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夜听琴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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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星河在杭州州学里驳斥朱光庭的事，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在杭州城里传播着，到第二天早上已经是弄得满城皆知，坊间甚至连小贩们都把这件事作为茶饭后的谈论话题。
杭州文风昌盛，读书人遍地，他们更是为郁星河和朱光庭两方的论点，引经据典、争得脸红耳赤，但只要你去听，就会发现这些读书人再怎么争论，都刻意避开一个人——司马文正公！
没有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郁星河虽然把朱光庭驳得无言以对，当场晕了过去，可目前支持他论点的人却很少，许多人还给郁星河扣上了目无尊长，藐视朝廷官员、无知狂妄的大帽。
理由很简单，郁星河若只针对朱光庭一人，或许还能赢得更多的支持，毕竟朱光庭虽然是程颐弟子，朝中官员，但没有作品，在文人心中地位还差了些；但郁星河这次是连司马光一齐攻击了！
司马光是谁？
司马光就是他们需要顶礼膜拜的，写下《资治通鉴》这等煌煌巨著的文学大家！
一个人一但被推到了神坛上，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量，人们都会尽力揣度。神自然有神的道理，岂是常人按常理能猜度？
有些人就算死了，他的意志依然能影响、能笼罩一代又一代人，甚至影响力比生前还要强大。
据说朱光庭从晕厥中醒过来后就病了，并向杭州学政提出要剥夺郁星河举子的身份，但不知为什么，却被杭州知府陆惜禹软软的顶了回去，郁星河不知道陆惜禹是不是和朱光庭分属不同党派，才这么驳他的面子。
此时的大宋朝廷，有新旧党之分，新党被全部贬谪之后，当政的旧党又分裂成三党，分别是朔党、洛党、蜀党；这三个旧党之间，时常会相互拆台，彼此攻奸，若是陆惜禹与朱光庭分属不相党派，利用这个机会给朱光庭难堪倒也不奇怪。
还好，朱光庭大概是自觉脸丢大了，在杭州根本没多呆，第二天便离开杭州了！
当然，也不见得他就会放过郁星河，只要他还在朝中当官，估计郁星河这辈子别想科举登第了，他未必能左右整个大宋的科举，但左右郁星河一个人的科举却不难，对于读书人来说，断了科举之途算是极重的惩罚了。
郁听荷也听说了这件事，到郁星河面前又是泪眼朦胧，郁星河没办法，只得耐心安抚了一番。
郁星河倒很淡定，去街上闲逛，到书店买了些能临摹的书法帖子。往日一些与郁星河交好的同窗见了他，都有意的避开。倒是殷浪这个与郁星河同窗、同桌的家伙，一如既往的亲近，态度没因为朱光庭事件有丝毫变化，还拉郁星河上花楼喝起了酒，由此可见郁星河以前倒是交了个不错的朋友，连带着郁星河都对他生出好感来。
但是叶子却觉得殷浪在带坏主人，还有每次看到殷浪和主人举止亲密，他心里不知怎么了，酸酸的，很是难受，所以对殷浪从来没有好脸色。
殷浪觉得郁兄最近变得幽默有趣，自己和他在一起玩着实快活，但他是真的怕他那个书童，而且那个叫叶子的书童明明在郁兄面前乖的像只可爱的狗狗，为什么面对自己就像恶狼一样恐怖啊喂。
郁星河平日里研习经文，读些诗词，锻炼身体，有着叶子陪伴，殷浪也不时地上门找他玩，倒觉得生活惬意十足。
这日学得乏了，郁星河步出小院，叶子在院中练剑，身姿轻盈如燕，挥剑骤如闪电。抬头看，月亮升起在东边桃林树梢头，清辉洒落，桃花静美，小溪流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只在狭隙处、石磊处、曲折回旋处，方将汩汩水声送到院前。这真是让人不忍就寝的好月亮的晚上。
月色如水，将林间小道清洗得特别洁净，道边花树光影明暗，有着白日所没有的幽美，在这样的林间月下漫步，会知道读破万卷书不一定管用、富有天下不一定幸福，人生的享受和感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片刻。
过山腰处的一个凉亭时，郁星河突然听到一串琴声传出。
那琴声和着松涛，于中山回荡，流泄到平湖之上，空旷而悠远，细听之下，那琴声中释放出许多复杂的情绪，如在感叹岁月蹉跎、怀才不遇，同时又带着一缕旷放的味道，诉说着自身的高洁，如青莲之出淤泥，如大鹏之俯瞰大地，郁星河不禁听得入神，步子也放缓下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竟能以琴声释放出这么复杂情绪，能引起别人这么大的共呜，如同将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如夜半的旅人听了孤雁悲声，郁星河静听了许久，不禁轻声吟道：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
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
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亭中抚琴之人想是也听到了郁星河的吟诵，琴声仿佛受他吟出的诗句感染，渐渐变得浩渺，如江河冲过了山峡的阻碍，一泄千里，浩浩泱泱地注入大海，如洪波涌起回落，清光万里无挂无碍！
