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芳华》燕饮

1、降臣

　　数月苦战，楚国还是败亡了，大金的百万铁骑踏平了几乎整座卫城，守城大将琅琊王楚寒清的尸体被一杆血迹斑斑的长矛，高高的钉死在城门之上。

　　数以千计的卫城世族、平民百姓，被绳索捆绑扯拽着，在金兵马鞭的抽打下，通过城门，走向无息海，那里将是埋葬他们的坟墓。

　　楚莫离也在这些人当中，她没有抬起头去看她父王的尸体，她就那样静默的从悬挂着尸首的城楼下走过，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父亲战亡前最后的嘱托。

　　“一定要活下去，辅佐幼主匡复楚国。”

　　无息海不再无声无息，它掀起滔天巨浪不断的拍打着海岸，发出刺耳的哀鸣，原本碧蓝的海水，被天边坠落的残阳映染成了暗红色。

　　每一个楚人的怀抱中，被强行的塞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块，又以百人为一组，以绳索捆绑串连，有人挣扎抵抗就被金兵的弓箭手立刻当场射杀。

　　金国皇帝完颜赫，以高高在上胜利者的姿态，岿然坐于崖岸之上，俯瞰着在他心中不堪一击的楚国人。他从他们的狼狈，他们的颓败，他们的奄奄一息之中体味着大金的胜利，他轻轻敲击了一下中指，身边便有一名内侍站了出来。

　　内侍展开手中的圣旨，向崖下的楚人高声宣道：“吾皇有好生之德，只要尔等臣服我大金，不但可以免以一死，吾皇还会封他高官厚禄，享一世荣华富贵！”

　　巨浪滔天，猛烈的拍打着堤岸，但数千楚人却无声无息，他们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没有人愿意称降求生。

　　完颜赫慢慢的收紧十指，龙椅扶手在他的劲力下隐隐出现了裂痕，内侍的额头上冒出了丝丝冷汗，他再次加大声音喝问道：“有没有人，愿降我大金？！”

　　狂风席卷带起漫天尘沙，闷雷滚滚逼压下来。

　　“到底有没有人愿降我大金？！”

　　楚人仍旧无声无息，国破，家亡，死亡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即便是死也不做摇尾乞怜的降狗。

　　完颜赫愤而骤起，一怒之下劈倒了灿金龙椅：“全部赶入海中，沉海！”

　　一道闪电劈下，天空中乌云激荡翻滚。

　　“罪臣——愿降。”这一声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击在数千楚人的心上。

　　完颜赫轻蔑的冷哼而笑：“把称降之人给朕带上来!”

　　金兵们呼啦啦扯开绳索，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被他们拎将上来。

　　男子全身筛抖如糠，瘫跪在大金皇帝的御驾前。

　　完颜赫些微颔首细观眼前所跪之人，衣衫虽然破败却仍能看出原先的锦衣玉料，头发虽然蓬乱，但楚国贵族男子常戴的乌木长冠仍歪歪斜斜的挂在头上。

　　“你是何人？朕可不希望为无名小卒浪费时间。”

　　“罪臣——乃琅琊王世子——楚莫离。”楚莫离几乎匍匐在地，卑贱得像一滩烂泥。

　　“哦？”琅琊王之子的名头显然让完颜赫极为开怀，他大笑着对坐在他左右的两个人言道，“珷儿，瓒儿，你们看看这就是楚人，自称习孔孟之礼尊教化伦常，可事实上呢，老子尸骨未寒，儿子就急着苟且偷生。”

　　“父皇，这等人留他狗命何用，待儿臣一刀砍了他，给您的大鹏金雕打打牙祭。”从身旁侍卫手中一把拿过金环弯刀，霍霍向楚莫离走来的彪形大汉乃是完颜赫第四子完颜珷。

　　“四弟，父皇驾前怎可动刀动枪，回来坐下，父皇肯定有父皇的打算。”说话不急不慌，稳重如山的男子坐于完颜赫极尊的右手位，他就是大金国皇帝最宠爱的皇三子完颜瓒。

　　完颜赫满意的抹了抹胡须，挑眼间正看到坐于下手位，素雪白衣之人，那男子不但一身白衣，而且还戴了一顶白色斗笠，斗笠上罩着一圈长长的白纱，直盖到膝头，病歪歪的斜靠在圈椅当中，看得完颜赫不由得万分堵心，皱眉问道：“太子觉得此人该如何发落呢？”

　　“回禀……咳咳咳……父皇……咳咳咳咳咳……”太子完颜琛半天未成一言，却已经咳得肝肠寸断。

　　“行了！你身子不好，以后就别强撑着陪王伴驾了！瞧瞧你哪里有一点我大金男儿魁梧骁勇之气，简直比楚人还要楚人！”完颜赫面露不快，甩袖离开前又下令道，“将楚莫离随驾押往中京，除楚莫离之外被俘楚人全部沉海！”

　　暴雨骤然倾盆而下，金国护卫们已经护着皇驾离开，雨水打在楚莫离的身上，仿如把把尖刀透骨入心。身后的崖岸之下，传来数万金兵凶残震天的驱喊声，几千楚人淌水入海的声响，突然崖下传来一句高声的咒骂：“楚莫离你个降贼！贪生怕死，不配做琅琊王的儿子，你折弯了楚人的脊梁骨！你——”斥骂声突然被一声惨叫遏断，楚莫离猛然回身，抓紧围栏往下看去，正看到金兵一刀挥下，将指骂她的那位老人一劈为二。

　　鲜血被雨水冲刷入海，染红了整片汪洋，咸腥刺鼻的风浪扑面而来，楚莫离再也坚忍不住，身形如枯叶飘零向后倒去，却被一人扶了住，那人温热的胸膛，让楚莫离瞬间警醒，她连忙转身后退跪倒在地，低低弯下的脊梁使她只能看到他雪白高贵的朝靴。

　　完颜琛接过下人手中的油伞，低头静静的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这个人，刚刚一霎那的眼神交错，完颜琛似乎看到了一双充满了仇恨，恶狼般凶狠的眼睛，那绝非一双贪生怕死，偏安求生之人的眼睛。他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楚莫离。