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
范进掌心阵阵刺痛，握在手上的碎瓷片割绳索不上劲儿，反伤了手，再被海水一泡，那滋味忒酸爽。
又灌了几口咸涩海水，范进感到有人扯他，朦胧间睁开眼，一个赤果汉子正使劲扒拉他。
两人藏到吴家那艘破烂小船后头，隐约看上头正打得火热，之前如狼似虎的盗匪，这会子跟老鼠见了猫，一见卫所兵将来了，只有挨宰的份儿，范进总算松了口气。
“范相公，您真是个能耐人！”汉子名叫耿彪，是府城一带水性最好的，家在城郊，偶尔来城里做帮工。
那日范进除了打发佟汉探听张师陆那头的情况，还私下打发他找个好手。
没别的要求，嘴严，谨慎，水性好，佟汉一下拿出五百文给耿彪，让他听传唤，耿彪拿了银子，果然不该问的不问，一直等了这些时日，才停吩咐，想办法上吴家游船，下水捕鱼。
原来跟吴家混的好事，轻易轮不到耿彪这样的城外村汉，只是往常干这个的听说要出海，不敢去，就让耿彪捡漏。
耿彪跟其他人一样跳下水，没捉金枪鱼，而是偷偷找地方躲起来，他得的吩咐就是在范进落水以后，把人救回来。
当时耿彪纳闷，好端端怎么就提前知道自个儿落水，现在果真如此，不过他也不敢多问。
朝廷的军队来了，他们就有救了。
幸好是酷暑天气，入海泡一泡还舒服，范进笑笑，抹了把脸上水珠。
“耿大哥干的好，听我一句，完了这事儿，你在家待上一段时日，轻易别来城里，该给你的钱我一份不少，还多送你一些好处。”
“好咧！”
两人躲着盗匪视线，是露出小半张脸透气，听得上头声音渐小，有人开始吆喝寻找。
范进拍了拍耿彪，往卫所的船游过去。
两人被打捞上来，被人带到船头，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正与小兵交代甚么，范进见小兵小跑开去，很快拿了风类似望远镜的东西，交到那将军手上。
范进一眼看到船头那尊红衣大炮，右侧一队将士手上，每人握着一柄燧发枪。他眼都大了，这是他第一次瞧见这玩意儿，他到底遇着个甚么人？
将军拿着望远镜看看，伸手接过一杆枪，上膛，拉栓，瞄准西北方向的海面，食指一动，连发三枪。
范进勾头仔细看了眼，不远处海面上隐约有人，看着像盗匪。
“去，瞧瞧死了没？没死补上两刀。”
将士应声去了，带俩小兵划小船往西北走。
“大人，找回俩活的。”
范进身后有人站出来回话，看了眼范进耿彪。
那将军把枪顺手丢给身边人，一招手：“带上来。”
“刚刚就是你下水的？胆子挺大，本将若是没来，你不得在海里喂鱼？”将军似笑非笑看着范进，顺势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那把小巧的望远镜，嗓门大，说话中气十足。
范进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俨然落入了对方眼里。
“小生范进，南海人士，府试学生，随吴相公他们出船，原是在洄湾听曲儿吃酒，不知怎的就来这处儿。”
“小的耿彪，是城外大柳树村的，听船夫的干活，因着水性好，这才躲过一劫，小的谢大人救命！”耿彪比范进更绝，人家才说一句，他自个儿倒跪下磕头，千恩万谢起来。
“嗯，还是读书人，呵，好一个不知怎的就到这处？”将军一手按着望远镜，掀起眼皮盯住范进，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蒙骗本将军！私自出海，无视海禁，你该当何罪！”
范进心底一突，只得跪下，垂着脑袋不说话，不是不敢说，是他在等，他知道吴端几个也上了这条船，似乎当中还有人受伤了，只是他们都不在跟前，没道理自己揽下所有罪过吧？
“怎的？哑巴了？”
头顶传来嘲讽声，范进暗暗叹息，无论如何，今年得考上秀才，哪怕不吃不喝看书写文章，也要得个功名，不然区区童生，真就只是颗菜儿。
“学生知错。”
又是许久没声儿，范进真想问问这将军到底想干嘛，给个痛快成不？
小船回来复命，顺带捧着独龙的人头，范进下意识避了避身子，撇骨头去，死人可没甚么好看的，就是耿彪恁大个汉子，也垂头不敢看。
“你们两个没见过死人呐？书生就是没用，只会读书。”将军话里带刺道，“范进是吧，你认得他是谁？”
范进摇头：“学生区区读书人，怎识得海盗，大人莫要说笑。”
“是吗？里头那几个可不是这么说的，”将军指了指身后舱门，龇牙道：“那几个公子哥可是说了，这伙人是来找你的。”