郁星河吟诵的这诗大有来历，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希望有诸侯采用他的学说治国，但都没有成功，从卫国返回鲁国途中，路过隐谷，见谷中兰花悄然开放，于是不禁慨叹：兰花香远益清，是花中之王，如今却只能与众草为伍，如同贤者不逢时，只能与鄙夫伦于一处。
孔子便停下车，抚琴而歌，表达自己一身将老！自伤不逢时的抑郁心情。
而郁星河方才所吟的那首，则是唐代韩愈被贬谪时，与孔子产生相近的心境而作的唱和，但总体而言，境界上却比孔子的原诗高出一个层次。
韩愈在诗中‘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君子之伤，君子之守。’这两句要表达的意思是，一个人怀才不遇，得不到赏识，对于他的才华与品格又有什么损伤呢？一个君子就算处于不利的环境，一样会保持他的志向和德行操守的啊！
等亭中的琴声渐渐流散于山林之中，郁星河也走到了亭边，只见亭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肃然，面容清瘦，一袭朴素的便装盘坐于古琴前，身边放着一个酒壶，身后立着一个随侍的童子，别人多是以铭茶伴琴，这老者却特别，从他脸上微微的潮红可以看出，他是在饮酒。
“难得遇到知音之人，小友何不暂停行止，进来共饮一杯！”
老者举杯相邀，郁星河因为他的琴声生出共鸣，便也暂时抛开心中的俗事，进亭洒脱的长身施礼：“不敢当先生知音之说，晚生郁星河有礼了！”
“郁星河！哈哈哈！小友就是在杭州州学里将朱光庭气晕的郁星河？来来来！那就更要请小友共饮一杯了，请坐！”
见老者性格爽朗，郁星河也不客气，直起身子便到他对面坐下，童子上来为郁星河斟酒，山风习习而来，酒香随之四溢，等酒杯斟满，郁星河左手轻轻揽住右手的大袖，举杯说道：“晚生放肆了，先生请！”
郁星河说完，将酒一饮而尽，那老者先是一怔，接着再度哈哈大笑，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喝干，然后才说道：“有意思！有意思！饮我之酒，竟不请教老夫是何人，狂生也！朱光庭被气晕，不冤。哈哈哈！”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晚生道出姓名，只是出于对长者的尊重，至于先生是否愿意赐教，那倒无妨，今日共饮过后，谁又知道来日是否有幸重逢。”
郁星河一边说着，一边淡然的端起酒壶，分别把老者与自己的杯子重新斟满，大有反客为主的味道。
那老者不以为意，含笑问道：“你又如何确实，老夫是天涯沦落人呢？”
“琴声！先生的琴声虽然多了一份旷放，但依然夹杂着孔圣归鲁时，那种郁郁不得志的意味，若非天涯沦落人，又怎么能把这种意韵淋漓尽致的融会到琴声当中？
文王梦熊，渭水泱泱，当年姜太公年介八十，尚能以直钩垂钓于渭水边，此等旷达心胸，难道不值得我辈学习吗？所以，晚生斗胆奉劝先生一句，文王梦熊终有时，先生不妨放开心胸怀抱，且坐看涛生烟灭！”
“好！哈哈哈！不想小友听琴一曲，竟对老夫如掌上观纹，知音难得啊！我章惇大半生起起落落，竟不如西湖边一少年看得开，惭愧啊！小友请再共饮一杯，老夫受教了！”
郁星河举起酒杯，饮到一半差点被呛着，因为突然被章惇二字惊住了。
此人竟是章惇，大名鼎鼎的章惇！
郁星河在州学中与朱光庭争辩时，曾提到神宗熙宁年间，因大宋西北正在进行河湟之战，南面同时对荆湖蛮人用兵，辽国此时对大宋进得军事威胁，王安石为了不三面开战，只得割让代州之北的土地给辽国。而当时率领军队与荆湖蛮人作战的，正是章惇。
此公性格耿直刚毅，好恶分明，看人处事向来非白即黑，容不得灰色地带。
章惇曾与苏轼一同游学，路经黑水谷一条深涧，章惇过独木桥于悬崖上题诗，而苏轼吓得两腿发软，不敢过独木桥，对章惇感叹道：“子厚（章惇字）必能杀人！”
苏轼说得没错，章惇确实能杀人，荆湖南路山区上的蛮人屡犯州府，上百年都未能安抚下来，到熙宁年间，章惇带兵从洞庭湖南岸一路杀过去，直杀到大理国那边，把所有蛮人杀得闻风丧胆，从些乖乖接受朝廷管治。
更重要的一点，此人曾是革新派的主力干将，王安石罢相后，章惇逐渐上位，成为革新派的顶梁柱之一，可惜神宗皇帝英年早逝，新君赵煦年幼，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重用司马光等守旧派大臣，章惇一众革新派全部被贬谪！
“晚生放肆了！今日何其有幸，得遇一举招抚西南十六州的章学士！请受晚生一拜！”得知此人竟是章惇后，郁星河于是起身从新见礼！
章惇仰天一笑，接着伸手在古琴上一拂，一串铮铮之声回荡山间。
“小友何须如此，谈什么学士，老夫如今的官职是洞霄宫提举！哈哈哈！洞霄宫提举！”
郁星河听了也很感慨，洞霄宫可不是什么皇宫大殿，而是杭州城外的一座道观，章惇的这个提举的官职，也就是管理一座道观，权力还不如钱塘县里的一个捕头大。
难怪章惇刚才在琴声中，表达出那种郁郁不得志来，当年杀遍西南，无人敢逆其锋的章大学士，竟被贬到杭州来管理一座道观！郁星河真有点怀疑，这是朝中旧党对章惇的故意折辱。
郁星河坐下来后，淡淡的笑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有些人本身就是一把披荆斩棘的利刃，即便被收于囊中，也迟早会展露锋芒之时，只是要等一个风云际会的时刻而已。”
章惇不禁大感有趣，朗笑道：“那么小友以为，何时才是风云际会之时？”
“晚生夜观天象！紫微灼灼，奋起中天，风云际会之时当不远矣！”郁星河举杯对着夜空望去。
“哈哈哈哈……”，郁星河以天象对答，换来章惇一串大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夜听琴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