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番外三 丹阳郡主 ...
-
大牢昏暗无边，在里面很容易忘记白昼黑夜，阳光被窄小的铁窗切割成一道苍白的细线，无力地投射在布满霉斑与刻痕的墙壁上。
空气是粘稠的，混杂着陈年的血腥、绝望的汗臭和腐朽稻草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
丹阳认为，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她敬重尊贵的父亲，为此专门踏入这样的地方。
再一次踏入这里，这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那是思想被腐蚀后的气味。
但丹阳觉得畅快，保持着笑容去见被锁链加身的庆王，华服已经被剥离干净，庶人之身又受刑让他再也维持不住尊容，无意识地用指甲在墙上划着道道，那深浅不一的痕迹，是他与疯狂之间唯一的、脆弱的防线。
丹阳在他的牢门前停下来，庆王听到动静抬起头，从散乱的发丝中看见他的女儿，将他沦落到这般地步的罪魁祸首之一。
愤怒充斥于胸口，他咬牙切齿，想像从前一样对丹阳动手，却忘了自己的处境动弹不得。
丹阳慢慢欣赏着庆王的狼狈模样，侧头跟狱卒说：“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吧。”
狱卒恭敬的打开门，随后离开这里，为父女俩留足了空间。
丹阳踏进去，精致绣工的鞋踩在被当成垫子的杂乱稻草上，干枯的叶根发出咔嚓的响声。
“父王，别来无恙。”
“逆女！你这个贱人！！！”
丹阳叹气，环顾四周说：“看来这地方还是没有让父王吃够苦头，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还当自己是亲王吗？”
庆王喉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锁链随着他剧烈的颤抖哗啦作响。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稻草，仿佛要将那点可怜的支撑捏碎。
“你以为你赢了？”他嘶声道，声音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只要我一日不死……”
“您不会死。”丹阳轻声打断，裙裾拂过肮脏的地面，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擦拭他额角凝结的血污。“至少现在不会。”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庆王僵住，随即更加暴怒地偏头躲开：“拿开！”
丹阳不以为意，收回手，目光落在他无意识在墙上划出的那些凌乱刻痕上。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是困兽对时间的徒劳记录。
丹阳“噗嗤”一声笑起来，像是嘲讽像是高兴，庆王冷漠的盯着她。
丹阳说：“父王您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的有些久了，在此之前我要维持着郡主身份和虚伪的笑容，实在是让我作呕。但是一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我又觉得值得了点。”
庆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锁链随着他剧烈的颤抖哗啦作响。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丹阳，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嘶声道，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只要我一日不死，就永远是亲王！”
丹阳轻轻提起裙摆，避开地上的一滩污渍，缓步向前。她俯下身，与庆王平视，唇角仍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父王说得对，您一日不死，就永远是亲王。”她轻声道，“所以，我今日特地来送您最后一程。”
庆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丹阳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在昏暗的光线下，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这牢狱格格不入。
“这是皇上御赐的鸩酒。”她将玉瓶放在地上，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皇上说，念在兄弟之情，给父王一个体面。”
庆王死死盯着那玉瓶，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挣扎着想向后退，但冰冷的墙壁阻断了他的退路。
“不...不...”他喃喃道，之前的愤怒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我是你父王！你怎能如此狠毒！”
“女儿这都是学得您精髓。”
庆王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死到临头，不妨同您说清楚，即便丞相府没有变卦，您注定还是失败的，因为我早就把消息透露给明寿公主了。成王败寇，父亲，您自持亲王身份，别要死到临头还垂死挣扎，这样子可就太难看了。”
牢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庆王粗重的喘息声和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突然，庆王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养的好女儿！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他猛地向前倾身，锁链绷得笔直，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但你记住，丹阳，”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身上还流着我的血脉，你休想逃离这个事实。”
丹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转瞬即逝。她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轻轻推了推地上的玉瓶。
“父王，请吧。”她说，“女儿会在这里，亲眼送您上路。”
庆王死死盯着她，又盯着那瓶鸩酒，最终，颤抖着伸出手。
曾经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指如今布满伤痕污垢，在玉瓶上方悬停许久，终于一把抓起。
他拔开瓶塞，浓郁的酒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闭上眼，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玉瓶从他手中滑落，在稻草上滚了几圈，停在丹阳脚边。
庆王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死死抓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凸出，死死瞪着丹阳。
丹阳觉得这个时候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庆王还以为她疯了，可没想到，过了一会自己一点事情都没有，丹阳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王，我连圣旨都没拿出来，你怎么就信了我的鬼话呢？”
庆王意识到他被耍了，神色扭曲，恨不得掐死她，丹阳仔细欣赏着他的痛苦，欣赏他以为自己死了之后的劫后余生，轻声说：“父王啊，您这一生成也女人，败也女人。越是瞧不起，反而恰恰就是因此而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圣旨的内容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你的下场我只希望能比赐鸠酒痛苦百倍。”
庆王喘息着问：“你就这么恨我？”
“是啊，父王你应该高兴，恨可比爱长久，即便父王百年过后尘土一杯，在我心里永远记得您落败的时候。”
“是因为你母妃吗？诸葛家的女儿，心高气傲铁骨铮铮，没想到啊，装的那么正直，实际上，心里有怨气还是把女儿教到这种地步。”
丹阳郡主摇摇头：“父王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母妃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瞧过你，对您更是没有什么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是过眼浮云罢了。”
她往后退离牢房：“圣旨已经抹去您亲王的身份，但是您日后的下场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在这里荒废度日，或许是五马分尸，毕竟谋反这么大的罪名，除以极刑，几乎也不是什么太重的刑罚。”
远处传来铁链声响，她转身踏进天光里，玄色斗篷卷起尘埃。狱卒举着火把鱼贯而入，鎏金腰牌在火光下明灭
回到府中，丹阳把一纸和离书递到王妃面前，不，应该称作诸葛小姐了，对方拿起来细细品味着上面的话，如瓷器一般较好的脸庞缓缓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府外是诸葛家派来的人，来接他们的大小姐回去，自从当年争斗他们从中脱身，却把自己的女儿/姐姐留在了京城，始终是老人的一块心病，如今此间事了，一家终于可以再度团聚。
她伸出手抚摸丹阳的脸颊，没有留下一句话，她始终是这样，在丹阳的记忆里，就是一专被人摆放无喜无悲的神佛，然而到了此刻，神佛表面的瓷器被瓦解，露出期待和高兴。
丹阳郡主留在了京城，庆王府就此落败，曾经门庭若市的地方，如今寂寥灰暗，她留在京城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亲眼见证庆王死去的那一刻，又可能她再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番外三 丹阳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