他们带一颗星星回来,总算让他们解了气。

      得到了让他满意的报酬,灰谷蘭又一改态度,揽着我的腰亲了亲我的眼尾:“豪华头等舱来回加总统套房七天六晚的洛杉矶旅行、两场第一排的时装秀、新季度的圣罗兰彩妆——要是忘了任何一个,你都别想笑着走回这个房间了。”

      这可不是应该笑着说出口的台词。我正打算这样点出他举动的惊悚之处,一旁的灰谷竜胆忽然伸手来轻捂住我的嘴。“你肯定又打算说些不好听的话,”他及时用食指替代了会被我咬到的手心肉,“所以我得提前阻止你。别忘了我的PIONEER机子。”

      我用牙齿和他的手搏斗了一会,最终以灰谷竜胆全手布满牙印落败为终局。他龇牙咧嘴地跑出去冲水,房间里便只剩下我和灰谷蘭。

      “你和他们真有缘,”灰谷蘭并没有挪开放在我腰侧的手,随着他的手指无意识般地在肆意点着,他温热的体温隔着睡衣的料子传到我的肌肤之上,“初代黒龍的传说二人组‘牛若’,十代目黒龍的余部中的精英九井一与乾青宗,还有他们上门多次才送给你的十一代目黒龍总长的名头。「黒龍」、「黒龍」,还是「黒龍」。你和佐野真一郎的交情,居然能够影响这么多人呢。”

      “你在吃醋吗?”我捧起他的脸。

      他的眼睛依旧波澜不惊:“对。”

      灰谷蘭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双眼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嘴角,欲求的目光在月夜中悄无声息地变为唇上的温软,被他精心保养的肤质此刻让我得了甜头,有一时竟恍惚着希望这瞬间能永远持续下去,将那些恐惧、死亡、悲痛,全都抛在脑后,只活在这样的欢愉里。

      他轻声在我耳边责怪我没有好好涂抹他给我的那些护肤品,到干燥的冬天皮肤便没有夏日时那样滑,让他碰着心烦。我不满地咬了下他的耳垂,金属的耳钉在嘴边凉得像冰:“你送的东西我都好好放在身边了。还有,我很忙啦。”

      灰谷蘭笑骂道:“真是花言巧语。看来日夜算计别人让你的脑袋灵光了不少——能看得出惹我生气的地方了。”

      这温暖又让人不舍离开的、缱绻中的他。

      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我将他轻轻推开,忽视掉他不满的眼神:“过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终确认,不能闹得太过。”我的话大抵是让他想起了某种愉快的可能性,于是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心情又迅速阴转晴,哼着或许来自某秀场开场曲的调子,体贴地把我掉落的衣服提回肩上整好。

      “我们还有七天的假期可以‘闹’。我会像之前许诺的那样等你。嗯……”灰谷蘭擦匀我唇上染到的他的唇彩颜色,“颜色不错。现在这样的你看起来最漂亮了,赫。”

      “咳咳。”

      意料之中的咳嗽声停住了灰谷蘭脸上的笑意。他翻了个白眼,将染红的指尖收回,转身看向没眼力见的来人——黑石光治正毫无回避地将目光落在墙边的我和他身上。

      黑石光治眼下的深色越发明显,见我看向他,像是很费力一般挤出一个微笑来。我刚刚已然注意到他留在门边的一寸衣角,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着的浴衣——难得我还能记住上面的花色。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柄金丝海纹扇,方才便是拿它掩着嘴咳嗽。

      “抱歉打扰你们了,”黑石光治言语间并无歉意,走进房间后侧过身,毫不客气地对灰谷蘭做出要将他请走的动作来,“但我有事要和妹妹商议,还请无关人士回避。”

      故意带着刺的话语果不其然让灰谷蘭捏着我衣领的手一顿,方才被整理好的领子又被他揭开,衣下皮肉恶狠狠咬上了一口。我吃痛地眯了眯眼睛,皱眉看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的黑石光治,后者轻描淡写地摇着扇子,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预订好的一部午夜档电影。

