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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九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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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时报,钟声以锣鼓敲响。深街古巷之中,只闻凡人愁肠百结之声……天色暗淡,有野猫攀爬跳上瓦片房顶,利甲细爪留下抓痕。
这已是云爻收邱玉为徒的第九个年头了……两人时常会去各个名胜古迹探访 ,听雨品茗,对月拨琴。有时又会去其他地段调查破案种种离奇事件,日子一天天过去,度过起来漫长,而真正过去之时,又会感到时光飞逝。
九载,两人陪着彼此已过了来回八个生辰,过两日便是邱玉的不惑有肆的生辰了。
只不过,前段日子,原本老当益壮的云教主,突如其来地染上了一场风寒,他自己没怎么在意,这不是普通的风寒,这是命中注定的一场劫难……
这一场的心魔,他一个人强行撑下去,抑制了九年有余,也该等到真正面临的这一刻了。
而邱玉差不多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辰,只记得每日去万汾殿请珞爅来给师尊看病,并在之后悄悄询问病情。
珞爅前八年就又回来了,他受不了老母每日的找茬、责骂、教训,又开始在千仞教死皮赖脸,毫无羞.耻地蹭饭来了,云爻也不缺他那一口饭钱。即使邱玉不来找他 ,他也会去万湮殿。
云爻前几年就曾去找过他——
那日是雨天,雨声很大,抬头看天上,没有一点光彩。
万汾殿的亭子里,珞爅不怕雨的瓢泼,坐在亭里四面都有其中一边的凉木椅上,脸上覆盖了一柄荷叶,挡住了他整个头,还一直延伸到脖子处……
说他不怕雨渐吧,他又拿荷叶挡住脸,避免雨的侵袭;说他怕雨吧,他又躺在亭子边上,衣摆被雨淋到,打得焦湿……呼吸声平缓,看来是在睡觉。
云爻身穿一身雪白衣袍,从远处踏步而至,走至凉亭中,搁下伞。
“珞爅。”他轻唤一声。
后者纹丝不动,不搭理他。
可云爻的下一句,就让他寒颤而栗,瞬间从凉椅之上弹起。
“我好像……生了心魔。”
……
两人移步至凉亭正中,从前对弈的位置。云爻伸出一只手腕,珞爅给他把脉。
“什么时候开始的,做梦。”
“三年之前。”
“梦见了什么?”
“一个人,唤我谢芸,我看不清他的脸。”
修士有梦为大忌。
“现在还不能知道你所产生心魔的根源是什么,我先给你开几副药,养性修身。”
云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最后离开时,对珞爅道:“别告诉他,这件事。”
珞爅当然明白他说的是谁,不过当他这一句话一出,所有的疑题便都能破口而出了……
“云爻——”珞爅语气着急地喊住已然快要撑伞离开的云爻,后者闻声,便回头,看见他的神情,像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云爻转身往回走。
“云爻,我大概知道,心魔的根源是什么了。”
“什么?”
空气沉寂几秒,气氛变得紧张,只见珞爅张口道:“邱玉。”
云爻没说话,也没有满脸疑惑,接着珞爅说下一句:
“你对邱玉动情了。”
对方也不反对他的话,只是缓缓开口,“是。”他这是承认了。
“只不过这因情而生的心魔,怕是难治得很……”
说着说着,珞爅就忍不住感慨一句,叹了一口气,道:“我与你认识这五百来年,也没见你对我日久生情阿。怎的?才认识你那小徒弟多久,就爱上他了?你不会……是对他一见钟情罢!”
“嗯……”
确认之后那几日,珞爅不再似之前那般好吃懒做,成天懒散休闲的样子。几乎是每一天都在万汾殿的主殿内,一排排整齐的药草一样接一样地研究。总是愁眉苦脸地在殿里踱步徘徊,精读关于心魔的各种医书。
上天不负有心人,亏得他是江湖最有名的医圣,不出一个月便已找到了两个解决云爻心魔的办法——
“第一条,也是最容易的一条,”珞爅故意在后半段顿了一下,才沉沉开口,“杀了邱玉。”
云爻斜着眼睥睨着他,玉儿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在自己面前站立着的珞爅,有没有生命危险这可就不好说了……
“我杀了你信不信。”他冷冷道。
珞爅被他这个模样吓得在心中打了个寒颤。
嘁,为情而跪的男人最可悲!
