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不配见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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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带着一丝凉意的夜风灌入空荡荡的庭院。
陆颜衣衫单薄跪在青石板上，掌心被戒尺打的红肿发烫。
“养了你十七年，连个男人都哄不住，我陆家养你何用？”方如沁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毫不掩饰对陆颜的嫌恶。
她穿着一袭秋香色被子，鬓发齐整，手拿戒尺居高临下打量着陆颜，像在看一件不称心的物件。
“抖什么？给我跪好！”
陆颜咬唇强忍，脊背挺得笔直。她太熟悉这种时刻了，每回方如沁训斥，只要她露出半分畏缩，戒尺便会再落下来。
“……母亲息怒，女儿知错了。”
方如沁看着她红肿的手心，收起戒尺，“此番只是小惩大诫，若你与沈家的婚事再不成，往后你便不用回来了。”
不用回来……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陆颜红了眼，连连点头，既后怕又乖顺。
方如沁见她这副模样，到底放软了语气，“沈家距离出孝还有一年，这一年你可得好好把握，莫让母亲再失望了。”说罢转身离去。
陆颜跪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想起幼时在青州老宅，时常趴在门缝上等，等方如沁来接她回京，等那个叫“母亲”的人能想起还有她这个女儿。
后来她终于等到了，可母亲的存在似乎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陆颜攥了攥红肿的掌心，正要起身，方如沁的心腹林妈妈往陆颜手里塞了只瓷瓶。
瓷瓶微凉，贴着红肿，掌心竟有一瞬抚慰。
十七年了，这是母亲给她为数不多的“温情”。
陆颜红着眼刚要道谢，就听林妈妈面无表情道，“姑娘，这是夫人特意命人寻来的春.药。”
陆颜浑身一僵，瓷瓶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并非懵懂的小姑娘，自及笄起，方如沁便派人教导她男女之事，许多手段她也是知晓的，可知晓是一回事，真要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想起沈文昭寡情冷淡的样子，那瓷瓶陆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文昭心里没她，这些年只拿她当妹妹看待，而这已是她好不容易求得的结果。
陆颜不敢想，若她真给沈文昭下药，会被对方厌恶到何种地步。
怕是扫地出门也不为过。
“林妈妈会不会拿错了？”陆颜抬起眼，带着一丝希冀，“母亲给我的应是伤药。”
从小到大，陆颜没少挨方如沁训诫，但每回挨训后，方如沁都会给她上好的伤药敷着，半日功夫就能消下肿痛，绝不会叫外人看出丝毫端倪。
这次，陆颜也期望方如沁给她的是一瓶伤药。
“姑娘犯了错，没有伤药。”林妈妈冷声道，“夫人说了，姑娘性子太过软弱，需得推一把方能成事。”
陆颜：“那我今日……”
最后通牒已下，再没什么可说的，林妈妈折身跟上方如沁的脚步离开。
陆颜看着她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蓄在眼底的泪终于滚落。
天色渐暗，她原是想问，今日她还能不能留在陆家，但看眼下这情形，定然是不允的。
说来可笑，她明明是陆家人，陆家宅邸也在京中，可自及笄起，陆颜便没了回家的资格，几乎日日都在未婚夫家中借住。
虽说沈老夫人格外喜爱她，她又与沈家长公子沈文昭有婚约在身，算得上一句青梅竹马，客居沈家不算什么。
可她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父母健在，有家不回，却在未婚夫家长住，传出去都笑话她是乡下来的养女，小门小户，恬不知耻，上赶着嫁进沈家，连带着陆家也被京中权贵耻笑，说他们攀附权贵，卖女求荣。
