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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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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晏清带来了一台仪器。
那是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大约有两个鞋盒并排那么大,侧面有散热孔,正面嵌着一块小屏幕和几个旋钮。林颂宁看着他把它放在前厅的茶几上,连接电源,开机时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
“电磁场探测器。”晏清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解释,“还有次声波传感器。可以检测人类听不到的声音。”
“你觉得那只狐狸听到了什么?”
“可能。”晏清调好最后一个旋钮,直起身,“也可能感受到了什么。有些动物对极低频振动很敏感,地震前它们会有异常行为。”
他们推着仪器车往隔离区走。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经过鸟类康复室时,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羽毛摩擦声。
赤狐看到他们时站了起来,但没有表现出紧张。它走到笼门边,鼻子贴着铁丝网,眼睛盯着那台仪器,耳朵朝前竖着。
“它好奇。”林颂宁说。
“正常。”晏清启动扫描程序,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新东西,总要看看是什么。”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很轻,像是空调外机运转的声音。狐狸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后退。屏幕上,电磁场的读数在正常范围内波动,次声波的频率曲线平稳。
晏清推着仪器缓慢地绕笼子走了一圈。狐狸跟着他移动,始终保持着面对仪器的姿态。当仪器移动到笼子的东南角时,读数突然变了。
电磁场的数值跳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次声波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尖峰。狐狸就在这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后退了半步。
“这里。”晏清停下,指着那个角落,“有东西。”
林颂宁走过去。那是个很普通的角落,水泥地面,铁质笼网,和其他三个角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蹲下身仔细看时,发现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
“可能。”晏清也蹲下来,手指悬在裂缝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触碰,“地下水流,或者微小的地质活动,都有可能产生异常的电磁和振动。人类感觉不到,但动物可以。”
狐狸又后退了半步,但眼睛依然盯着那个角落。
“它怕的是这个?”林颂宁问。
“怕的是‘未知’。”晏清站起来,“动物本能地畏惧无法理解的东西。现在它看到了仪器,知道了这个角落‘有问题’,恐惧反而会减轻。”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他们在那个角落放了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持续发出与检测到的异常频率相同的微弱信号。狐狸刚开始还有点警惕,但过了半小时,它就习惯了,重新趴下睡觉。
“大脑会适应持续刺激。”晏清关掉仪器,“给它一点时间,它会明白这个‘异常’是固定的,不会伤害它。”
离开隔离区时,林颂宁回头看了一眼。狐狸睡得很安稳,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回到前厅,晏清开始收拾仪器。林颂宁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又在长椅上坐下。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所以解决了?”林颂宁问。
“暂时。”晏清喝了口水,“但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中心只有那只狐狸有反应。”晏清放下纸杯,“如果真有异常的地质活动,整个区域的动物都应该受影响。但我刚才顺便扫描了其他区域,一切正常。”
林颂宁想了想:“那只狐狸是上周从城东那边送来的,不是本地。”
“对。”晏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地图,“它原来的栖息地在这片区域,靠近旧工业区。那里有很多废弃的工厂,地下管道复杂,确实有可能存在局部的地质异常。”
他放大卫星地图。那片区域被大片灰褐色的建筑覆盖,有些厂房已经坍塌,露出锈蚀的钢架。周围有一些零散的绿地,但大部分是荒废的空地。
“你想去那里看看?”林颂宁问。
“嗯。”晏清收起平板,“如果那里真有持续的地质异常,可能会影响更多动物。而且……”他顿了顿,“那片区域理论上应该有相当数量的城市野生动物,但我们的记录显示,近半年从那边送来的动物很少。”
“去年有二十一只,今年只有三只,这不正常。”晏清沉静地看着她。
林颂宁回想了一下接收记录。确实,从城东那片旧工业区送来的动物越来越少,她之前以为是那片区域要开发,动物迁徙了。
“什么时候去?”她问。
“今天下午。”晏清试着问,“你有空吗?我需要一个熟悉本地动物的人一起。”
林颂宁看了眼墙上的排班表。今天她下午轮休。
“好。”她说。
中午他们在中心食堂简单吃了饭。一点半,晏清开车来接她。车是那辆深色越野车,内部很干净,没什么装饰,只有后排放着几个收纳箱和一台笔记本。
