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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岚星出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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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北边的辽国最近可能不太平。
两国名为兄弟国,但当年澶州议和毕竟让人看清了大昭朝廷的弱态,辽国使臣从来都是趾高气昂。今次来却不寻常,使臣团中为首的使臣,绝口不提太后,仿佛只尊他们的小皇帝,对大昭群臣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赵珂同东宫署官商议,猜测辽国内部可能有点问题。
“萧太后擅权,辽帝如今也已掌权,两派相争是早晚的事儿。”
“这使臣也可能是故意露出马脚来,引我们探查。不管如何,眼下临近年关,两国间往来也是应当,我们可借机派人去了解一下。”
等这边刚安排好人手,西夏朝贡的使者也到了汴京。
比往年早了几天,用他们自己的话,是为了庆贺二皇子殿下婚礼。
对这种表面的恭维,众人想法不一,赵珂看着赵瑞人前做谦逊状,心里颇有些玩味。
和张自横单独相处的时候,赵瑞果真就变了脸色:“这蠢货竟然当众和我攀关系。”
张自横虽不尚武,但是对西夏此前在永兴军路的所作所为也很有些不满。
“西夏人阴险狡诈,殿下还是防备为妙。”
“这是自然,不必舅舅提醒。”
“舅舅之前说,他要找西夏的麻烦,可是这么久过去,他们倒是沉得住气。”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他的好大哥赵珂。
“若论沉着,你确实要好好跟他学一学,如今既已成了人,也要娶妻了,更要在养性上多下功夫。”
赵瑞很烦他没事儿总教训自己,面上挂着不喜,连回应都懒得回应。
张自横见他如此,也生出一股恼怒来,但是转念一想,已经走到这一步,万万要忍住。
“以他的性子,于公于私,这仇都必然会报,不过是在等时机。他等,我们就给。这次西夏使团就是个机会。”赵瑞抬眸看他,眼中阴郁还未散去,便听张自横接了一句:
“最好能诱他离京。”
转眼到了赵瑞成婚的日子,宫中本就赐下重赏,加上徐清霜的十里红妆在城中大张旗鼓地绕了一圈,场面据说比太子娶妻还热闹。
阿桃在东宫内都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第二日,也见到了进宫谢恩的新娘子。
徐清霜梳妇人妆,叫阿桃“嫂嫂”,宫中自有礼节,不必阿桃与她额外往来什么,只是阿桃远远看着这年轻小娘子的羞赧模样,心里隐隐有些难过。
“好好一个姑娘,嫁了这么个人。”
赵珂捏捏她气嘟嘟的脸,笑着说:“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有句话他藏在心里却没说,徐清霜跟着赵瑞,再差也是个王妃,自己这身世若有问题,阿桃跟着自己,却可能连条活路也无。接下来的路,若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赵珂面色不变,却将阿桃轻轻抱在怀中,“年底京中全是热闹,我也没什么事了,可以好好陪你。”
汴京繁华,年关犹胜。可阿桃身子重,赵珂怕她寂寞,又怕她受冲撞,于是将东宫里布置得如同宫外一般,年味十足——不拘是百戏歌舞,还是美食佳肴,只要你够好够精彩,便可有幸受邀到东宫表演,若能得东宫女主人的青眼,还有其他赏赐。阿桃因此终于见识了京城人层出不穷的娱乐手段和令人叫绝的技艺,民间则是将太子对太子妃的疼宠传得天花乱坠。小官之女飞上枝头,夫妻和美传为佳话,勾栏瓦舍甚至开始演绎起以阿桃为原型的故事来,只是做了几层隐晦,观众便是看破也不说破,乐在其中。这戏码近来最受小娘子们喜爱,一时体态丰腴的歌妓优伶在向来美女如云之地变得极为抢手。
元旦朝会过后,为了彰显大国风范,按例要安排藩邦使臣在南御苑射箭。这种活动,赵珂往年是不用参与的,这次无法,只得冒着寒风观礼。
西夏勇士一如既往的勇猛,大昭的武将倒也不差,还有其他几个小国,你方射罢我登场,引得场上一阵阵的欢呼,官家也不断降下赏赐。
突然,一人着戎装走到官家面前。
“爹爹,儿臣也请下场一试,若能赢得这位勇士,还请求一个恩典。”
是赵瑞。他手指的场下之人,是刚刚比过一场的西夏将军李承祖,也是今次进京的使臣之首。
李承祖闻言哈哈一笑,“二皇子看着可是很文弱的样子,想不到有这样的胆识。若是你能赢我,回去我便修书一封,让他们再送一千匹好马过来!哈哈哈哈!”
话中的轻视让大昭朝臣多有不满,但是想着此人长在蛮夷之地,想来也是不懂什么礼仪,也就将不满纷纷咽下。
话已经说到这里,官家不好不答应。
“二郎,便如你所说,与李将军比试一场。你骑射学了不久,不比李将军身经百战,输了也丢人,不必强求。”
“是!多谢爹爹!”