方如沁每回听到这些闲言碎语，都是轻飘飘一句：“我倒是想把女儿多留几年，可谁叫沈老夫人离不得她。”
一番调侃，总能换来别家夫人羡慕嫉妒的眼神。
“还是你家女儿命好。”
“不止命好，模样生得也好，要不然咱们这种门第，哪里高攀得起沈家？”
“谁说不是呢，虽说沈家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怪道陆家舍不得这门亲呢，还未完婚便巴巴将女儿送上门去……”
打趣到最后变成了暗讽。
她们大多是六七品小官家的夫人，有些还是仗着陆家荫庇才从青州搬到京城，却都见不得陆家高攀。
方如沁不愿自降身份同这帮无知村妇计较，始终堆着笑隐忍不发，待回了府，便拿戒尺训斥陆颜，责怪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才遭人耻笑，又骂她骨血卑贱，到底上不得台面。
陆颜感念养育之恩，任方如沁打骂，从不辩驳，也不得不承认，与沈文昭的这桩婚事的确是她高攀。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家小姐。
之所以被方如沁收养，是因为刚出生时有道士给她批命，说她是旺兄弟手足的命格，恰逢她亲生父母家中困苦，养不起女儿，方如沁便将她抱走。
结果确如那道士所言，在收养陆颜一年后，方如沁顺利诞下一子，取名陆循。
不仅如此，这一年，她的养父陆明辉科举高中，入仕为官，他们阖家欢乐，一家三口欢欢喜喜搬到京城，一走就是九年。
陆颜也被遗忘在青州老宅整整九年。
直至沈家老夫人因病回乡下休养，她机缘巧合救过老夫人一命，一来二去，沈老夫人便做主将她许给自己的长孙沈文昭。
彼时沈老夫人的一双儿女，一个是当朝皇后，一个是内阁权臣，沈家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的位高权重，风头无两。
沈老夫人担心树大招风，便给长孙定了个小官之女为妻。
定下婚约那年，陆颜九岁，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可沈文昭已有十六，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在见过陆颜之后，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
两家结亲不久，陆明辉经沈家保举，升任从六品户部主事，此后仕途坦荡，短短三年便官至五品户部郎中。
陆家得了好处，终于想起还有个遗落在青州老宅的养女。
到底是沈老夫人定下的孙媳，将来是要嫁给沈家嫡子，成为一府主母的人，方如沁将陆颜接回京，放在眼皮底下亲自教养了三年。
好不容易熬到陆颜及笄，她满心欢喜盼着把养女嫁出去，沈家却突生变故，沈皇后与沈家大爷相继病逝。
沈文昭守孝三年，婚事就此耽搁。
不仅如此，沈皇后与沈家大爷的离世，也让沈家的境遇一落千丈，偌大门庭到最后全靠沈文昭一人支撑。
沈文昭的母亲姚氏便动了联姻的念头，想给儿子娶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好让沈家恢复昔日荣光。
方如沁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迫不及待把陆颜送进沈家。
姚氏自是不愿，“我儿须守孝三年，若你家等不及，不如就此解除婚约。”
一纸冷冰冰的婚书甩在陆颜脸上，臊得她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
方如沁恼她没用，当即在人前教训她，要她说出当初在青州是如何救了沈老夫人，摆明了挟恩图报。
姚氏愈发厌恶，沈文昭站在姚氏身边，看着她的目光复杂难言，好似终于看清她的真面目一般。
最后还是沈老夫人出面解围，“颜颜也算老身看着长大的，只要老身活着一天，两家婚事照旧。”
沈老夫人一锤定音，姚氏不得不打消另寻亲事的念头，陆颜也如了方如沁的心意，以沈文昭未婚妻的身份借住沈家。
姚氏死活不承认，只当她是上门打秋风的破落亲戚，从不让人提及两家婚事，对外就称陆颜是沈家的远房表亲。