      灰谷蘭虽然火大,但在我锁骨处留下牙印后便甩手离开了我的房间。他的确如我回到本宅后见他的那时许诺的一样,在一切结束之前都会按我的计划行事,不会让接下来的戏剧出任何差错。这让我感到有些安慰,似乎这份许诺化为了手中剑柄——早已被我拔出的那一把石中剑。

      “我有时候总会忘记你真实的年龄,”黑石光治开口说道,“看着你和男人打情骂俏,我都想报警抓人了。”

      “就算在日本人的眼中,他们也不算不上儿童了。”我理好身上的衣服,在桌案旁坐下。

      “反了。”他优雅地落座在我对面,用袖口拂去桌案上应该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无意再与他去争论无聊的话题:“你要和我商议什么?离集合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你应该和我一样有很多事情要做准备才对。”

      他伸手来捋顺我被灰谷蘭弄乱的发丝,虽然有些不习惯他这亲昵的态度,但我也没有刻意去躲避他的触碰。“你愿意在见证了死亡结局后投奔我,是因为上一个时间里你杀了我。否则,”他并没有用疑问句式,这就是他坚信的事实,“以你的性格,在见证了他们的实力后,不会来投奔相对弱许多的我。你没法单独料理他们,却有信心可以应对杀过一次的我,对吧。”

      “对。”我索性坐实了他的猜想。黑石光治是那种秉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原则的领导者,与其同他暧昧不清地拉扯掩饰,不如直接了当地认可他自己眼中的真相。

      他笑了笑,收回手:“你那时问我有什么打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会在你没有触及我底线之前,协助你打好「我们」的这场战役。”

      是为了保护我这张与母亲相肖的脸蛋上的活气,还是为了他自己的报负?我对他依旧一知半解,但这样的距离对他而言刚刚好,远一步疏离,近一步威胁。

      保持这样就好。

      “所以,意思是我可以将后背托付给你吗?”我握住他的手,尽量笑得再多像京藤咲子一点。

      黑石光治这时反倒抽回来自己的手,从他那似乎通向异空间的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的面前:“这个人的实力优渥,但背着一身血债。我将他从少年院赎出来,作为一匹未驯服的烈马给你做礼物。给他打电话后他就会来找你,随你心意地去处理他就行。”

      留下这张属于「寺野南」的调查档案表,黑石光治礼貌地退出了我的房间,顺带着将门也拉上。我粗略扫了几眼:出生于巴西贫民窟,在很小的年纪便加入了地区内一个小有规模的暴力组织,又在十二岁空手杀死了对自己犹如再生父亲的组织老大,成为老大不过两年,就在敌对组织的袭击下受了重伤,害得病弱的母亲也丧命其中,最终被日本的祖父母接回,休养好后很快又投入了在日本的暴力事业中,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少年院的常客。

      的的确确,是一匹“烈马”。

      黑石光治这几日不常在家中,竟然闲到去了趟少年院为我物色一个新麻烦。虽然在心中腹诽他的举动,但我还是将寺野南的档案用相机拍下,确认图片清洗后,将这张纸焚烧干净——既然这是他要单独让我知晓的礼物,我也应当保持它的私密性。

      算上被他用死亡预告名单威胁来协助我的三途春千夜,这是他为我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他自己又为了这难得的机会做了什么样的准备?现在的我只知道,这场新年参拜,注定会被殷红涂满。

      //

      12月31日,夜晚二十三时整,黑石神社。

      位于山顶的神社在准备期间可以直接乘坐隐蔽电梯到达,到了参拜时间,便因为这样那样的繁文缛节,要求所有人徒步从山脚沿着山路前行。待到正式参拜时,随着人群的行进,影影绰绰的火光在林中闪烁,想必从外看来,整座山就像一个巨大的圣诞树一般。

      正式参拜前,我穿上了与古祭衣形制不同的巫女服,踩着木屐,费劲地举着火把,与京藤太郎一起走在最前列,依旧穿着浴衣的黑石光治则紧随我们之后。在社务所休息期间,初见我的京藤太郎照例毒舌地点评了我可悲的体力和黑石光治吊儿郎当的态度,顺带着连自己的弟弟那甘居人后的态度也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番。

