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第1章

      林颂宁推开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的铁门时,天空还是灰白色的。

      清晨六点半,城市还没完全醒来。她把自行车锁在棚子里,钥匙串在指间叮当作响。值班室的灯亮着,夜班同事老张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小林来得这么早?”老张打了个哈欠,“正好,昨晚送来的那只狐狸状态不对,你去看看?”

      “怎么不对?”

      “不肯吃东西,缩在角落发抖。我检查过没外伤,但就是不对劲。”

      林颂宁点点头,脱下外套挂好。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动物皮毛和饲料的气息。她走过一排排笼舍,笼里的动物大多还在睡,偶尔有耳朵抖动或尾巴轻扫的声音。

      那只赤狐在隔离区最里面。它蜷在笼子角落,赤红色的皮毛失了光泽,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林颂宁在笼门前蹲下,动作很慢。

      “早上好。”她轻声说。

      狐狸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那是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恐惧——林颂宁能清晰地感觉到,像一层冰冷的水漫过脚踝。不是对疼痛的恐惧,也不是对陌生环境的戒备,而是更原始的、面对天敌时那种骨髓都在战栗的恐惧。

      “你怕什么?”她声音压得更低。

      狐狸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林颂宁伸手想打开笼门,手指刚碰到插销,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

      她动作顿住了。

      那是她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从小就比周围温度稍高一点,医生说可能是毛细血管分布特殊。但此刻那热度很明显,像有人贴了一块温热的硬币在那儿。

      狐狸的呜咽停了。它抬起头,盯着她的胸口位置看了两秒,然后慢慢站直身体,试探性地朝笼门走了半步。

      林颂宁轻轻拉开插销。狐狸没有逃窜,只是站在笼门边,仰头看她。那股恐惧的情绪淡了些,变成了困惑和……好奇?

      她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小块鸡肉,放在掌心递过去。狐狸犹豫了几秒,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吃起来。

      老张端着茶杯走过来,见状“咦”了一声:“肯吃了?你给它下蛊了?”

      “可能只是饿了。”林颂宁站起身,掌心被狐狸湿润的鼻尖碰过的地方有点痒。

      胸口的热度已经退了,恢复成平常那种微温。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办公室整理昨天的记录,走到走廊拐角时,听见老张在后面说:“对了,今天有个基金会的人要来参观,说是要谈合作。主任让你接待一下。”

      林颂宁:“几点?”

      “九点半。”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林颂宁检查了几只恢复期的刺猬,给一只翅膀骨折的猫头鹰换了药。九点二十,她洗完手回到前厅,主任已经在那儿了,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他背对着这边,正在看墙上贴的救助流程图。主任看见林颂宁,招招手:“小林,过来一下。”

      男人转过身来。

      林颂宁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很深的琥珀色,在室内光线下几乎呈现出金色。他看着她的样子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但那种专注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就变成了礼貌的温和。

      “这位是晏清,濒危物种保护基金会的顾问。”主任介绍,“晏先生,这是我们中心最得力的研究员,林颂宁。今天由她带您参观。”

      “幸会。”晏清伸出手。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有薄茧。

      林颂宁握住他的手。很温暖。而在肌肤相触的刹那,她胸口那块皮肤——又热了一下。

      这次比早上更明显,热度持续了两三秒才消退。她松开手,下意识想摸一下胸口,又忍住了。

      “我先带您看康复区。”她转身带路,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这边主要收容受伤的野生动物,治疗后会进行野化训练,然后放归。”

      晏清跟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他话不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这只雕鸮的伤愈后飞行能力评估,那只小麂对放归地的适应训练。林颂宁一一回答,偶尔侧头看他时,发现他听得很认真,目光一直跟着她手指的方向。

      走到鸟类康复室时,出了点小状况。一只正在练习飞行的红隼突然从栖架上俯冲下来,直直朝林颂宁的脸扑来。她下意识抬手挡脸,但预料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晏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侧前方,左手抬起,手背朝外。那只红隼在距离他手背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急刹车,拍着翅膀悬停了几秒,然后乖乖落回栖架,歪着头看他。

      “它有点怕生。”林颂宁放下手,心跳有点快。

      “看得出来。”晏清放下手,转身看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顿,“您反应真快。”

      “常年在野外,习惯了。”晏清笑了一下。

      参观进行到一半,主任有事先走了。林颂宁带着晏清走到室外康复场,那里用铁丝网围出一片区域,有几只恢复期的貉在里面活动。铁丝网外是片小树林,再远处能看到城市的楼房。

      “基金会这次想合作什么项目?”林颂宁靠在铁丝网边,看着一只貉在刨土。

      “主要是华北豹的栖息地调查。”晏清站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你们中心去年救助过一只亚成体,我们想参考你们的康复数据。”

      “那只豹子恢复得很好,三个月前放归了。不过它在中心的时候有点……”她想了想措辞,“有点孤僻。不太理人,也不太理其他动物。”

      “正常。华北豹本来就是独居动物。”晏清的声音很平静,“它们不需要同伴,只需要足够的领地和猎物。”

      林颂宁没接话。她看着铁丝网里的貉,那只貉忽然停下刨土的动作,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很久。

      “你好像很受动物欢迎。”晏清说。

      她心里紧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一路走过来,所有动物都在看你。连那只最怕人的赤狐都盯着你看。”他顿了顿,“我观察动物很多年,这种反应不常见。”

      林颂宁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胸口又开始发热了,这次的热度持续得更久些。

      “可能只是巧合。”林颂宁撇开眼。

      “也许吧。”晏清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关于华北豹的资料,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发我一份。”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电话和一个邮箱地址。左上角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像是某种动物的剪影。

      “好。”她把名片收进口袋,“您还需要看什么?”