反正沈家后院里住着一堆沾亲带故的亲戚，不差陆颜这一个。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提陆颜的身份，就连沈文昭也似乎逐渐淡忘了二人之间的婚事，见了她只有一声客客气气的“表妹”。
表妹？
陆颜凄然一笑。
方如沁怨怪她无能，怪她不够端庄柔顺，却不知沈文昭心有所属，对方属意的妻子从来都不是她。
陆颜揉着跪到酸麻的膝盖缓缓站起身，赶在天黑前回到沈家。
她惹恼了方如沁，陆家是不会给她安排车马的。
出了院子，丫鬟桃心迎上前，看着她疼到五指不敢蜷拢的手心，哽咽道，“姑娘，您的手……”
“无碍，回去擦点药就是。”陆颜缩回手，顺便将那只瓷瓶藏入袖中。
“天色不早了，走吧。”
桃心瞧她身后没有仆从跟随，便知是夫人罚她了，只能认命地跟在自家姑娘身边，靠着两条腿往沈家走去。
陆沈两家门第天差地别，虽同在京城，两家府邸却相隔甚远，要穿过十几条街巷，光靠双腿走回去，少说得走上半个时辰，何况陆颜还跪了半日。
好在陆颜习惯了，除了有些疼，废些力气，倒也不算难捱。
今日回家，陆颜并未事先与沈家报备，只说是出门散心，未免空手回去遭人疑心，主仆行至主街，顺路买了些糕饼吃食提在手里，又去锦绣阁定了几匹锦缎，准备回去给沈文昭做两身新衣裳。
陆颜目光扫过摆在眼前的各色锦缎。
沈文昭喜素雅，除官袍外，私下里大多喜欢穿各种青色，眼下陆颜便在豆青与葱青两色间犹豫，一辆红轮翠帷马车自锦绣阁门前经过。
“姑娘！是大公子！”桃心眼尖，忙拉了拉陆颜的袖摆。
陆颜当即顺着桃心所指的方向看去，同沈文昭身边的长随对上目光。
长随不好装作看不见，扭头冲马车里的人禀道，“大公子，小的看见陆姑娘了。”
马车内静默片刻，才传出一道男子清润温和的嗓音，“停车罢。”
话音落，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打起车帘，露出沈文昭清隽温润的侧脸。
他眉心微蹙，“表妹。”
算是打过招呼。
人前他一向如此称呼，似乎这样就能撇清二人之间的关系。
陆颜被他看着，手脚不自觉的局促起来，话都说不出口。
沈文昭约莫是习惯了她的笨拙寡言，未指望她能同自己说什么，之所以停下来，不过是因为长随多了句嘴，出于礼数他不得不问候一句，以免回头惹祖母不快。
桃心匆忙近前，“大公子，我家姑娘正好也要回府，可否……”
她话未说完，沈文昭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投来的所有视线。
但在车帘落下的瞬间，陆颜还是看见了坐在沈文昭身侧一晃而过的藕荷色倩影。
原来是他身边已经有人了，自是容不得她与桃心主仆。
长随笑着解释，“抱歉啊陆姑娘，定国公世子回京，与我家公子有要事相商，二人约在醉仙楼用膳呢。”
“可天色不早了，我家姑娘……”
桃心还想说什么，被陆颜拦下。
“表哥既与好友有约，我便不叨扰了。”
沈文昭有位远赴边关的好友，自分别后，二人已有许久未曾见面，此事陆颜知晓，便不会做任何让沈文昭为难的事。
至于马车里的人……
她没资格质问什么。
隔着车帘，沈文昭“嗯”了声，嗓音温和，“表妹早些回府，莫让祖母担心。”
便没了下文，扬长而去。
桃心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姑娘，你跪了半日，膝盖本就受不住，还要走这么远的路，为何不让大公子顺路捎你一程？”
方才桃心并未看见沈文昭身侧之人。
陆颜也没想提，转身回锦绣阁继续挑选锦缎，“大公子还有要事，别给他添麻烦。”
“姑娘又不是外人，怎会是麻烦？”
桃心不满嘟哝道，“天都黑了，姑娘还没回府，大公子也不担心，若是着急赴约，何不将姑娘一同捎上？反正姑娘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桃心在旁嘀嘀咕咕，为她抱不平，陆颜只是听，摩挲锦缎的指尖逐渐攥紧。
她这个挟恩图报，不被承认，不受沈文昭喜爱的未婚妻，的确见不得人，自是不配见他相交多年的好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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