旧工业区在城市的东郊,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没什么车,晏清开得很稳。林颂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景物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成低矮的仓库和厂房。
“你经常做这种调查?”她问。
“嗯。”晏清目视前方,“基金会的项目涉及很多偏远地区,经常要提前做环境评估。”
“一个人吗?”林颂宁好奇。
“大部分时候是。”晏清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小路,“有时候会带当地向导。”
小路两边是破败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路面坑洼不平,车轮压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又开了几分钟,他们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周围很安静。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废弃的厂房上,那些破碎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晏清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和那台仪器。林颂宁跟着下来,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激起一小团灰尘。
“我们从哪里开始?”她问。
“先测一下环境背景值。”晏清打开仪器,“然后往深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
仪器开机,读数正常。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往工业区深处走。铁轨已经锈蚀得很厉害,枕木间的杂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枯黄。两边的厂房静悄悄的,有些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颂宁听见了鸟叫声。是麻雀,很多只,聚集在前方一栋厂房的屋顶上。它们叫得很响,像是在争吵什么。
“那边。”晏清朝厂房走去。
厂房的门半掩着,从缝隙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晏清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仪器突然发出“嘀”的一声。
晏清看向屏幕。
电磁场的读数在升高,次声波曲线也开始波动。林颂宁胸口一热——那种熟悉的温热感又来了,比前几次都要明显。
“有异常。”晏清低声说,“比中心那个角落强得多。”
他们慢慢往里走。厂房很大,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锈蚀的行车梁。地面上散落着零件、碎玻璃和干结的油污。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损的木箱,上面长出了灰白色的霉菌。
林颂宁的目光被厂房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片空地,大约直径三米的圆形区域,地面上没有杂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圆形区域的边缘很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但周围又没有任何工具留下的痕迹。
更奇怪的是,圆形区域的中心,长着一小丛植物。
那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植物,大约半米高,茎干是暗红色的,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叶片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绿色,而是一种发灰的银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是什么植物?”她拿出手机准备拍照查一下百科。
晏清走过去,在距离那丛植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蹲下身,但没有触碰。
“没见过。”他说,“但你看它的生长状态。”
林颂宁仔细看。那丛植物的叶片很健康,没有枯黄,也没有病虫害的痕迹。在这间废弃的、没有阳光直射的厂房里,这很不正常。
仪器又“嘀”了一声。读数继续升高。
晏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和一把小铲子,小心地从植物根部取了一点土壤样本。就在铲子插入土壤的瞬间——
厂房里所有的鸟叫声突然停了。
不是逐渐停止,而是瞬间的、绝对的安静。
连外面街道隐约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林颂宁胸口的热度骤然升高,烫得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晏清立刻站起来,挡在她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什么也没有发生。
厂房还是那个厂房,灰尘还在阳光里缓慢飘浮,那丛植物静静立在那里。但那种安静太彻底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过了大约三十秒,鸟叫声重新响起。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逐渐恢复成之前的嘈杂。外面的车声也回来了。
晏清低头看仪器。读数正在缓慢下降,恢复到接近正常的水平。
“刚才……”林颂宁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电磁脉冲。”晏清关掉仪器,把土壤样本装好,“瞬间的强电磁脉冲,干扰了所有电子设备,也可能影响了动物的神经系统。”
“所以鸟不叫了?”
