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玉为尘

49、回信

　　谢芸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他走的是山间小道，能比寻常的道路快上三倍的时间。马鞍的侧边挂了粮和水，也不用担心马儿没有力气的事情。

　　……

　　大概快马奔腾跑了两天半，他终于进入了京城。在城南门口，他又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三里梨花树，一棵棵的。现在依然挺.拔，不过正值寒冬，上面没有一朵梨花，只有枯枝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代替了皎白无瑕的梨花……

　　白茫茫的一片，就如同下雪的山丘。

　　这一大片梨花树，是他当年为南锦清种下的，他们在此地做过许多有意义的事情。

　　谢芸只是瞟了一眼，他没有时间去欣赏这一片雪景。他只想快点回去看望他的玉儿……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这是两年前南锦清给他唯一的一封回信，只有九个字，但当他拿到之时，却带着十二分的欣喜。

　　他沿着城南一直通往城中心，南锦府的那一条道路策马扬鞭，路上有不少男男女女，老叟孩童都回头看他，极其拉风。

　　不过谢芸此时可没心情管这些，他只想快些回去见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

　　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到了南锦府。

　　谢芸刚下马，那匹玄马便卧倒在了地上，看来它已经筋疲力尽了。

　　门口的侍卫不知何时换了一批人，拦住了跌跌撞撞要进去的谢芸。

　　“何人擅闯南锦府？”

　　“谢芸。我要见南锦清！”他焦急地喊着。

　　侍卫看见他身上还穿戴着盔甲，只是没有戴头盔，满身是伤，明白了他是去边疆地界抵抗匈奴的将士……不过他为何回来就到了南锦府，说要见他家的小公子，难道他不知道……

　　谢芸不等侍卫回答就要闯进去，一人解释道：

　　“谢公子，您不知道南锦公子他早就已……唉？！”

　　谢芸直接闯了进去，好几个侍卫都没能拦住他。

　　众人只能在原地感叹：“边疆的将士力气真大啊……”他们也很识趣的将门口已累瘫倒地的黑马，牵回自家的养马场，帮忙喂些吃食。

　　……

　　——九天揽月。

　　谢芸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却迟迟没有见到南锦清的身影……

　　“玉儿，我回来了！”

　　他四处巡游，一边呼喊，“玉儿？玉儿……”

　　会不会是躲起来了，不愿意见他……看来还在气当年他不辞而别的事情。

　　“玉儿，别躲了，你出来罢，让我好好看看你。”

　　可无论他怎么劝说，都看不见南锦清要出来的节奏。

　　又移步至小院里，也没有见到南锦清的踪影。谢芸开始有些慌张了。

　　……

　　“谢公子，”身后传来一道老年之妇的声音，“可是在找我家清儿？”

　　这是南锦清的母亲，谢芸从前见过她许多次。他上前一步询问，“是，还望南锦夫人能够告知于我他究竟去了哪里？”

　　可他迎来的答复却只有一声叹息，以及一句令他难以置信的话语——

　　“嗳——我家清儿，在两年前，因为一场风寒就病逝了……”

　　听见这句话，谢芸一瞬间的心悸。

　　待谢芸反应过来之后，他瞳孔地震，“病……逝了……”他在原地愣了几秒，立马冲回了九天揽月，他还想要寻找南锦清留下的痕迹。

　　屋内每日都会有人来打扫，如一直有人住一般，他找了半天，没有寻找到任何遗迹。

　　“谢公子，公子他让我在您回来时，把这个木盒交予您。”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虽太久没见，可谢芸还是能分辨得出来，这是在十八年前，在他认识南锦清的第二天，他来找他，替他传话的小侍卫，如今已有了花白的头发，一直待在南锦府，也没有想要过离开……

　　谢芸翼翼小心地接过木盒，那侍卫道：“这是我家公子临走前给我的唯一交代，如今完成了，我也该回到我的乡下了，谢公子保重。”他行了个礼，自行离开了。

　　打开木盒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又一张重叠整齐的信……谢芸拿出一张，他看出来了，这都是这八年以来，他写给南锦清的信……原来玉儿他一直都留着。

　　木盒有两层，谢芸拿到时便发现了，第一层就是他写给南锦清的所有信。

　　压在最底下的，与其他的有些许不同……

　　那是两张被撕碎的宣纸，不过已用树胶又再粘了一遍，比其他的都要厚一层。

　　这是他当初走时给玉儿留下的信……估计是发脾气撕了……这之后又后悔了罢。

　　抽出木盒之间的隔层，一叠叠崭新的信……

　　谢芸仔细拿起来一看，这是……南锦清的字迹：

　　“阿芸，关于你不辞而别的这一件事情，我非常生气！所以我把你留下的信撕掉了，撒得遍地都是纸屑……你倒是去边疆打仗了，留下我一个人，又该如何是好呢？我是绝对不会想你的！更不会给你回信！”