      “差不多了。谢谢你的时间。”

      他们往回走。经过主楼时,林颂宁听见二楼传来狗叫声,是几只等待领养的流浪狗。其中一只边牧叫得特别响,爪子扒拉着栏杆。

      晏清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二楼。那只边牧的叫声停了,换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近似呜咽的声音。

      “它在说什么?”晏清忽然问。

      林颂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听说你能听懂动物。”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是真的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二楼那只边牧又开始叫了。

      “谁说的?”林颂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一个朋友。他说你们中心有个研究员,特别擅长处理行为问题的动物。”晏清笑了笑,“我猜是你。”

      林颂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没跟任何人明确说过这件事,但这些年处理过太多“疑难病例”,同事们私下议论也正常。

      “我只是比较有耐心。”林颂宁顿了一会儿,不想讨论这个,最终说。

      晏清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走到大门口,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在地面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那我先走了。”晏清说,“资料的事,麻烦你了。”

      “不客气。”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向停车场。他走路的样子很稳,背脊挺直。走到一辆深色越野车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颂宁抬起手挥了挥。

      车子开走后,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写满了日期和简短的记录:
      “3月12日,公园鸽子群突然朝我飞来,胸口发热5秒。”
      “4月8日,夜班时听到窗外有猫头鹰叫声,持续整晚,胸口微热。”
      “5月21日,梦见白色动物在雾里走,醒来胸口很烫。”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行写下:
      “6月14日,见到基金会顾问晏清。”
      “三次。”

      写完后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给一只脱水的小刺猬补液,给两只打架的流浪猫做隔离。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老张探头进来:“那只狐狸好多了,肯吃肯喝的。你给它施了什么魔法?”

      “没什么魔法。”林颂宁背上包,“可能就是适应了。”

      她骑自行车回家。晚高峰的街道很吵,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商铺播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她住在一个老小区,楼龄至少三十年,但绿化很好,院子里有棵很大的香樟树。

      停好车往单元门走时,她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

      是只三花猫,蹲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她。林颂宁认得它,是院子里几只流浪猫之一,平时很怕人。

      但今天它没跑。它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又蹲下,又叫了一声。

      林颂宁蹲下身:“饿了?”

      猫没动,只是看着她。不,准确地说,是看着她的胸口。

      那种感觉又来了——温热感从锁骨下方扩散开来,这次还带着一点细微的、近似电流的麻意。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猫就在这时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很轻的一下,然后它转身跑进了灌木丛。

      林颂宁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的热度完全消退。夜幕开始降临,香樟树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变得模糊。楼上谁家打开了窗,传来炒菜的油爆声和新闻播报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回到家,开灯,换鞋。冰箱里没什么菜,她煮了碗面条,端着坐到窗边的小桌前吃。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暖意。

      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猫叫,也不是狗吠。是一种很低的、悠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城市的噪音,清晰地抵达她的耳朵。

      像是某种……呼唤。

      林颂宁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外面是万家灯火,是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是纵横交错的街道。声音似乎是从西边传来的,那边有座小山,算是城市边缘难得的绿地。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她听清了,那声音里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温柔,还有一种深切的悲伤。

      胸口又开始发热了。这次热得厉害,像有块炭火贴在那里。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继续吃面。但面条已经有点凉了,而且她没什么胃口。

      收拾完厨房,她洗了澡,准备早点睡。躺在床上时,那个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它,却看见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浓雾弥漫的山林。
      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和落叶。
      远处有流水声。
      还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雾里时隐时现。

      她睁开眼睛。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好意思,今天忘了问,那只赤狐恐惧的原因,你有头绪吗?”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林颂宁知道是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
      “没有。只是感觉它在怕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发送成功后,她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窗外又传来了那个声音。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小区外面。

      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好像能穿透手掌,直接钻进脑海里。温暖、悲伤、熟悉到让她想哭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她松开手,胸口的热度也渐渐退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晏清回了信息:
      “明天我还会去中心,如果方便,想再详细聊聊那只狐狸的事。”

      林颂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好。上午十点我有空。”

      她发送。
      之后再没有回复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身侧躺。窗外的城市依然在运转,遥远的警笛声、楼下的电动车警报声、不知道哪家孩子的哭声。所有这些声音底下,那个悠长的呼唤声似乎还在隐隐回荡,像海面下的暗流。

      林颂宁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了下午晏清问她的那句话:“你能听懂动物,是真的吗?”

      真的。
      她在心里回答。

      但我听不懂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