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州学之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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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在宋初便被喻为东南第一州，街上极是繁华，各种商贩熙熙攘攘，其中还有不少日本、高丽甚至是大食人往来于街上。
杭州酿酒、丝织、瓷器、刻印、造船、海贸最为发达，可称之为杭州的支柱产业，到熙宁十年时，杭州的光是商税一项就达到了八万贯，酒税超过三十万贯，全国第一。
瓷器方面有越窑青瓷，是主要向外出口的瓷器之一。
丝织业更不用说，是整个大宋丝织业的重心，这里生产的绯绫、白编绫，纹绫一直就被列为皇家贡品，两浙路上供的丝织品占全国的三分一以上，城里设有官营的织造作坊，织工近千人。
刻印业也是全国第一，技术一流，仁宗嘉祐五年曾奉旨雕印《新唐书》二百五十卷，元祐元年又奉旨开雕《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其它诸如《史记》之类的书籍毕是在杭州印刷，从中就可一窥杭州刻印业有多发达。
这里的造船业也是仅次于明州和泉州，同时还是大宋四个对外贸易的商港之一，其它三个分别是明州、泉州、广州，皆设有市舶司管理。
郁星河一身儒士袍，晃着把折扇，叶子拎着买的东西，一幅清秀书童的打扮。两人在城中转了圈，找到一个铁匠铺，让叶子和铁匠沟通，给他打造一把精钢匕首。
左右无事，郁星河便蹲在铁匠铺里看人家打匕首，这儿傍着盐桥河，铺子沿河一面用竹片夹着茅草做成挡墙，白天用几根木棍支起来，仿佛一个凉棚，河上的习习凉风吹来，这六月天气，倒也清爽。
河岸边长着两株桂花树，郁星河发现杭州城里最常见的有两种树，一是杨柳，二便是桂花树了，到处都是，加上古香古色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萦绕耳边的吴侬软语；让人很容易想起那首描写杭州的词：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岸边树荫遮挡住半边河道，盐桥河是杭州城里的运河，舟楫往来频繁，这时一个年轻的船娘将船靠在树荫下歇息，大概是因为经常在船上，肤色微呈麦色，却极是细腻，正抽出一块碎花手帕在擦汗。
看来，现在自己也身在清明上河图中了呀。郁星河悠闲放空，有些神游天外。
那小娘子擦完汗，突然发现铁匠铺边有个俊雅如画，如风清朗月般的书生，目光朝向她，以为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不由得大窘，怔神的功夫那碎花手帕落到了船板上。
“小娘子，快快！你的手帕掉了！”郁星河醒过神来，含着笑提醒。
那小娘子回过神来，脸色更红，连忙捡起手帕塞进怀里，马上扶过船桨准备离开，大概是觉得别人提醒了自己，就这么走有些不礼貌，接着又回过身来，羞态满脸的向郁星河福了一福，这才摇着小船悠悠而去。
花了两个时辰，那把匕首才打好，郁星河让洪铁匠给自己弄了个皮鞘，然后用绳子绑在小脚上；刚出铁匠铺，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谁……”郁星河被撞到鼻子，疼得直咬牙，却发现竟是旧相识，当然，是原身关系最好的旧相识，而且俩人还是书院的同桌，叫殷浪。人如其名，是真正的浪荡风流，长得也是一副浪荡样子。
说的直白一些，这人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高挑的鼻梁，白皙透红的肤色，水润的薄唇，习惯性微勾的嘴角，一看就是花花公子的面相。
郁星河道：“原来是你这冒失鬼！老实交待，是不是又是偷偷去花楼怕被你父亲发现啊？”
“哎哟！原来是郁兄啊，别提了，我这眼怕是要瞎了！”殷浪捂着眼睛假装很痛，转瞬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郁星河就走！
“殷浪，你这是干嘛？难不成真被你父亲发现了？”
“你才被人发现了呢？快去州学，我听人说今天京城来的右谏议大夫朱光庭被请到州学讲课，朱大夫是伊川先生的高徒，同时又在安定先生门下求学过，机会难得，快快快！”殷浪拉着他袖子不放，一个劲的往州学赶过去。
朱光廷，郁星河不知道是谁，但伊川先生和安定先生却是大名鼎鼎，前者是理学宗师级人物程颐，后者叫胡瑗，也是极其有名的学者，和石介、孙复齐名，并称宋初三先生。
郁星河本来对所谓的理学不感冒，但也不能太违背原身的形象，再被殷浪这么拉着，也就带着叶子随着过去看看。
杭州州学就在通越门外，有六经斋十二座，学生近三百名，郁星河也曾在州学里学习，也小有名气，后为准备会试还是搬至家中独自复习。
州学环境很雅致，前几年苏轼在杭州任知州时，还把旁边的一片民房划给了州学，如今民房拆去，尽植垂柳桂花，中有凉亭，曲水环绕，流泉叮咚。
郁星河三人进州学里，凉亭外已经有几百学生围坐在柳阴下，而凉亭中一个模样四十来岁的男子，一身常服，脸形细长，只是过于下垂的眼袋让他双眼看起来有些无神，大概就是殷浪口中的那位朱光庭大夫了，他正一边和学政品茶，一边为周围的学生传道。
郁星河、殷浪和叶子也在外围的树荫坐下旁听，却发现朱光庭根本不是在讲什么理学，而是在谈论熙宁变法的得失，准确地说，他口中的熙宁变法只有失没有得。