      不过,颠来倒去便是那几句话如倒豆子般地说,带来的不快在我想到行动后他的处境便一扫而空。黑石光治大抵也是如此,轻飘飘辩驳几句后便和我一起以豁达的态度面对这位刻薄的老者。京藤太郎因此失去了对我们点评的兴趣,转而攻击起守在我身边的灰谷兄弟二人起来,从发色到衣着,说得灰谷蘭额边青筋暴起,我连忙出面提出我要去拜殿做最后准备,将怒火冲天的二人带离社务所。

      “那个老古板的审美简直是狗屎。”灰谷蘭笑眯眯地说着,像怨灵一般念叨着自己选这件衣服和发型的精细准备,时不时要求我进行附和。

      “说我细胳膊细腿营养不良……开什么玩笑……我锻炼得这么好!”灰谷竜胆发出一声愤怒的悲鸣,拉着我的手往他的肱二头肌上摸,向我求证自己的健身成果可观程度。

      “好啦好啦,到时候审问让你们去做一部分嘛。”我轻声安抚他们道。

      护卫队此时正在殿前整备,我走上前与其队长示意,在搬出黑石光治的名头后传达将今牛若狭与荒师庆三所在小队部署到本殿周围的指令。本殿只有无趣的神体,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地契遗嘱,安保松散算是常态,护卫队队长又是黑石光治一手提拔,对这个指令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穿着齐整西装的今牛若狭路过我时挑了挑眉,露出“交给我吧”般的表情。紧随之后的荒师庆三经过这几天的时间,还是没能和非定制的西装和解,外套的扣子和衬衣顶端的扣子都松着,以便行动。

      黑石神社是在将山顶削平的空地上所建的建筑群,将山脚大门作为象征的「第一鸟居」,又将山路看作「参道」,某种意义上,整座山都被当作了神社的地基,超度着神社后墓群里的冤魂。极道组织的历代头目没有几个得了善终,杀人凶手来祭拜被杀者时总会有那么瞬间的不安,所以神道要为他们守护好那些虚伪被击碎的瞬间,为他们阻挡那些冤魂的哭嚎。

      母亲死后,作为她血脉直连的女儿,我本该去京都接受京藤太郎的教育后再行巫女职责,这次破格让我替行的主要原因还是组织内部的暗涌已然让这群家伙变得有些急躁,迫不及待要一个给他们攀上圣位的机会。

      我的行动计划很简单。

      第一要处理的是京藤太郎。我和京藤太郎是唯二有资格进入本殿请神的神职人员,在人员于拜殿到齐后,我和他将在神乐殿演舞后一起前往本殿做请神仪式。我需要在本殿中设法将他弄晕,届时,殿外的今牛若狭与荒师庆三则负责把风,以及给同事造成些仅致昏迷的小伤,在京藤太郎昏迷后,他们也需要将他捆好送回黑石本宅的地牢中去。

      大江十郎虽也有城府,却没到京藤太郎那样数十年来鲜有人看穿的程度。在我读过关于他算计我的过去后,他已经是食之无味的废料,放由他通过女儿和外国黑手党的婚姻强大自己,还不如趁早解决掉他——他需要在这里得到自己的棺椁。大江美心的性格不像是会与我不死不休的类型,或许能放她一马。

      京藤太郎被送离后,我将伪作遭到他暗害而他见无法杀死我而逃离的局势到拜殿通报。前几日,出于维持所知情报不变的目的,我在同样的时间节点让黑石光治联系了京藤太郎向他预约了见面。所以在这个时间,大江十郎已经意识到京藤太郎并非诚心合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消解,只需将大江十郎逼到绝路上,他的心理防线自然会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崩溃。