　　真是个小孩脾性……谢芸看完了第一封，想笑却丝毫笑不出来。又继续看第二封：

　　“别以为主动给我写信，我就会原谅你，做梦去罢！京城下雪了，我在外边儿玩雪，捏雪球，还做了一个谢芸一样身高的雪人，我拿雪球砸他，鼻子都给它砸歪了……我才不要听你的，整天待在房里！”

　　又不听他的话了。

　　……

　　“阿芸，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搞了一碟树胶，好吧……我承认，那日撕碎的纸片，我又一把一把地捡起来了……拼这个东西真麻烦，拼错了还要小心撕下来从新弄，我又不想让别人看见，只有一个人慢慢忙活，真烦人，我拼了半个月，才粘好小半张，还腰酸背痛的。等你回来，一定要罚你给我按摩按摩！”

　　若是他早一些回来，是不是就能给他的玉儿揉揉手脚了？

　　看到这里，谢芸潸然泪下……

　　“好……你罚我……”他在说给自己听。

　　……

　　木盒很大，容纳得下好几千张信。

　　“阿芸，除夕了，你要等到多久才回来？你不会在外头有了别的人罢？！要敢这样，我就让你断子绝孙！……那什么……我才不想你。”

　　……

　　暗沉的烛火之下，南锦清转动着手上沾了墨的毛笔，甩得四处都是墨点，他另一只手撑起下颚，昏昏欲睡。披着厚厚的绒毛大氅，显得满心不在意地给谢芸回信，却不打算要寄出去。

　　“阿芸，一年已过，虽然你每个月都要给我来信，给我总感觉，没有你陪伴，身边一直空唠唠的，你在边疆记得照顾好自己，若是打不过，便不要硬抗。我只有你。”

　　他一直在等着谢芸回来，可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六年时间，转瞬即逝，南锦清在五个月之前，染上了风寒，一直没好，整天看起来，都是病怏怏的。

　　最后几封信——

　　“阿芸，你何时才能回来看我？今日照镜子时，我发现，自己的头上多了几根白发……医师说，这次的风寒，同其他类型的不一样，现在还没有找到相应的药物，只有一直吃平常的抵抗剂拖着……我可能等不了你回来了。”

　　若是能够找到一个医术高深的医师，他的玉儿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终于给你寄出了一封信，我在想，我的阿芸拿到信是，会不会特别高兴。其实……我从未埋怨过你，你要平安回来。你要一直朝着有光的地方走，踏过那些黑暗迂腐的洼池，会有黎明接待你的……这世间无人能比得上我的阿芸。”

　　最后一页：

　　“天亮了，城南门口的梨花又开了。”

　　谢芸半瘫在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这几百封回信。少了一封，在他怀里。他将那一封信取出来，夹在了倒数第二封的位置。

　　原来，唯一寄出的那一封，是在南锦清就快要不行时，躺在床上，抵着桌板写的，难怪最后一字会花，应是已然卧不紧笔了，墨水一浸，便晕染开来……

　　每一份牵挂，都有回应……

　　……

　　谢芸将上千封来信原封不动的整理放回木盒，搁置在了桌案上。

　　“谢公子，”是南锦清的母亲在门口同他说话，“清儿临走前说，要将他的墓，安在城南三里梨花，再走一里处。”

　　“好……我去看看……”谢芸转身出了九天揽月。

　　骑回来的黑马已经在后院吃饱喝足，侍卫领着它还给了谢芸。坐上马鞍，策马奔腾。

　　马儿在皑皑白雪之中飞驰，每踏过一寸土地，就有雪星星点点地溅出来……

　　*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谢芸来到了南锦清母亲指的那个地方。

　　墓碑之上盖满了雪，他轻轻拂手擦拭出名字来。看清了字，他哭笑不得——“谢府南锦清之墓”。

　　这绝对是玉儿他自己要求的……谢芸这般想着。

　　他跪在石碑前，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石碑上，嘴里轻笑道：“傻玉儿……”

　　温烫的泪，才刚落下，就凝结成冰。

　　……

　　三里梨花，终是抵不过这一场大雪。从此，他的世界，再无南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