我去！
范进头皮发麻，可不能跟海盗搭上关系，吴端啊我可没欠你银子，你就把我给卖了。
范进忙道：“实不敢瞒着大人，这人的确说是找我的，但是吴相公他们应该也说了，这人是个叫张师陆的花钱雇来的。”
“在南海时，张师陆与学生有旧怨，不满我抢了他县案首的名头，府试依旧压他一筹又得案首，他看不惯学生，想下杀手罢了。”
将军讶然道：“你还得了两回案首？看来有点能耐，这么看，小三元你是板上钉钉了？”
“谢大人夸赞，学生不敢自傲。”
“成，姑且说的过去，这死了的叫独龙，以前在附近一带作恶多端，扰百姓不得安宁，你与他没关系最好，不然本将绝不放过你。”
“至于那个叫甚么张师陆的，哼！”
正说话，舱门里头传来一声惨叫，范进听得出，是吴端的声音。
“大人，吴相公他……”
很快有医官出来，身前白袍沾着点点血迹，过来回话。
“回将军，血止住了，可拿手臂算没了，捡回一条命。”医官道。
将军点头：“知道，下去罢，好生看着，你。”下巴朝范进点了点，“可以进去看看，让那小子别做傻事。”
范进怎么觉得，这将军好像跟吴端认识……
待范进进了舱门，看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人，眉头一皱，“吴相公？”
虽然双方都不曾真心对待，顶多算得上酒肉朋友，范进觉得，看在对方断了一臂的份上，其他事就不算事了。
吴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表情冷漠，暗含痛苦。
“吴相公，你还好罢……”范进猜测，他应该是被独龙拿来做人质，或者逃跑不成功，被人给砍了。
“你多少想开些，外头那个将军既救了咱，往后咱们再不来海里，只在城里混得了。”
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说起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起得头要吃金枪鱼，原也没这一遭难。”
范进又上前道：“吴兄，你好歹说句话，你这样不吭气，我害怕哩。”
见他还是不动，范进摸了摸鼻子，不好再打搅，自转身出门，后头幽幽问了句。
“张师陆在哪儿？”
范进啊了一声：“你找他？”说完范进就明白了，冤有头债有主，独龙死了，吴端没了一条手臂，那不得该找正主报仇？
“他该死！他该死！！”
吴端瞬间变得激动，范进一看不好，赶紧将他按住，空荡荡的手臂果然又溢出血，外头人听得动静，急忙跑进来，又是一番忙碌。
范进道：“我知你意思，万事回城再说，想养好身子要紧。”得亏这小子生在吴家，不然这手臂，没了也就没了。如此一来，张师陆大概万万没想到，无缘无故就多了几个仇人。
范进隔着船窗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或许，他该感谢独龙的贪心。
范进默默叹息，怔忪不已。
有医馆捧药碗进来，吴端大口喝了，一抹嘴，见范进傻坐着不懂，便道：“你放心，咱们这次出海，府衙不会找咱们麻烦。”
范进疑问一声。
吴端道：“若是今日来的事别人，少不得咱们要吃棍棒，或是费银子花钱打点。”
“外头那人跟我府上有点干系，你知道就好。”
果然是认识的，范进点头，天生渐渐昏暗，岸边黑黢黢一片，连个人影儿都找不到，他们不是在码头下船，而是拐了地方，寻了一处浅滩，这样既不会有人发现，也免去船上的人麻烦。
*
暮色下，海浪依旧。
范进回望远去的战船，隐约能见着那架红衣火炮立在船头，在海天一色中来回巡视。
青布小轿在小路尽头等着，耿彪早循着机会，远远躲开去，走了。
此间除了范进与没了一条手臂的吴端，其他五六人还在，只是低垂脑袋不敢说话，争前恐后挤进轿子，各回各家去。
范进亲自送吴端回府，不过吴家的人早接到消息，没走多远，一队提着灯笼的家丁往这边来，灯笼上写着硕大的吴字，白底黑字，由远及近，夜里看着怪瘆人。
“范兄，”马车上，吴端掀开帘子，眼睛发亮，“今日之事，我铭记于心，往后你这朋友，我交定了。”说罢，不等范进回他，放下帘子，走了。
我也是，范进暗道，如此小道上，只剩他一人，并四个轿夫，轿旁有个提灯小子。
“走吧。”
范进苦笑，为人为己，结果如何，他认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