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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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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差不多到湖州时,岸上突然有人唤道:“船上可是章相公?区区乃是沙县陈瓘,章相公可否暂停片刻,区区有数语想与章相公道来!”
章惇与郁星河对望一眼,便吩咐船只靠岸。
陈瓘是江南名士,郁星河久闻大名,此人乃是元丰二年探花,出仕后主动放弃富裕的州县,要求到那些艰苦的州县去做官,大宋沿袭唐代的职分田制度,按内、外官和职衔大小不同,授予职官80亩到12顷不等的职分田,这些职分田收来的租子充作官员俸禄的一部分。
陈瓘上任后,认为自己的职分田收入太多了,便只取其中一部分作为生活费用,其余的充公,这还是其次,后来他认为官场污浊腐败,于是干脆辞官不干,回家安心治学。
陈瓘坚守本心,不同流合污的品德值得尊敬,其名声在江南也极为响亮,对这样的名士章惇自然也要给几分面子的。
船只靠岸后,章惇出舱将陈瓘迎了进来,陈瓘只有三十七岁,整个人看上去颇有正气,一身朴素的衣袍桨洗得很洁净,样子很是儒雅,他进来后,郁星河与殷浪也上前通名见礼,双方这才重新落坐。
陈瓘也不客气,坐下后便开言道:“章相公此翻回京,全天下人都在看着,都想知道章相公回京后,打算如何处理眼下的政局,这也是区区今日在此守候章相公的本意。”
郁星河在旁边一听这话,立即明白了陈瓘的来意,看来他是想来指点一下章惇,回京后怎么做。
章惇做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想法,于是淡淡地答道:“司马光不务织述先烈,不问政令好坏,凭借个人好恶,将新法尽数废除,将先帝一生心血毁于一旦,误国误民!本官回京,自然是要加以拨乱反正,以正朝纲,以慰先帝。”
陈瓘端坐不动,听了章惇的话,立即毫不退让的争辩道:“章相公此言差矣。不了解别人的心迹,就对别人的行为加以怀疑,这实在欠妥,没有罪证,就指责他人误国误民,盲目处治才是最大的误国,当今之急是消除朋党,公平持正,才可以救弊治国。”
章惇一听这话,脸上古井不波,不发一语。
陈瓘这话等于是承认了司马光做错了,但是,司马光是好心办坏事。
一旁的郁星河眉眼冷凝,心中冷笑,什么叫不了解别人的心迹,就不能对别人的行为加以指责?司马光出发点再好,但做下了错事,难道就因为他的出发点好,就不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了吗?
换句话说,虽然我杀了你,但我心里并不想杀你,所以,我无罪!
这算什么道理?
你说当务之急是消除朋党,那请问这朋党之争是谁造成的?难道不是司马光之流吗?
王安石施政时,从不因政见不合就严厉打击对方,严格来说,王安石的新党根本算不得朋党,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结合在一起,他们是以施行新法为目的,并不是以打击政敌为目的。
到了司马光上台,才正真形成了朋党,他们是以打击政敌为主旨,政令反而成了分辨政敌的手段。
打击完支持新法的人后,这些‘君子’自己又分为几党,玩起了狗咬狗一嘴毛的游戏,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
这种情况下,不将这些人尽数踢出朝堂,又怎么消除朋党,到现在还让章惇先去问问司马光的本心,这也太……无语了!
章惇只是阴沉着脸,没有说话,陈瓘眼看这般无法说动章惇,便拿起两个茶杯,分别摆在小几左右两边。
然后正色地说道:“章相公,天下形势就象一条船,左边是新党,右边是旧党,船行水上,如果偏重一边,则船体必然倾斜,若是章相公回朝将旧党尽数清算,那就等于是将右边的杯子搬到了左边,那么请问章相公,到时朝廷这条船还能开得动吗?”
章惇再次沉默了,听起来陈瓘这话确实很有道理,若是将右边的杯子搬到左边,这船别说开得动,不倾覆已经是万幸了。
陈瓘见章惇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是一心想帮旧党,只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只有两边持平,这样朝廷才能正常运转,偏重任何一方都会出问题。
章惇沉默了一会,突然转头对郁星河说道:“小友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想说,只想做。”
“那就请小友做!”
郁星河本来坐在旁边不言不动,这时嚯然抽出一把匕首!
锵!
一声铮鸣,郁星河以无比凌厉之势,将右边那个代表旧党的茶杯斩碎,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真个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章惇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神情平静,镇定自若。叶子无辜的狗狗眼瞬间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李寻欢狭长眸间兴奋之意流转,但陈瓘却被郁星河吓得惊疑不定!
在陈瓘惶然的目光中,郁星河再次伸出匕首,将左边那个代表新党的茶杯,轻轻的、柔柔的、缓缓的拨到小几中间!
