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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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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一头是汗,还微微喘着粗气,显然是疾走回来。
“娘娘,人,没了。”
“人没了是什么意思?”看他这神情,不像是出了人命。
“跑了,想不到她一个小娘子,怀着孕,跑得那么快,拐过幽草院就没影儿了。”
幽草院是连着东宫和后殿的一个小花园,名叫幽草,也的确没精心照料过,除了几十棵三十余年的大槐树,便只随意摆了几组假山,凿了个小池,那池水还不浅。
“难道是投水了?”阿桃和面儿对视一眼,想到了一处。
平安摇摇头,“不知道,正在派人找……”
话音未落,外面有个小内侍登登登跑到门口,“人找到了!”
这小宫女的确挺厉害,从西边膳房的柴房,一路跑到南边的幽草院。
天黑起来很快,阿桃等人赶到的时候,那小娘子正倚着一棵粗老槐树,怀里抱着个弱小婴儿。借着微弱天光,还能隐约看到从一旁假山蜿蜒到她脚下的一滩血迹。
平安等人不敢让阿桃靠近,在十来步开外站住。
阿桃看着她瘦瘦弱弱的一个小娘子,面色如纸,头发都湿透了,杂乱地贴在脸上,衣裙上全是血,被冷风一吹,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她还能撑多久。可即便如此狼狈,她还是紧紧搂着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儿,警惕地看着每一个围着她的人,像一头负伤的母狼。
阿桃让人都散开。
“你若真想要这孩子,我可以让人请医官来瞧瞧。”
极度的虚弱和浑身的湿冷让那小宫女有些迟钝,她其实已经模糊了,寻着声音望过去,隐约能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没见过太子妃,但是她是个聪明人,能猜出来。
她扶着树缓缓跪下,“娘娘……”
阿桃见她有话说,便等着,谁知她只是在借机喘息,趁着所有人都放松的一瞬间,又起身冲了出去。
无良子道长在汴京很自由,从后殿出入东宫也无人管制,最近迷上了一个小酒馆的烧酒,天凉了,每日都要去饮上几杯。
今日遇到了投机酒友,多饮了些,正打着酒嗝往自己房间走去。不料迎面跑来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身后还有人追赶,折磨他小半生的记忆突然从脑子深处被挖出来,“莫要伤那孩子!”他大喝一声,竟生生发出了一身酒汗。
此时那宫女也已经被人捉住,她也确实力竭,晕了过去。
场面有些混乱,无良子眼神滴溜一转,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退入自己房中。
小宫女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天,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两夜。
阿桃领着面片儿去看她,听多乐正在屋内厉声训她:“娘娘心善,给你和孩子都请医官看了,孩子太小吃不了药,只能等你的奶水。饿了两天,连哭声都没有了。一会儿娘娘问话,你娘俩能不能有活路,就看你自己了。”
想不到多乐平时闷不吭声,也是个厉害的。阿桃给她竖了个拇指,跟面片儿一起走了进去。
她要问小宫女借点东西。
昨天傍晚,也就是捉这小宫女的第二天,无良子道长来辞行,说是要去找他云游的师兄。阿桃顺便问了问他师兄。
“道长的师兄不知怎么称呼?”
“嘿,他的名字起得可不好,叫无忧子,师兄看顾我长大,连着我们那个缺德师傅,都是我师兄一人忙前忙后的照料。”阿桃无心理会他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她觉得这事儿透着猫腻。和无良子以为的不同,他每一次不小心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人发现,从最开始在山寨中就发现了。
那人便是阿桃,她一直疑心赵珂中的毒和无良子有点关系。
她应和着笑了笑,“看来你们师兄弟感情深厚的很。”
无良子撇撇嘴,不置可否。
“可是天下这么大,道长打算一间间道观去找吗?”
他两手揣进袖中,蹲在地上,满脸愁容,显然也是为此烦恼,“他早就不在道门了,师父疯了,把师兄逐出师门了,去道观也没有用。哎呀,但是他会不会又在哪儿偷偷做着道士?毕竟当了那么多年道士,不当道士还能干什么?还是要去道观找一找的。”他颠三倒四的说着,阿桃假装惊讶,“逐出师门?这可怎么找呀。要不您画个画像,让我们殿下派人帮您找一找。”
无忧子仿佛听了什么可怕的事儿,使劲摆手,“不可不可!”
“这是为何?”