“第二条,”珞爅咽了一口唾沫,“精神上分离出实体心魔,杀死它。”
“不过分离出心魔很难,历史上尚未有人能做到。并且,若是精神失控,分离出来的心魔,本身又会与它融为一体,彻底疯魔。”
云爻此时已在思考,如何产出实体心魔。又听见珞爅在一旁说后果,
“并且,就算杀死实体心魔,对本体也有一定的伤害。至于具体是什么……我还没研究透。”
“所以呢,还是第一条方便些。”他笑道。
而云爻已冷了眼,看见云爻这个神情,他也不便再多说一句了……
……
明日是仲秋十七日,云爻的生辰。
邱玉前几日便在准备了,想了许久,才想出一个主意来……
今夜,他要与云爻前去京城夜市里楼阁中,吃一场生辰宴,之后还有一个活动,现在还不能说。
——万湮殿。
邱玉轻声踏过门槛,云爻斜卧在床榻上,他如今……可真是越来越懒得动了。
“师尊。”
九年了,邱玉的样貌看起来更成熟了,眉眼之间的温柔多了一份秀气,但若是冷下脸来,又是一分凌厉动感。
邱玉长开了。
“玉儿。”云爻打了个哈欠,倦倦道。
邱玉走至他身边,问道:“今日明后就是师尊的生辰了,还有几个时辰,师尊看起来怎么精神不佳?”
“困。”云爻平躺在床上。
“那师尊要不要睡一会儿,一个时辰之后我再叫你起来。”邱玉坐在床边沿。
“嗯。”
“那师尊先坐起来一下,压到被子了。”
云爻闻言坐起身,挪到一旁。邱玉掀开一个被角,待云爻钻进去之后,便不动了。
等玉儿给他盖被子这件事,他从对方进门就计算好了……
珞爅以往说得不错,他可真是八百个心眼子。
邱玉见他也不拉上被子,便弯腰帮他盖好。还有里边肩膀那一角,床比较大,邱玉有些许够不到了,双膝跪在床上,再往前蹭一些……
够到了,盖好之后,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突然失了重心……一不小心上半身就栽在了云爻的身上,压着他。
云爻见状笑道:“玉儿,想跟我一起睡嘛?”
“不、不是。”邱玉立马蹭起身,坐了回去。
……
时节仲秋,秋风瑟瑟,邱玉就守在万湮殿里,哪也不去……手里时不时磨砂着一个卷轴。
云爻这几年来,愈发嗜睡了。
邱玉隔两刻钟便去床边看看他,能听见云爻浅浅的呼吸声。
一时辰后……
“师尊,该起了。”邱玉去唤醒他。
云爻没有及时回应,邱玉的一只手伸进被子轻轻揉了揉他的肩膀,“师尊。”
师尊怎么还不醒?邱玉也不知他怎么了,伸出手被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体温,是正常的阿。
“师尊?”他再唤了声。
他将手贴在云爻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对方还是没有答应。
邱玉前一秒还开始有些许慌张了,而后一秒自己贴在云爻脸上的手就被一片温热覆盖了……
云爻方才一直醒着。
他真正地诠释出了,什么叫做“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玉儿。”云爻的手覆在邱玉的手背上,不让他抽走……他这一声唤的带着睡醒过后的慵懒劲儿。
“师尊,戌时了,该去外边的客栈了。”
“玉儿能扶我起来嘛?云爻还赖在床上。
邱玉没有多想,将手臂抬到他的颈部,缓缓扶起来。
“师尊,外边冷,在刮风,要不要戴个披风?”
“嗯。玉儿也披上。”
……
客栈是邱玉选的,同其他的那些客栈有些许不同。
这一栋客栈是京城最高的一栋客栈,占地广泛,且人人耳闻目染。
邱玉订的是最高一层楼的隔间,有一扇后门能够打开,穿过之后能看见京城的夜景,房顶是用朱红瓦片而搭制成的,屋顶突出,能够挡雨。
后门外的空地呈长方形,围栏上有雕纹,围栏有大半个人那么高,站上去不用担心坠下,可以攀在上面。
坐在隔间里吃饭,这里是第五层楼,噤若寒蝉。店里小二上了菜,一只盐生乳鸽,一盘切片的叫花鸡下还垫着一张荷叶,散发出浓郁的荷香味,盖过了云爻身上的梅香。
还有一盆鸭血粉丝汤,清炒时蔬,臊子蒸蛋,清蒸鲫鱼,海味鲜虾,一碟小凉菜。
邱玉给云爻先舀上一碗鸭血粉丝汤,放到他桌前。
而云爻第一眼看中的就是那海味鲜虾,那上面没有什么油水,使用骨汤煮制的,比较清淡。
他夹起一个将虾皮剥掉,挑出虾线,蘸了一下专配的酱汁,递到邱玉唇边,温声道:“张嘴。”
都快抵上他的唇了,邱玉再不张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他快速张口,吃掉了那一只沾着香浓酱汁的鲜虾。
“今日是师尊的生辰,师尊应该多吃一些。”
“好……”
他虽是嘴上答应着,可手里还是不停剥虾的动作……
最后,剥完了整整一碟虾,自己只吃上了几只,将虾碗推到邱玉面前……
这动作似曾相识……
……
一时辰已过,吃完饭后,两人穿过后门,站在围栏前,一起赏京城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