      一切都已做好准备,只待正式参拜。

      十一时三十分。

      黑石光治准时从山下传来人员开始按计划前进的讯息:第一朵在新年夜喧闹的夜空中绽放的鲜红烟火。这场史无前例的高调烟火祭典费了黑石光治好大功夫才获得了审批,地方警署隐晦地以有可能将平民卷入混乱为理由驳回多次,直到黑石光治夸下海口这是一场金盆洗手之宴、日后黑石商会定会继续支持目黑区警署事务,对方方才松口。黑石组近来一系列的闹剧让目黑片区的治安率难得的低,警署感到难办也算正常。

      京藤太郎与我正坐于神乐殿上,等待参拜队伍的到来。或许是上天看不过这出尔虞我诈的肮脏戏码,又或许只是因为山顶入夜转凉,几片薄雪慢吞吞地飘入殿中,落在我的膝上。

      我捻起雪花的动作又惹得京藤太郎一阵不满:“将你这块璞玉未经打磨便放上尊贵的殿中,你哥哥真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创新精神。你们兄妹二人的勇气都如此可观,想来黑石的未来也会迎来黎明之时。”

      骂我是没开化的臭石头呢。

      “借您吉言。如今组织将要摆脱黑色的过去走向光明里,的确是黎明之时。不过,”我像他一样压低声音回答道,“在那之前,我还想与您请教一些私事——关于我的生母。”

      京藤太郎微微将头扭向我的方向:“你为何不去问你的兄长?他已经将自己母亲的事情了解得足够多了。”

      “兄长毕竟只参与了母亲生命中的一小部分,我还是更希望从见证母亲一生的您这了解她的过去。我一直很好奇,”我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即使死后也能传达给我那样温柔又伟大的力量呢?想必是一位如同圣母般高尚的女性。”

      “圣母?”京藤太郎忽然发出一声不合身份也不合他迄今为止演绎的人设的嗤笑,“她只是个任性又长不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

      将她推入动荡局势中心的他,对自己最称心的棋子的判断,竟然是个“任性又长不大的小女孩”?何等……

      出现在参道远方的火光打断了我的思绪,久侯的队伍终于现身。我压抑住心底怒气与悲伤,再次正坐:“参拜结束后,劳请您腾出时间,为我稍等片刻。”

      京藤太郎不再与我对话。余光中,这位精明的老人的侧脸里藏着太多情绪,却独独他现在最需要的最能救活他的那一种情绪,表露得最少。他并不愧疚,这份时刻在京藤次郎身上萦绕着的阴影似乎没有片刻缠上他。

      不论这是因为他的情感太过含蓄内敛,还是因为他真真正正地对自己妹妹的死毫无愧意,我都不会再对他抱有怜悯之心。他的复杂情感和心理障碍与我并无干系,我所知道的,仅有两位母亲毫无必要的死亡都因他与另一位已然长眠于后山的男人而起。

      最后一声神乐铃的终响,蝙蝠扇划开了夜晚的迷雾,备受期待的请神仪式终于到临。我与京藤太郎转身下台,向本殿走去,身后六长老与护卫队的人群在寂静月夜下“虔诚”地守候着。细密的小雪不知何时已然停下,分外明亮的月亮从近似鼻前的云后探出。

      “愿天照降下圣明,”我喃喃歌道,“卑弥呼再许天光。”

      “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词。”走在我旁边的京藤太郎不满地摇头。

      我点头称是,为我鲁莽的改编道歉。

      这的确不是请神仪式上的祷词,而是我为京藤太郎临时编写的悼词。天照大神曾降明于邪马台卑弥呼的王冠,今日也必须为我的人生留下垂怜的荣光。玉依姬,玉依姬,让时间为你的悲伤同愤怒变动的玉依姬命,也请你用你全知的双目为我记录下这出由我主导的戏剧。

      我在心中默念着序幕中应有的引子,目光扫过门口的今牛若狭的脸,同京藤太郎一起推开本殿的大门。

      虽然在之前便已亲手打扫过这间房间,但那股古旧的灰味依旧扑面而来时,就算是京藤太郎也举起袖子在口鼻前挥了挥。我沉默着站在他的身后,直到他叫着我的名字让我上前迎接神体。

      “我想我不够格直接触碰它。”我看着他手中的深红色匣子微笑着摇头拒绝。

      “错了,赫。其他人都没有资格触碰她,”京藤太郎衰老的眼底露出意味不明的忧伤出来,“唯独你,是最合格的那个人。”

      「她」?

