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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二 陆琼 ...

  •   琼树临风枝自直,君子立世语无曲。
      这是母亲给予陆琼的期盼,期盼她正直品性,人言行如一。
      陆琼为丞相府幼女,虽不得父亲青睐,但因着有位出身强势的母亲,在各方面都具有被重视的关系,也让她茁壮成长。
      她是不善于掩饰的性格,或者说不屑于伪装,所读的诗书、所看过的眼界,都已经超过了寻常女子读书的范围,因此在学堂,乃至京城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她是母亲的骄傲。
      她可以肆意妄为,可以叛逆任性,在繁华中众星捧月,可当繁花似水如云般飘浮过去,陆琼感觉到了空洞,那是一种心理上难以言说的空洞,哪怕锦衣华服,哪怕前仆后拥也无法填满。
      或许只是无聊了,陆琼这么想着,打算去找幼时玩伴。
      幼时玩伴很聪慧,应该能为她解答,只是这些日子也见不到人,还以为是病了,没想到是要嫁人了。
      好友蜗居在屋子里一步也不能迈出来,听着陆琼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潇洒,绣嫁衣的手逐渐收紧,脸色越发差劲,直到针刺伤手,血滴在象征吉祥的嫁衣,好友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容。
      那是一场不愿再提及的争吵,好友就像疯了一样咒骂着周围的一切,她对陆琼说嫉妒,说愤恨,诉说这不为人知的憎恶。
      陆琼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上能压着那么多恨。
      她说:“陆琼,我嫉妒你,嫉妒你有一个可以为你兜底的母亲!我所培养的一切居然只是为了、为了……你问我为什么这些日子不见你?因为我在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微笑,怎么在夫家面前低头。每一步的距离,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有尺子量着。”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而你呢?你在这里跟我说,昨日的马球赛多么痛快,前日的诗会如何风流。”
      她举起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凤凰的眼睛被血染得诡异。
      “我从生下来就在一个模子里。女儿该是什么样,妻子该是什么样,未来做主母又该是什么样——每一步都有人替我画好了线。我甚至……”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甚至不敢恨得理直气壮,因为连这份恨意,都像是戏文里该有的桥段。”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得到’太多之后的厌倦,”她一字一顿,像用尽全身力气,“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赋予’之后必须感恩戴德的接受。连我的恨,都见不得光,说出来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疯了!”
      “你走吧,陆三小姐。”
      “回去做你的天之骄女,去继续张扬放肆,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陆琼很生气,就真的如同对方所说的,再也没问过她的消息,旁边的人懂得看脸色,自然也就无人再提及过,再次听到消息是在一个宴会上,在闲言碎语里——她死了。
      心力交瘁,难产一尸两命。
      她才十七,红颜薄命般,轻飘飘的从繁世里脱身,陆琼后知后觉的发现,从她口中说出的嫉妒,是羡慕和喜爱,还有对自己的无奈。
      陆琼再次回头,她第一次窥见了包裹在锦绣繁华之下,这个世界冰冷坚硬的骨骼。
      那骨骼,硌得人生疼。
      渐渐的,再也没有称赞她的话,反而是批判她的刻薄,反感她的自大狂妄,却也有人钟爱她这直率的性子,一时间,风评几乎是两极分化。
      就比如明寿公主,对她的学识和引经字句赞赏有加,并且引为知己,不少人对此羡慕嫉妒,羡慕她得到公主另眼相看,嫉妒她这样的性格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然而再怎么样编排,也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耀眼,咬牙切齿也只能低下头恭维。
      “你对陆矜说了什么?”
      公主在榻上翻书,闻言抬起头,说:“看来我是宠你太过了点,竟这般大胆,你二姐姐倒是不会这样,只是没人教,不然未必不如你大姐姐。”
      “……你说的可当真?”
      “这是自然,我从不打诳语,你们丞相府真是厚此薄彼,都是女儿,只有排第二的没人管。”公主叹气,“平时在京中她不声不响的,却也是个胆大的。”
      “……公主到底和我二姐姐说了什么?她并非公主所说的那样,她胆子小,您别吓她了。”
      公主听到这说辞,笑了笑:“倒是有意思,你这么说,是担心她还是忤逆我呢?”
