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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君子朋党 ...

  •   张自横没能成功逼走吴归远,又过了几日,倒是被吴归远抓到了反击的机会。
      便是中秋那晚御街上打架的那事。
      严迪前脚还在殿上风光,后脚就被御史痛批,进奏院的一干才俊,此番都成了御史的目标。
      打架的一方是以严迪为首的一帮君子。去岁年中严迪被提拔为给事中,在皇上身边办了好几件漂亮的差事,文思敏捷,年纪轻轻又仪表堂堂,很得官家好感,刚在给事中的位子坐了半年,就被安排到了进奏院,虽不是高官厚禄,却十分受士人们尊敬。他自己也踌躇满志,势要做一番青史留名的事业。当初被张自横扛着东宫的大旗招揽,现在成了新派,明面上不涉党争,只结交君子,品茗谈诗,甚至出入风月,口中点评时人文章,身边坐着妓子佳人,潇洒肆意,好不风流。
      另一方,是中书舍人刘丁山,靠着祖上荫蔽才被保任为官,接替了黄毅坚的位子,但是在进士遍地的官场,坐了大半年的位子也不热乎。
      中秋夜,从金明池出来,听说这些才俊齐聚一堂,刘丁山把自己倒饬得精神抖擞,想去套套近乎。岂料,喝多了的严迪一看是他,直接一句:“咱们今夜是士子聚会,没有留恩荫的位子呀!”在座的各位君子哄堂大笑,气得刘丁山脸涨成了猪肝色,下不来台面,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了一番,把一个好好的文人雅客聚会,变成了泼妇骂街。
      那夜的刘丁山,孤军一人,显得有些孤单,但是他背后站着的,却是众多老派官员。于是,由此事牵头,在那一盏盏琉璃灯火下,很快就涌动出了一场报复。
      严迪等人并非行事没有错漏,刘丁山拿着随意搜集的几个罪名,轻易叩开了一个又一个重臣的大门。不过是朝堂上恰当地缄默或者应和,就能决定这几个人的去留,给新派官员当头一棒,这份大礼,当真是送到每个人的心坎里。
      以蓄意攻无备,誓要打个措手不及。
      事情很明了,但是大佬得知晓,于是这一圈图谋的终点,归到了宰相身上。
      吴府,和喜上眉梢的宁方平不同,吴归远面色如常,微闭双目,食指点在桌上,在心中过了一遍他刚刚听到的几个人名。
      中书门下二十四司几乎都通了气。
      他轻笑一声:“倒都是些不中用的老东西。”
      宁方平不知他此话何意,只好陪着笑了声:“确实是平素相识的老朋友了。”
      “朋友?”吴归远转过头盯着他,“宁大人啊,朋友和朋党,可就只差了一个字。”
      看着对方呆楞住的表情,吴归远心里觉得好笑,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子活得通透。太子为什么懒政了?连亲儿子都不敢触手的皇权,这些老家伙居然想公然搞党争。
      真以为官家宽厚仁慈吗?
      朋党?宁方平听到这二字,心绪过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起身对吴归远行了一个大礼,“万幸有老师指点,悬崖勒马啊!”
      一个小事,值得动用大半个朝廷的人,届时两派纷争被抬到明面,在中间穿针引线之人,要是被扣上一顶朋党的帽子,就算御史不弹劾,在官家心中也落不下什么好印象,跑不脱一个远调出京的结局。
      他正擦着冷汗,却听吴归远慢悠悠说道:“刘丁山自己出面弹劾,到底只是私怨,再大也大不到哪去。若是御史台先出面,此事倒也不是不成。”
      “御史台?可那蒋文许硬骨头一块,怎么可能说的动。他当年配合着郑德,可是狠狠咬了咱们一……”话未说完,只见吴归远面露微笑,宁方平百思不得其解,汗颜道:“学生愚钝,请相公明示。”
      吴归远继续打哑谜,“你说的很是,可是,他和郑德,那时也不是无人号令啊。”
      宁方平瞬间想到一人,“太傅?”
      吴归远从鼻子里冷嗤一声,显是不屑。
      宁方平只得改口,“您说太子?”
      吴归远这才展眉一笑。
      这太子爷自打回来就让人捉摸不透,那日一试,到底让他猜中了,只是不知他们舅甥两个为什么有了龃龉。
      “权且一试吧。咱们这位爷心中作何想法,我等凡夫,可不知道咯!”

      第二日,宫门刚开,吴归远的人便将刘丁山搜集的证据送到了赵珂面前。
      来人跪在太子面前,双手托着薄薄的绢纸,高举过头顶,言道:“此事如何处置,还请太子殿下定夺。”
      赵珂有些懒散地接过那两张纸,展开一扫而过。
      这算什么?吴归远是认定了自己和舅舅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这老狐狸的嗅觉,还真让人不爽。
      不过若说他心中没有动念,也是自欺欺人。
      何况此事,严迪一伙行事本就不妥。
      他心里一清二楚,嘴上却装糊涂,“要孤定夺什么?弹劾官员不端之举,该是御史台的职责,难道要孤当朝庭辩不成?”