他眼珠一转,“我师兄行踪不定,找不到就是没缘分,我们道门讲究顺应天命,不可强求。”
“好吧。那道长可否再等两日?殿下今日应该已到太庙,等随官家祭天回来,我们再一起送您。”无忧子刚要拒绝,又听她说,“再者,他的命是您救的,您好人做到底,再给他仔细看看。这些日子他上朝难免又要接触那些要害他的人。”
无忧子拍着胸脯保证,“不能有事了,他们不会配那个毒,就算手里藏了几味药也配不出来。”
“天下能人那么多,过去这许多年,难保他们还是不会。道长,您总不能眼看我和腹中的孩子变成孤儿寡母吧。”阿桃说着难过,就哭了出来。
无忧子就怕她哭,上次同意来汴京也是被她这样哭来的。如今场景重现,他还是不忍拒绝。
“好好好,再等他两天。”
他说道门讲究顺应天意,其实没错,他执意要走也是隐约有所感应。但是感应这种东西又很玄妙,可以是今天,也可以是明日,不过两日,就再等等吧!这样一想,他心里便又轻松了,甚至还去了那间小酒馆,又饮了两壶。
说来也快,第二日就是冬至,群臣随皇上在南郊祭天,还进行了两位皇子的冠礼。
这日阴阴沉沉,不多会儿便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断断续续下着,到傍晚的时候也积了一尺来高。
无良子今日又碰到了那位酒友,多饮了两壶,走路都有些不稳。
走到东宫后殿,透过八角门,隐约看见幽草院一棵槐树下面站了一个人。
眨眨眼又没了。
他以为自己喝多了,可再一瞧,往日八角门有禁卫把守,今日也不见了,透着不对。
这样想着,又探头看了一眼,竟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这回仿佛虚影变实,他看出那是个光头,还穿着宽大僧袍。无良子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听见他站在树下喃喃自语。
道门所练天命之感在他心中大震,这人他一定认得!却不知为何,脚步不肯向前,只拽着他往回走。
无良子虽从小比常人缺了些神智,但是在修道一途反而更得“道”字真谛,行事全凭直觉。如今日这般,眼睛让他向前走,腿让他向后走的时候,甚是少见。他在原地踟蹰不前,却见那人突然举起一物!
“娃儿不行了,快不行了。”摇头晃头,声音似哭似笑,有些怪异。
无良子脑中浑噩,到底走了过去。
那僧人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无良子,由悲转喜,“师弟!你快来看,这娃儿不行了。”
无良子吓得立在当场,这人看着眼熟,像是师兄,但是说不出哪里又不一样,可他们二十几年未见,到底是不是?师兄是什么样子来着?他越想头越浑,想不出,实在想不出,便不停敲自己的头。
“师弟!你快来看啊,这娃儿不行了!和当年那个小娃娃一样,也要不行了!”说着,“无忧子”竟呜呜哭了出来。
当年那个小娃娃!前几天刚被自己藏起来的恐怖回忆再次被唤醒,也是这样阴沉的天,也是空无一人的槐树下,瘦弱的婴儿,甚至还交杂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来的画面,师兄早就疯了,被缺德师父逐出师门之前就疯了!
师父疯了,师兄也疯了。
无良子被往事搅得头痛欲裂。那“无忧子”还不停在他耳边哭诉,“我害死了一个娃儿,我竟然害死了一个娃儿……”
无良子又想起小时候师兄陪自己上山采药的画面,被山雷吓得大哭,师兄便安慰自己。若是师兄没疯,怎么会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如今一定是好了!
“师兄不怕,那小娃娃我已经治好了!他已经无事了!”
“无忧子”不信,依旧在哭,“我亲手下的毒,他不会好的,早就死了,哈哈哈,早就死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毒死他?你不信我?!”说到最后面目竟变得狰狞。
无良子陷在回忆里出不来,头像撕裂了一般,“是我把他治好了,你一个人也没有害过,都是师父不好,是他的药害人害己,把你也害成这样!”
阿桃从一旁假山中走出来,“道长,殿下当年的事,是你们做的?”
无良子一个激灵站起身,护在“无忧子”身前,“小阿桃,我师兄害了他,但是我又给他治好了,我们两不相欠,你不能为难他。”
“你们为什么要害他!是谁让你们害他的!”阿桃满脸泪水,声嘶力竭地喝问他。
“我,我也不知道,一个好厉害的人,师兄说给最厉害的人办成了事,他就厉害了,师父就会让他重回师门。”
“是不是皇后!”阿桃逼近一步。
“我不知道,不知道……”无良子哇哇大哭,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被“无忧子”从身后一个手刀劈晕过去。
路上积雪扫了又下,赵珂让人传信儿回来,雪天路滑,不知要堵多久,让阿桃不必等他。
阿桃正对着烛火发呆。
“娘娘您也休息一下吧,忙了一整天。”面片儿担忧道。
“道长醒了吗?”
面片儿摇头。
阿桃便又自己发起呆来。心里诸多疑问,若是能找到真的无忧子,也许可以解释一二。她想起自己当年见过的那个游方和尚,今日照着他的样貌试了下,果真是无忧子,可当时她便发现,这和尚有些不正常,只怕比无良子的脑子还要浑,即便找到,又能问出什么呢?
正想着,有人来报,无良子醒了。
无良子受了刺激,头还是有些痛,听阿桃怒气冲冲地数落自己:
“酒再好喝,道长也不可贪杯了,今日竟在雪地里睡着了,幸亏侍卫看到,这要是在外面出了这档子事儿,给你冻死都不知道!”
他眼珠来回晃动,难道之前是他做梦了?再抬头看阿桃,竟有些惭愧。
“你说要找师兄,再等两日,让太医瞧了确定无碍再走吧!”
“不可!我自己就会看,无碍了无碍了,明日就走,明日必须走。”无良子头晃得拨浪鼓一般,内心坚决,这次无论她怎么哭,自己也是必须走了。这梦太怪了,师兄怎么就做了和尚?
阿桃也不再劝,假意说不过他,“那你想吃什么?我明日给你做。”
无良子嘿嘿一笑,报了两个菜名。
桃娃子这次没哭,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