      指的是玉依姬吗?

      “你想知道她的过往,第一步,就应该接过神体。”京藤太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作势就要将匣子塞入我的手中。

      他反常的举动让我感到一阵反胃,本能的恐惧与不安从这个匣子的缝隙中溢出,像神秘野兽的爪牙一般抓挠着我的胃袋。我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圣洁的破匣子就这样在我的躲避下落到了地上,脆弱的开关处的锁在抛光的楠木地板上碎裂。随着铁锈如干涸的血液般飞溅出去,里头的东西也咕咚咕咚地滚了出来。

      写满符文的布条裹着的东西随着滚动露了出来:一个人类的头。

      无比鲜活的一颗断头。

      红润的嘴唇,白皙的肌肤,秀丽的眉眼,还有如枯叶瀑布般散落开来的棕色长发。

      这是多么一张,熟悉的脸皮。

      //

      京藤咲子。

      “……什么?”我嗫嚅着嘴唇,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电影道具?可是那未免切口也太过真实——整齐,血腥,断开的骨头、气管、血肉,都如此真实。可是故去之人已然离世近乎十年,血肉都应早已被时间与蛆虫蹉跎为剥去的腐肉同白骨,怎么又会如此栩栩如生,仿佛刚刚才被从身体上砍下、清洗,存储进这个小匣子里去?

      京藤太郎怜惜地将那颗诡异的头颅抱起:“太不小心了。你母亲过去是个喜好五光十色的美丽饰品的人,弄脏她,她会伤心的。”

      这家伙在说什么?

      从刚刚开始,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一直在做些什么呢?

      “怎么可能……她死了快十年……死因是高空坠崖……头颅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状态?”我的声音有些压不住地发抖。

      京藤太郎捡起地上写着符文的布条,又用那些破烂布条把京藤咲子的头慢条斯理地绑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在我的耐心就要被他耗尽前,他终于开口:“这是神对她的偏爱,让她的尸体在死后依旧停滞在生前的时间。”

      “这也是你父亲确信你也受神垂怜的证据。过去的神体虽然也都是死去巫女的头颅,时隔百余年,却只有你母亲死后肉身不腐,”他又固执地将那头颅交到我的手上,这次我没有避开,而是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它,“这是何等的荣光。”

      “荣光?”我的手轻轻拂过圆润的头骨,在后脑勺处惊悚地触及柔软的一处凹陷。碎骨并没有得到清除,杂乱地散布在她褪色的长发里。“这荣光到底是你们权柄上的宝石带来的,还是劈向他脖颈的斧头上的反光?”

      门口传来了打斗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从巫女服中掏出充满电的电击棒。

      “是谁砍下了她的头?”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是谁将她装入这个逼仄的匣子?”

      京藤太郎对我的举动的意外仅持续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便自言自语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仿佛一只吵闹的苍蝇。

      “砍下她的头,又将其用符文布捆起装入匣子的人就在外面,你做得到吗?将他们一个个挑出来,”他的语气不再用繁复的礼貌用语修饰之下尖锐的刺,“把他们的头也一个个砍下?又或者用你这可笑的棒子将死亡带给他们?”

      电击棒的电流声渐渐变得清晰,门外的打斗声偃息旗鼓,取而代之的是我加快的心跳。是愤怒还是悲痛?这种时候的情感总是如此难以分辨,唯一能够道明的,仅仅是胸口足以熔断肋骨的热辣的酸涩。

      “给我一个名字,”我不再放由自己沉溺于沼泽里,将电流调到不会致人昏迷的档,“或是一个姓氏。”

      京藤太郎被我揪住了衣领,出于对我身上未知能力的忌惮,即使被电击棒的电流电得嘴角抽搐、瘫软地倒在地上,也没有轻妄地尝试反抗我:“……你父亲,参与了。”