      那人道:“蒋大人和吴相公早年多有龃龉,吴相公恐怕他会错意,反而耽误了朝廷的事儿。”
      赵珂明知他是胡扯,也懒得和他多费唇舌,蒋文许的确是自己的人,但也是真的刚正不阿。看看了时辰,现在去跟蒋文许碰面,还能赶上今天大朝,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说动蒋文许并不难。
      还是那句话,严迪等人并非没有错漏。规矩行事尚且经不住拷问,何况这些不把规矩放在眼中的轻狂文人。
      这位铁面台鉴理了理本来想批斗的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果然还是这帮人公款吃喝、在衙门召/妓等事更严重些,决定当天就奏。
      御史台内部甚至不需要沟通,蒋文许只要起个头,就有人跟着咬上来。
      “陛下,进奏院的废纸再多,也是朝廷的,严大人说卖就卖了,钱款作公用也就罢了,可据臣所知昨夜那些坐上高朋,可并不全是官身啊。”他说得意味深长,“官身”两个字咬的又重,格外讽刺。
      “以公谋私,监守自盗,如此立身不正,实在愧于朝廷。”
      新派官员自然要为他说情,一人道:“陛下,变卖无用纸张,乃前人惯例,严大人年纪轻,难免行差踏错。”
      “惯例?哼,严大人平素言行,对于因循惯例可是多为不齿啊。”
      这句话就像捏住了新派官员的咽喉。
      主张革新之人,也要用旧例开脱了吗?
      张自横觉得严迪这件事儿简直蠢透了,到底是太年轻,行事还是不够沉稳。
      不过他倒也并不是很担心,他抬眼看向上方,从官家的表情看来,他并不觉得这事儿有多大问题。
      果真,听他们吵来吵去,皇上的耐心有些告罄。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三四十贯钱的事儿,何至于吵个不休,难道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了吗?
      吴归远闻弦知雅音,决定适时终止这个话题,反正即便是稍加惩治,架不住人多,对他们也算是不小的打击。
      然而不等他出列,刘丁山先站了出来。
      自从他位列四品中书舍人,还没有这么积极地在大朝上说过话,一时紧张亢奋,音调起得极高:
      “禀陛下!臣有要事奏,昨夜严大人等人聚会,写了一首诗,臣不敢念,还请陛下过目。”
      这倒是此前未闻,看来刘丁山那夜受了不小刺激,怕报复不成,另做了一手准备。
      吴归远心下不喜。
      皇上看完这诗也不太高兴,让传阅看看——
      “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注1)
      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嘲弄道:“严大人好气魄啊。”
      也许有人知道,这诗不是严迪做的,但是如今分辨此事又有什么意义?只要这诗的确出现过那夜的酒宴,那这不敬天子、辱没圣人的罪名,他们便谁都逃不掉。
      有人说其罪当诛。
      不至于,大昭立朝之初,便定了不杀士大夫的祖宗之法。士人地位本就高,格外有才的,便更狂妄一些。
      皇上不想费心,便随口问:“二府爱卿怎么看?”
      张自横一直打量他的神色,觉得此事还是有转机,于是出列说道:“陛下,严迪有才华,年轻人有干劲,也有想法,观他往日行事,不是如此莽撞之人。臣以为,如今将至年底,尚有许多大事要定,若非要大张旗鼓地讨论这几个年轻人的罪责,年少轻狂更为恰当。可是谁没有年少过呢?把这些年轻的官员一网打尽,恐怕会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这番话说到了皇上的心坎里,他点点头,想着还是应该大事化小。
      和事佬吴归远早在心中拟好了几人贬职的去处,他顺水推舟提出来,此事就要翻过。
      赵珂却向前迈了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士人之心若为此就寒了,这些人恐怕安的本也不是什么好心。是非黑白难辨,何谈报效朝廷,治国安邦?”
      话音一落,殿上官员全都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再多言。
      太子和太傅,最近好像有些问题,果然还是要对立了啊!
      当事二人倒是面色平静。
      赵珂继续说道:“严大人公款私用,衙门歌舞,无论钱款数额,性质已定,难道律法因为触犯之人年龄和才华不同,就有所区别吗?该革职,便革职。如此,才能以儆效尤。”
      可是皇上到底不忍,只好说,“此事不急,容后再议吧。”
      散朝后,赵珂却没打算放过他的父皇,一路跟到了福宁殿。
      “父皇,这些士人的狂妄,真的不能姑息。”
      皇上倒是很奇怪,自己这个儿子自小仁厚,竟如此穷追不舍地针对几个小官,“你今日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他们舅甥之间的事儿,皇上也不是毫无察觉。
      “儿臣是为您。”
      “你是说不敬天子?朕也生气,可是有什么办法,天下还指望他们。这些文人脾气臭了点,但是到底有才,能干实事儿就行了。”
      赵珂摇摇头,“他们的聚会,模糊了公与私的界限,以才气相投,以君子相交,可是君子就有权利中伤小人吗?这些人可能有才情,但是作为官吏,太蠢了。严迪自诩高才,做小官的时候,也要对高官甚至天子高谈阔论。如果您这次放过了他,无疑在给天下士人一个鼓励地信号,可是真才实学难效仿,轻浮狂妄却易学,我们不该树立这样的榜样。”赵珂沉下脸,极其严肃地说:“更何况,君子之交,就真的无私心吗?君子有朋,有朋就有党。他们昨日可以因为出身取笑刘丁山,明日又会结伴做出什么呢?父皇,此事绝不能姑息。”
      朋党。
      这两个词成功挑动了皇上捍卫皇权的本能。
      他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他们自诩高人一等,今日辱骂同僚,若是纵容,明日又该如何?何况这等轻浮行径,实在不配为官。
      严迪被罢官,张自横猜到,这个对他有着沉重一击的决定,出自赵珂的手笔。
      他太愤怒了。
      这日散朝后,他放慢脚步,走到了赵珂身边,只问了一句:“殿下就算对我有怨,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被沉疴所累吗?”
      赵珂尽可能平静地转过头看着他。
      有怨。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从这个从小看顾自己长大的长辈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
      可是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仰望过的人,原来是这样狭隘。
      他无比失望。
      “舅舅,对的事,要对的人去做才可以。”
      他没有兴趣欣赏对方的表情,说完便转身离开,不想再多言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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