场中放下一只母鹿,极灵敏,甫一重获自由,便撒腿向林中跑去。
李承祖几乎是瞬间就赶马追了上去,赵瑞慢了一步,却也渐渐撵上了。
两人跑马绕过障碍,赢得阵阵喝彩。这还是第一次有皇子显露武力,激得大昭众人内心澎湃,一声声鼓点把人心都揪住了,无数双眼睛追着二人跑到林子里,可他们身影太快,不过两瞬就看不到了。
“嗖!”
“嗖!”
前后两声箭羽破空之声传来。
“快去看看!”官家甚至失态地站了起来,可见其内心紧张激动。
徐卫之领着一队禁卫快速跑过去,很快便验出结果。
“启禀官家!母鹿身重两箭,一在心口是二殿下所射,一在腹部乃李将军所射,因而此场是二殿下胜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澎湃欢呼,甚至有些为边关忧心的老臣落下两行热泪来。
大昭患兵久矣,如今太子多智,二皇子又有这等胆色。众人不要钱地恭维官家,好话叠出,甚至从这一箭看出了二皇子是个将才,得出了“在陛下治下,从此我朝内无忧,外无患,百姓安居,上下清明,实乃盛世也!”
官家笑得合不拢嘴,看自己这意气风发的儿子,哪儿哪儿都顺眼,金口一开,给赵瑞赐下重赏。又问他,“二郎,你刚刚说要请何事啊?”
赵瑞也很开心,一撩下摆跪在地上,“儿臣谢父皇赏赐!只是儿臣所请之事想过后跟您悄悄的说。”
李承祖输了也不含糊,笑着恭喜了赵瑞,又再次承诺要送一千匹好马来。
一场君臣尽欢的比试结束了,官家回宫又给了月贵妃不少赏赐不提。赵瑞和李承祖在林间的一番眼神交流倒是传到了赵珂耳中。
“李承祖让着二殿下?”一署官诧异问道。
这倒不怎么意外,李承祖虽然是西夏李氏的皇族,但是此皇族不比大昭的皇族,是要在马背上接受考验的。如官家所说,李承祖是身经百战。
赵珂不知道赵瑞会多少功夫,但是若想精于骑射,须得下苦功夫,他知道赵瑞没那个好性子。只是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且等等吧,看他们要做什么。”
赵瑞所求之事倒是没有让人猜太久,隔天他在福庆殿同官家说了一番悄悄话,官家转身就诏吴归远入宫。又过了几日,一道旨意发到了吏部。
王重义的嫡三子王文斌被莫名升了官,从枢密院发放文书的虚职,擢升到了殿前司诸班值指挥使。虽说职位不高,但是手下有了几个可以调配的部从,算是从虚职变成了实职,王家上下大摆宴席,甚至在祠堂告慰了祖先。
赵珂和阿桃回京路上那几波刺杀,便是王重义找的人,早已经私下审明的,只是一直不知王家有什么缘由。如今好处落在王文斌的身上,才令赵珂恍悟,“看来望舒宫又要办喜事了。”
岚星从小骄纵,经常惹得其他皇子公主不满,偏偏月贵妃得宠,好多人都受过她的气,更何况她还是望舒宫的人,赵珂对她不喜。但是他发现很多次,赵瑞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妹妹,说起岚星惹的麻烦,他有几次流露了厌恶的神情。
况且赵珂如今对这个弟弟已经刮目相看了,懒散专横也就算了,居然能做出勾结外邦这种事。连国都尚且不顾的人,还能顾念手足?赵珂非常确定,赵瑞有阴谋。着人盯紧了这个王文斌,盯了两日,发现他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
立春这日,赵珂随官家在宣德门赏春官鞭春,为一年农事祈福。鞭春过后,趁着上下喜庆的势头,官家召见了王文斌。
王文斌知道这是官家的考量,早有礼部的官员给他讲过,因而尽力做出稳重模样,与官家对答,官家也比较满意。赵珂在一旁看着,这人眼下青肿,脚步虚浮。他突然竟为岚星感到悲哀。
他要是有妹妹,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她嫁给这种人的。
与堂前的喜庆不同,望舒宫里,月贵妃让岚星哭得头痛,但是女儿是自己宠出来的,没有办法,只能耐着性子哄着。
“你道徐家是什么好选择?早几年两个国公夫人,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前头那个虽然死了,掌家权却落在了大孙媳手里,把嫡亲媳妇闲着。那三夫人夹在中间就够不好受了,你也要跟着过去受气不成?”
这话岚星已经听了许多遍,早就不耐烦了,徐家怎么样其实跟她无关,她只是恼母妃心里没有自己了。
见女儿还是气苦,哭个不停,月贵妃叹了口气,“那王三郎你也见过了,称得上一表人才。你是母妃的心头肉,母妃怎么会坑害你呢?再说你哥哥,那么懒散的性子,练了多久的射箭,冒着不要性命的风险,和那西夏蛮子比试,给王三郎换了个升官的机会,为的难道不是你的脸面吗?”