      “属下只是实话实话。”
      陆琼的确是不信公主说的话,上头两位姐姐,与她都和不来,尤其是长姐陆瑶,至于陆矜,她没有什么印象,不仅是因为陆矜实在是没有什么存在感,更是因为陆矜性格太柔顺,说好听的叫温和,难听点叫软弱无能。
      陆矜就像浮萍一样,要么任人摆布,要么随波逐流,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
      而陆琼对自己要求明确,很少有人能动摇自己的事情,连丞相也不行,说不嫁人就是不嫁人,连夜把自己的名字记在道观里,丞相发现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没有用。
      陆琼很早就知道,世事纷纷嚷嚷,多少人被他们裹挟着走,她偏不,那些规劝女子礼仪规范道德的女则女戒,她一本也没有看过,还烧了,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她我行我素。
      陆琼站在原地,看着陆矜的身影消失在阴影深处,廊下的灯笼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
      那句关于“琼树”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一直以来坚固的自我认知里。
      不是挑衅,却比任何直接的挑衅更让她心神不宁。
      她觉得有什么在禁锢自己,无论言论还是行为上多么张扬,始终都是不痛不痒,对于这个世道来说微乎其微。
      接下来的几日,丞相府表面依旧平静。
      陆琼却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那个她过去忽略的二姐。
      越观察,越觉得心里面的刺隐隐作痛,所有的情绪开始像陆矜一样沉默下来,终于在一个节点爆发出来,她看见了陆矜沉默下的声嘶力竭,看见了陆瑶被在乎的背后像傀儡棋子一样的无力。
      她以为府邸深深,却仍有天地;她以为姐妹纷争,不过是小儿女的情态;她以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追逐的自由,所谓的境遇不同,只在于个人觉悟的高低。
      此刻她才惊觉,自己错得何等离谱。
      这丞相府的朱门玉砌之下,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看不见的规矩与枷锁。
      她过去能恣意欢笑,能拥有那些“觉悟”去追求诗书骑射,不过是因为她幸运地处在了一个被默许的位置上,是父亲无需倚重也无需刻意打压的嫡次女,她的“追逐”,从来不曾真正触碰到这个家族秩序的核心。
      而陆矜的沉默,陆瑶的受宠,都不过是这庞大棋盘上,身不由己的落子。
      陆瑶是光鲜亮丽又无奈的棋子,陆矜是沉默任人摆布的浮萍。
      陆琼太高傲了,她以为自己发觉了全部,以为自己独立于人世上,自大于沾沾自喜。
      在骤然得知丞相参与谋反,三个女儿中各有各的忧愁和愤慨,陆矜却仿佛终于寻到了发泄报复的机会,也是这个时候,陆琼才知道她们的计谋。
      尘埃落定后,陆矜又放弃了京城里优沃的日子,带着她死而复生的母亲去了江南,对于陆矜来说,华丽的京城是囚笼,对于陆琼来说,是新的开始。
      公主有不输皇子们的野心,她提出的很多想法其实是在挑衅世族,推行下去的政策有许多阻力,吃力不讨好。
      陆琼问:“公主为何要做这些?她们并不领情。”
      “很多孩子只是认识不到自己的天赋而已,她们只是被打压得太久,被长期规说父亲丈夫儿子是她们的天,即使愚昧,即使蠢笨也没关系。”明寿公主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瞩目。
      陆琼叹气,却也加入进去,当看见孩子们听学或者学手艺时,那兴奋好奇的眼睛,心口涌入滚烫的情感。
      她以为明寿公主的野心是皇位,但看上去并不是这样,野心勃勃的基石,是期盼天下女子的能够自立的心,明明在深宫里享锦衣玉食,仿佛没见过苦难,却生着一颗菩萨慈爱的心。
      世族的嘲讽和阻挠尚在明处,更深的寒意来自看似沉默的底层。
      一些被“三从四德”驯化了一辈子的妇人,竟成了最尖锐的反对者。
      她们堵在学舍门口,骂这些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孩“伤风败俗”,会带坏自家女儿的风评,让整个家族蒙羞。
      甚至有人朝里面扔烂菜叶和石头。
      明寿公主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些愤怒或麻木的妇人脸庞,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她们骂,是因为恐惧。
      恐惧有一天,自己的女儿、孙女,不再需要依附于任何一个男人而活。
      恐惧女子一旦读了书,见了世面,有了养活自己的本事,就再也骗不住,压不服了。”
      可怜的不只是那些孩子,还有已经被驯化的妇女们。
      越是如此,陆琼的渴望就越深切,就像一簇火焰,这簇火焰在灼烧着道德伦理、三常五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番外二 陆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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