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番外2 ...
-
三月初,市供地暖还没停,豆包趴在它最喜欢的飘窗前,舒服地睡熟了。
这天早上,林遇先洗漱完,出来给猫猫狗狗添水添粮,把猫从犄角旮旯掏出来,顺便喊了它一声。
它平时最馋嘴,没到饭点就不请自来。今天一动不动,林遇觉得奇怪,去拍它的脑袋。
已经硬了。
林遇怔愣片刻,不可置信地去晃它的身体,像大人喊睡懒觉的小孩起床,仿佛多来几次,它就会掀起眼皮晃着脑袋跳起来。
杜节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林遇的眼神,很熟悉,他瞬间明白了。
杜节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头,生怕不小心惊醒一个美梦。
他对林遇说,“没事,它年纪很大了。”
十几岁,对于大型犬来说已经是长寿了,杜节带它去体检时,宠物医生也曾委婉提醒过。
“还不错,昨晚吃了它最喜欢的玉米呢。”
杜节之前养过好多东西,但不知什么原因都活不长久。豆包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执着于养个什么了,但偏偏是这只小狗,后来陪了他很久。
它那时候刚刚断奶,还只会哼哼唧唧和摇尾巴,笨笨的,跟在杜节后面跑。
他停下时,它常因刹不住撞到杜节腿上,趔趄两步,再跑来舔他的裤腿。
现在它趴在杜节脚边,垂着尾巴,毛发不再光泽,也长久地不动了。
杜节说,“我去给……丧葬公司打电话。”
“好。”
林遇抚摸它的头,轻声说,“晚安宝贝。”
猫咪好奇发生了什么,跑过来用鼻子蹭它,林遇不知道它懂不懂,说,“好好道个别吧,以后见不到了。”
杜节选了很简单的殡葬仪式。
豆包被梳洗打扮一番,面前摆着最喜欢的食物和玩具,在礼堂进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送去火化。
林遇陪他一起坐在等候厅。
“骨灰,要怎么办?”
杜节已经想好了,“送回家去。院子里有棵樱花树,它以前总把喜欢的食物埋在树底下。”
林遇应一声。
杜节的眼光望向闪着红灯的入口,冷静到近乎无情。
“人什么时候都会死的。”
杜节说。
这是他在父母去世那天明白的。
无论多么年轻的肌肤、炫耀的权势、光明的前程,在那个小房间一进一出,就全烧成了灰。
连着两个月,他每天睡醒就会往陵园跑,姐姐在门口等他。
一开始还在哭,后来渐渐接受了,但不想离开,无聊时,到处跟墓碑打招呼,读人家的墓志铭和生卒年。
车祸、癌症、火灾、飞机失事……
二十多岁,三十多岁,五十多岁,都很年轻,至少不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年纪,很少会把他们跟死亡挂钩。
可他们现在就躺在黄土之下,千年万年也不会再醒来了。
杜节觉得人脱离了肉身,灵魂都是相同的,所以,也许昨天,也许今天,地球上死去了无数个自己。
以至于他从不相信自己会有白发苍苍的那一天,躺在床上与亲人告别,说着今生来生的话……他大概会该死在路上,被众人感慨英年早逝。
有一天的夕阳像朝阳一样温暖,墓地上青寒的松柏影子也不那么可怕了,杜节告诉爸爸妈妈,“明天我不会来了。”
“后天也不会。”
“大后天……也不会了。”
“但我想你们的时候会来的。”
他答应死去的无数个自己,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无所顾忌地、要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活。想做的事,要么立刻去做,要么永远不做。把一切想经历的经历,等有一天“game over”声音在耳边响起,大概他会跟死亡握手言欢。
风经过低平的墓园,呼啸着跑了很远,直到多年以后,轻轻吹动他的衣衫。
杜节身子歪过去,说,“借我靠一下。”
林遇肩头一沉,还未来得及去看,一双水凉的手游蛇一样滑进了他的五指。
他放任杜节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头发不时扫过他的侧颈,有点痒。
像被春天纷飞柳絮扑到脸上。
林遇心静了。
他永远记得一个春天,走在玉兰花开的小路上,杜节说“你只是希望那个人能明白你的痛苦”。
他记得花树抽芽生长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做过的傻事,无人在意的伤疤,有个人会告诉他,我理解。
他记得一个遥远的下午,他说他一定要得到这个人,哪怕等一辈子都甘心。
所以他要做一艘远航的船,宁愿在海啸和风浪中桅断帆折、触礁沉底,也不甘在码头任风蚀水锈。
有一次他睡得迷迷糊糊,恍惚听到杜节附在他耳边问,“你会为我勇敢吗?”
醒来后一切如常,还以为是做了个梦,生活照常进行下去。
现在呢?
他的梦成真了吗?
他爱的人跟他是一样的吗?
他侧目看向杜节,头微斜着,放松地靠在自己的肩膀。
一艘永远不会归宿的船,此时停泊在他的港岸。
林遇说,“我以后会少熬夜的。”
杜节一愣。
“也会认真吃饭。努力活着。会陪你很久很久。”他认真许诺。
杜节忍俊不禁,“好。”
工作人员捧着被装在小盒子里的豆包出来。
“要抱着吗?”
杜节思忖片刻,这也不好拿呀。
“给个袋子吧。”
服务人员拿了一袋宣传资料给他,手提袋上赫然印着他们家的宣传广告,“用这个吧。欢迎……欢……欢送您的爱犬。”
杜节瞪了一眼,他才没把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宣传广告背出来。
“走吧,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