岚星闻言好受了一些,却还抽泣着。
“你是公主,从小尊贵,可是与将门结亲是祖宗定的规矩,王家虽然落魄了,却也是早前那些名将里面算上数的了,比他们家还要不堪的大有人在,你难道要去那样的人家扶贫吗?王家里子是亏空了些,但是自家宅田铺子都是好的,如今有了尚公主的尊荣,日后好好经营,还是风风光光的勋贵人家。”
见女儿终于不哭了,月贵妃又加了把劲儿,“抛开这些不说,那徐行之是个傲气的,当年为着和家里赌气,就能一走了之,你已经是这样受不得委屈的性格,他再是这样的脾气,你们怎么合得来?王三郎却是不同,谦逊知礼,如今又受了你哥哥的好处,婚后处处讨好你还来不及。关起门来过日子,自个儿心里舒坦才是最重要的。”
岚星被她母妃的一席话安抚下来,仍还是酸着脸道:“那母妃得让爹爹多多给我陪嫁。”
“那是自然的,你在官家心里,谁也越不过去的。”
岚星心里得意,不由挑了挑眉毛,一连说了好几样东西,月贵妃都应允了。
其实赵瑞去给王三郎求官之后,岚星心中的不平早就消失了,眼下磨她母妃,无非就是想多讨点东西。
今日官家召见了王三郎,两家的亲事算是在明面上定下了,其实吉日也早就选好了,就在一个月后。
岚星走后,月贵妃独坐在屋里发呆,自赵珂回来,她觉得儿女都变了,顺心了二十几年的日子,越来越不痛快起来。她也知道岚星那点小心思,但是她乐得给女儿多多的嫁妆,掩盖她心里的愧疚。
那王三郎看着乖巧,却是个草包,今日瑞哥来说,王家得了尚公主的消息以后,不顾圣旨未下,已经大张旗鼓的宣扬开来。有人想讨个关系,便做了席面相邀,王三郎喝了几杯黄汤就暴露了本性,仗着有人买单,狎妓赌博,什么都干。
蠢货有蠢货的好处,却也不能太蠢,赵瑞找人教训了王三郎一次,这几日王家才算消停。
“怕母妃日后被蒙在鼓里,对岚星也不要说的太好了,她那个性子,到时候不知道要怎么闹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当女儿哭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月贵妃还是没舍得据实以告。
全是赵珂那个祸害,命怎么这么硬!
不同于二皇子的婚事有礼部负责,公主出降,望舒宫可参与的地方就多了。大张旗鼓的张罗了一个月,连中间上元节的热闹都被比了下去。
终于到了正日子,岚星前一日在望舒宫拜别父皇母妃,然后搬入了簇新的公主府,等待驸马迎亲。
阿桃怀着孕,不能出席婚礼,落得清静。不过岚星搬出皇宫的时候浩浩荡荡,她倒是有幸目睹。
月贵妃盛装打扮,和岚星两人哭作一团,阿桃在不远处看着,发现这母女二人长得真像。而且今日贵妃的妆容一改往日温婉风格,特意画得浓艳大气,甚至有点英气。也是奇怪,阿桃瞧她这个模样,觉得更加眼熟。她又去看官家,不得不承认,官家长得好,妃子具都美貌,所以其实一干儿女都不差。今日送岚星,宫里人来的齐全,阿桃打量过其余的三个公主两个皇子,竟只有赵瑞是最像官家的,足有六分。赵珂没在,但是阿桃闭眼就能描摹出他的模样,对比之下,其实和官家也有两三分相像的。
也是岚星的眼泪太多,和众人一一别过,阿桃闲来无事,就胡思乱想开去。
她想起赵珂的身世。
凭着这两三分的相像,会不会其实他也是官家的儿子?只是不知生母是谁。若是查起二十年前的起居注,会不会查到哪个被临幸的宫女?只是查找的由头不好找,容易打草惊蛇。
她脑子里想着赵珂,眼睛又朝那群人打量过去,看到月贵妃的时候,她正好转过脸去,只留下个侧脸。
阿桃心里突地一下,竟在这半张脸上瞧出七分赵珂的模样。
月贵妃生赵瑞的时候也出了岔子,桃啊已在医官院打听过,老御医都说,当年月贵妃只是生的久些,却不曾出现什么大的问题。她甚至一度以为这是月贵妃编的瞎话,为了把自己谋害张皇后的嫌疑洗掉。
可是她现在心里突突直跳,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若真是这样,当年无良子见到了一个宫女抱着婴儿,会不会是……在将两个孩子调包呢?
可是张皇后图什么?
她迫不及待想见到赵珂,将自己的猜测说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