“可能。”晏清看向那丛植物,“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他们快速采集了样本,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离开了厂房。回到阳光下时,林颂宁才感觉到胸口的热度开始消退。
“你没事吧?”晏清问。
“老毛病了。”她揉了揉胸口,“不碍事。”
“我看你捂的是心口的位置。”晏清担忧地望着她,“要不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不必了,我自己会去。”林颂宁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太过强硬了。她不想与不太熟的人讨论胸口的印记,有点条件反射。
但晏清毕竟没有恶意,于是她干巴巴补了一句:“谢谢,我会抽空去的。”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颂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脑子里全是那丛银蓝色的植物和突然的安静。
车开到中心门口时,晏清说:“样本我会送去化验。结果出来前,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林颂宁盯着他,目光审视。
“不确定因素太多。”晏清停好车,“而且那种电磁脉冲的强度……不太像是自然形成的。”
林颂宁:“你觉得是人为的?”
“不知道。”晏清解开安全带,“但我需要先搞清楚那是什么植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下车时,林颂宁想起一件事:“那个山里的项目,我考虑好了。”
晏清转过头:“去吗?”
“去。”她说。
晏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颂宁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点很细微的、近似笑意的东西。
“好。”他说,“具体安排我下周发你。”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颂宁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四点多的时候,老张探头进来:“那只狐狸可以放出来了,要看看吗?”
隔离区的笼门开着,赤狐站在门边,犹豫地看着外面的走廊。它试探性地伸出前爪,踩在地面上,又缩回去,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整个身体都走了出来。
它在走廊里慢慢踱步,鼻子贴着地面嗅闻,尾巴平举着。走到拐角时,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颂宁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点残留的警惕。
然后它转身,小跑着穿过走廊,消失在通往康复场的门后。
“好了。”老张拍拍手,“明天就能安排放归了。”
林颂宁站在空笼子前,胸口突然又热了一下。这次很短暂,像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在植物分类学的区域找了很久,又查了本地的植物志,都没有找到那种银蓝色叶片的植物。
她又查了电磁脉冲的相关资料。大多数自然形成的电磁脉冲都和雷电、太阳活动有关,但强度都达不到能让一片区域瞬间安静的程度。
合上书时,天已经黑了。图书馆的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她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经过公园时,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次很近,就在公园入口附近。悠长的,温柔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声音。
她提前一站下了车。
公园里路灯稀疏,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黑暗里。她沿着小径往里走,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越往里走,那个声音越清晰。
最后她停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声音就是从这片空地中央传来的。
她走过去,站在月光最亮的地方。胸口开始发热,持续地、稳定地发热。那个声音就在她耳边响着,叫着那个和“林颂宁”相似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
雾又来了。浓白的雾,在山林里弥漫。她在雾中行走,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和落叶。远处有白色的影子,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朝影子走去。
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她能看清影子的轮廓了——修长的脖颈,优雅的脊背,还有金色的双眸……
她猛地睁开眼。
声音停了,月光静静地照在空地上,香樟树的影子微微摇晃。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衬衣的领口下那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涂了一层极薄的金粉。
她伸手碰了碰。是温热的,但不烫。
那光泽随着她的触碰轻轻闪烁,然后慢慢暗下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是晏清发来的信息:
“化验需要三天。这期间如果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刻联系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
“好的,谢谢。”
发送后,她等了一会儿。
晏清没有立刻回复。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走出公园时,手机又震动了,晏清直接打来了电话:
“如果有遇到了和下午类似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立刻赶到。”
“……暂时还没有。”林颂宁回他。
她总觉得他有点过度紧张她,莫名其妙的。但对方毕竟是好心,她也就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没有就好,今天麻烦你了,早点休息吧。”晏清最后说。
“嗯,你也是,早点休息。”
林颂宁挂断电话。
她想到刚刚的一瞬寂静,又回头看了眼黑暗中的公园。香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像一团团浓墨。
她继续往前走。街道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胸口残留的微光,也没有人听见那个只属于她的声音。
回到家,她站在镜子前,拉开领口。
金色光泽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温度,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就像深埋在地下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温度,开始缓缓伸展根系,准备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