      “还有呢?除了你和那个早就死了的疯子,还有谁?”我将电击棒握在手里,用突出指节挥向他的鼻梁。

      指节的疼痛裹上了他腌臜的血液,惯性的下一拳便又自顾自地朝他的面门落下。

      名字。

      告诉我名字。

      询问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音。我已不在乎他究竟会供出谁的名字,也不在乎他供出的名字是真是假,我只想让他再多流一点血,多受一刻苦,把他灵魂里不存在的愧恨通通压榨出来,由我的拳头作为那一个沉重的无法反抗的液压机器。

      “未来的、未来的你,”京藤太郎吃力地从溢满血的嘴中挤出话来,断断续续,“也会被装进、这个匣子。赫,

      “这是你、你和你、母亲、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注定必须实现的、使命。”

      啊,啊。

      闭嘴。

      我已经,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

      闭嘴。

      “黑石赫!”

      最后一下的拳头忽的被人用力扯住,被刻意压低的呼唤在我耳边响起。

      明明就差最后一拳,最后让他永远闭嘴的最后一拳。

      “我不管你现在在发什么疯,不按计划做让所有人功亏一篑的话我现在就杀了你,拿你的尸体去找他们邀功。”今牛若狭毫不客气地将我从地上揪起,扯着我的领子低吼道。

      他的呼喊和暴力唤回了我似乎也掉落进这漆黑妖兽般的森林里的理智:“……抱歉。”

      京藤太郎一息尚存,看着我停下的动作却扯出了一个笑容来。他支离破碎的话语随着他的血一起流出口腔:“お.....”

      我凑近他,尽力去尝试听清他的话语。

      “大江,”京藤太郎气若游丝地说道,“在我的请求下,把我找到的尸体,分开了。”

      我已记不清那一晚的戏剧尾声是如何进行。

      京藤太郎的话是否真实已不重要。他为我的怒火选择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这个出口正巧也是我本来的目的,于是后来的一切发生得都无比顺遂,仿佛早已写在预设的台本上一般。

      不知是谁,无比通晓人心地将一把太刀摆设在拜殿之后,让我抽刀的动作利落到未泄露一丝刀光。但那把过长的太刀还是碍事,在我将它砍向大江十郎的颈动脉之前便被护卫发现。

      黑石光治的护卫队并没有预见到我的举动,忠诚与训练让他们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将具有威胁性的我用棍棒驱逐开,股股暖流从我的鬓角与脑门上流下,将我眼中的大江十郎染红。我的同盟者似乎因为瞬间的变故而恼怒不已,他嘶吼着,喊着我的名字——那个带来一切不幸的名字——试图阻止我将新的厄运带给我和他的人生。

      还有其他人。对,还有其他人的呼喊。

      那对兄弟,他们曾带给我难以忘怀的情感体验,宛如两杯特调烈酒,用花香的前调引诱我坠入滚烫的网中,难以自拔。我本应该与他们度过寡淡无味的余生,一如我和他们约定过又打破过无数次的那样。好可惜,好可惜。这将是又一次的毁约。因为我必死的决心,因为我心里沸腾的怒火与恨意。

      那把摆设用的太刀不出意料地并没有开刃,于是这场砍杀变为了可笑的缠斗。我同大江十郎扭打在一起,没能落在京藤太郎身上的那最后一拳乘以数倍地落到了他身上,用破开的血肉模糊他的面容,我绘就了一张畅快淋漓的复仇画卷,自身也被扭曲的颜料染红。

      大江十郎嚷嚷着,指责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老式左轮手枪。它或许陪着他玩过了无数把胜利的俄罗斯转盘游戏,让他如此信任它会依旧带给他传奇般的运气,在这么一个重要的生死关头将它抽出,挡在我和他的中间。

      在他开枪的瞬间,我扯着他一同坠入曾经吞噬过京藤咲子的那个黑色妖兽的口中。

      沿途的树枝勾走我身上的皮肤,血肉模糊中能够抓住的却只有想要杀死我的大江十郎。

      多么悲惨、可笑、荒诞的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弁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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