郁星河听着感觉很有趣，朱光庭极尽所能地把熙宁变法贬得一文不值，把王安石指为国之大奸，蒙蔽圣听，邪法乱国，并提到王石安割让代州以北的大片国土给辽国，因此还给王安石扣上了一个卖国贼的特大头衔。
接着说他和司马文正公是如何的拨乱反正，尽废新法，救民于水火的壮举，把司马光夸成了神人下凡，位列第三，（第一第二当是孔孟，在宋之前，孟子的地位还没有上升到‘圣’的高度，算是欧阳修他们把孟子的地位提到‘圣’的高度的。）当然也少不了他追随尾翼的无限荣光。
有个学生问他，说司马文正公不是也曾割让米脂、浮图四城给西夏吗？
朱光庭立即斥责，那怎么一样，米脂四城本是西夏疆土，司马文正公将四城还给西夏，赢得了西夏重新称臣，使双方避免了再起战争，解民于倒悬。
他还由此延伸纵横捭阖谈论了一翻好战必亡的道理，将秦皇汉武穷兵黩武的事情也拿来大力批判。
郁星河本着客观公正的原则，就当是听讲座，仪态端方看似是在虚心认真听讲，实则悠闲自在欣赏天边的白云。
朱光庭越说越起劲，最后对熙宁变法逐条批判起来，说到保甲法时只听他说道：“保甲法教民识兵，好勇斗狠，使民风败坏，于国有百害无一利，司马文正公有言，彼远方之民，以骑射为业，以攻战为俗。自幼及长，更无他务。
中国之民，大半服田力穑，虽复授以兵械，教之击刺，在教场之中，坐作进退，有似严整，必若使之与敌人相遇，填然鼓之，鸣镝始交，其奔北溃败，可以前料，决无疑也。
由此可见，保甲法仿学夷人，画虎不成反类犬……”
听到这郁星河开始极不爽起来，这不就是说中国人民是低人一等的吗？司马光若真说过这样的话，那他就枉为国人！
可笑，军队输了，反而去责怪训练军队的新式方法。就像清朝的北洋水军输的一塌糊涂，却去责怪西式练习方法和西式武器。
难怪真正应该问责的不应该是那些避而不战、弃城而逃的将领吗？
不应该是那些中饱私囊，贪污腐败、挪用军款的官员吗？
不应该是那些奴颜媚骨、割地求和的大人物们吗？
朱光庭引用司马光这段话的大体意思是说：胡人从小以骑射为业，自然是天生的战神；汉人就是种田的农夫，只会耕种，你再怎么练，一遇到胡人还是一触即溃，全部仆街！绝无例外！
郁星河起身振了振衣袖，立于岩上，背靠泉水，气质清冷，睥了朱光庭一眼，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朱大夫，您说我中国之民怎么练，遇到异族还是一触即溃，那么请问汉卫青、霍去病是如何灭匈奴？唐李靖是如何平突厥？周世宗是如何收复3州3关17县，取得了五代以来对辽作战最大的胜利的呢？请回答！”
郁星河的突然反驳提问显得很无礼，朱光庭倒显得很镇定，甚至是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扫了郁星河一眼，这才说道：“这位学生看来还需要多读些书才行，以免再问出这种断章取义的话来，司马文正公说一触即溃的，是指用保甲法组训的那些农人，非指禁军，明白了吗？”
“哦！学生明白了，朱大夫的意思也就是说，我大宋禁军的兵源不是来自于农人百姓，而是来源于朱大夫和司马文正家的衙内是吗？请问大夫家有几个衙内在禁军为卒呢？”
“你是何人？”朱光庭无神的双眼突然冷凝，声音严厉地问道。
郁星河淡然说道：“我乃说人话之人，更是可以去抗战杀敌的中国人。朱大夫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请问您是回答不出来了吗？”
竟有如此狂生，敢对朝中谏义大夫睥睨顾之，场中数百师生顿时鸦雀无声，面面相窥。
朱光庭一时无言以对，当着数百师生的面，得保持应有的风范，不便当面发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有意思。
既然出手，郁星河便不会放过他，于是就他刚才的言论一条一条的驳他道：“朱大夫说汉武帝穷兵黩武，导致前汉国力耗尽，民不聊生，最后灭亡。这是先生从何处学来的妙论？”
朱光庭见他话锋转开，不再纠缠刚才的死结，正合心意！马上接口道：“这是史书所载，难道这位学子从来不读史吗？”
郁星河不屑地说道：“尽信书不如无书。当时匈奴强大，欺我百姓，烧杀掳掠，已侵犯至京城长安附近，汉武兴兵出击有错吗？
汉武若不反击，任由匈奴发展扩张，恐怕汉朝已灭，哪里还用等到后来才慢慢消亡？”
朱光庭大声驳道：“有敌来袭，大可依城防御，如此则国力少些耗费……”
“荒谬！”郁星河直接打断他道：“你不是说中国之民一触即溃吗？如何防御？”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朱光庭被呛得无言以对，举起的大袖僵在了空中！
郁星河接着说道：
“就算按你说的依城防御，那么城外呢？难道所有的百姓全部进城，把城外全丢给匈奴？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没错，汉武讨伐匈奴是将文景之治积蓄的国力耗尽，民生困苦，可有汉高祖打天下时穷兵黩武吗？汉武驱匈奴万里，为后世继位者打下一个没有外患的承平之世。
治国之道，一张一弛，后世子孙不能像文景之治一样，利用汉武打下的承平之世重新将国家冶理好，这如何能怪到汉武帝身上去呢？
照你们的说法，文景二帝是不是也应该怪汉高祖打天下时穷兵黩武呢？
如此看来，您可真是荒谬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州学之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