陈瓘面色顿时变得煞白!
章惇却淡淡的笑了!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章相公,区区言尽于此。请章相公三思!”
丢下这句话后,陈灌踉跄的下船去了,郁星河没有反驳一句,但那凌厉的一斩,让陈灌再无话可说,他把新旧两党主观地定位在左右两则,两边持平这样才能使船体保持平衡。
而郁星河换了一种思维,把新党定位在中间,而右边的旧党自然就成了船体倾斜的罪魁祸首。
郁星河那一斩,斩去心中畏惧,斩去朝堂枷锁,只为荡涤朝政,天下为之一清。
什么两边持平!若真是那样,两党只会纷争不断,互相攻击。这不是民主法制健全的后世,朝中只要分成两党,什么时候见过没有党争?
等陈灌去后,章惇呵呵笑道:“小友心里真是想行此雷霆之举吗?”
郁星河对他了解得够透的了,伸了个懒腰,无所谓地答道:“章老头,章学士,章相公,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问晚生这个问题呢?”
“哈哈哈!自然是以章老头的身份!小友还请畅所欲言!”
“好吧,那咱们说的就是风语了!否则晚生连科举都没通过,和章相公这么严肃的讨论这些,只会贻笑大方。”
“没错,没错,全是风语!”
“那晚生可放风了哦!”郁星河歪头靠在书案上,眉眼弯弯。
“哈哈哈……”
郁星河重新给自己找了个茶杯,斟满,轻抿,说道:“陛下已经招回一些元丰旧臣,安插到台谏之中,如今新旧两党可谓是纠缠不清,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不足以厘清朝堂。但晚生认为,不顾一切的清扫也不足取,这和当年司马文正公没什么两样。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陈灌临去说的这句话没错,只要是川,章老头你都应该吸纳过来,但前提是你纳的都必须是‘川’才行。
我们往往弄错了一点,把‘百川’这两个字眼等同于万事万物,这肯定是不对的,试想若海纳的根本不是‘川’,而是山岳,那它还能有容乃大吗?
而且,把朝廷比作大海也不正确,大海总体而言总是在被动承受,没有主动进取,因此,晚生认为把朝廷比作一条大河更为贴切,它必须时刻奔流向前,保持着足够的进取精神,否则它就不再是河流,而是一潭死水。
这条河流在奔腾向前的过程中,想变得越来越浩大,那它也要不断的接纳尽可能多的细流才行,同理,它接受的必须是与自身相同的水,而不是其它东西。
就如黄河,它接纳了太多的泥沙,因此变得浑浊不堪,当泥沙越来越多时,他就会偏离预定的河道,决堤,冲毁一切!给天下造成灾难性的创伤。
所以,当政者,就必须分清谁是水,谁是沙,对该吸纳的尽力吸纳,对与自己不同性质的东西,就要毫不留情的清理出去,否则这条河迟早会决堤!”
章惇听完只是淡淡的笑,没说什么。
其实郁星河知道,章惇这样一个饱经沧桑,历经沉浮的人,心灵的厚度,精神的强度,早已变得无比的深沉强韧,那种坚定的意志注定了他必然有自己的原则和决断,轻易左右不了。
所以,这段话郁星河确实只当是风语,至于能吹进章惇那强硬的心扉多少,那不是他需要探寻的。
郁星河看向书案上堆得像小山似的书,不由猫猫叹气,唉,还是先想想科举如何应对吧。
或许是章惇故意,这条船航行极慢,花了五天时间,才走到楚州。
距离科举考试还有些时日,郁星河他们也不急,章惇走到一地,时常会停船私下走访一番,他们几人也泰然自若的跟着。
到了第六天,东京方向驰来一队皇宫班值侍卫,还给章惇带来了赵煦的一道旨意。
看完赵煦的圣旨,章惇对郁星河笑道:“小友,老夫出发前曾给陛下上了一道奏折,如今陛下答复来了,咱们就此暂别吧,这船老夫就送与小友作代步之用了,以小友之才,登榜当不在话下,老夫就不再多余费事了,咱们来日京城再会!”
郁星河有些惊讶,脱口问道:“章老头你没事吧?这时你不速速进京,在地方乱逛什么?”
“哈哈哈,小友好意老夫心领了,但这些年来,老夫贬谪之处尽是些穷乡僻壤,就是到了杭州洞霄宫,也是足不出户,因此老夫认为在进京前,有必要先到处走走看看,陛下也已经应允了。话不多说,咱们就此别过!”
章惇说完,洒脱的上马与班值飞驰而去了。
郁星河翘首望向离去的队伍,挥着双手,不舍的告别,“章老头,一路顺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